“躺好了,外面出现什么声音都不要动哪怕一下,就算有老鼠咬你也不要动,如果有人发现我们要偷偷逃出城外,那我们的下场可就惨了。”
在厚厚的皮革外传来了一位大叔的声音,那人正是商人瑞那赛斯。
瑞那赛斯将火枪交给他后一直告诫他要小心,如果有其他的事情也随时会帮他忙,所以想要逃离的阿赛尼找到了瑞那赛斯来帮他离开雾城。
阿赛尼在皮革下发出了略微沉闷的声音:
“雾城现在这样混乱,被发现了大不了打出去。”
“都说了不要发出动静。”
“...”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加上我帮忙也战胜不了他们,守门的士兵可是加派了很多。”
瑞那赛斯见阿赛尼没有回答,又继续说:
“那么我们马上出发,路上会有些颠簸,今天的雾很大,我会尽力避开人群前往城门处,城门处是最危险的,但不管在哪里你都不要露头。”
躲在车厢里的阿赛尼和散落的苹果混在一起,每一口呼吸都能闻到浓郁的苦涩味,在被布覆盖的车厢里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尽量保持静止。蜷缩在车厢里的他手握一本书,身边还有一把剑和两只勋章。
书名是《朝圣书》,其中包含朝圣者的证明文件,证明文件上还没有签字与盖章,也就是说是一本无主的朝圣书,只要有它,就有机会成为正式的朝圣者,这是成为朝圣者的证明。
勋章由纯银打造,上面刻着枝干。教会们敬仰女神,同时也敬仰着女神带给他们的自然,教会以巨树的形象崇拜自然,圣职为枝干,骑士为绿叶,朝圣者也是圣职。另一只勋章上刻着羽毛,象征自由与力量的圣鸟的羽毛是骑士们的象征。
他的腰间还系着钱袋,那是他这几年的储蓄,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硬币。
商人在圣树之上没有对应的位置,教会们不承认商人这一职业,所以商人们的勋章就是钱包,就是金币,他们以不断的交易使自己能行走在神明的土地上。
瑞那赛斯猛地甩了下缰绳,他的老朋友——马儿,连嘶吼都没有发出,默默地向前跑去,整个货架开始抖动。
“还好我与商业区的看守有些交情,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网开一面。”
“……”
“为了你,我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说完,瑞那赛斯嘻嘻笑了一声,他的笑容让人感觉安心,这让阿赛尼认为瑞那赛斯似乎永远不会为一件事表现得担心。
也许商人就是这样,生意不会找上愁眉苦脸的人,遇到挫折能积极面对的人才能更受欢迎。
“话说,你竟然向我要火枪这样的武器,不是为了提高它的价格,而是说实话,这东西可真是难打听,据说这种武器是从遥远的国家运来的,光是听说过的人就少之又少,更不要说会使用的人了。”
“......”
“雾城这场危机背后可能有很多原因。有人说这是教会与商会之间利益争夺的一处缩影,像是黄金海港的大规模冲突,以及各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冲突都在发生,这放在百年前可是完全没有的,虽然我没有在百年前活过就是了。还有人说这是极端组织的手笔,雾城的冲突背后有特别的人引导,而他所在的组织以破坏一切为目标,是一群根本不在乎后果的疯子组成的。”
“......”
“总之,这片大陆的人信仰着女神,跟随教会的人越来越少了,脱离教会的人愈来愈多。在这种混乱与机会中,人们的心灵遭受了折磨,有些人开始苦恼,思考为什么会遭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思考女神到底存不存在,思考自己真正应该做什么。这世界究竟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
“不过,这一切没人能够回答,大部分人都只是在自己的笼子里待上一辈子,也许你们这样的朝圣者有一天能寻找到真理吧。”
马车一路颠簸,两人也没再说些什么。
渐渐地,周围木材燃烧的声音变小了,这时阿赛尼想到了那在山丘上看到的渐渐熄灭的大篝火。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性的呼喊声,最后,终于有一声朝着自己这边喊过来。
“停下!什么人?”
颠簸的货车停了下来,阿赛尼的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在黑暗中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我是往返花城和雾城的商人瑞那赛斯,尊敬的骑士,最近城内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教会的人开始让闲杂人等离开城市了,你是知道的。正好我的货物也采购的差不多,就不在贵城驻足了。”
身穿盔甲的人向马车走来,发出铁皮与布匹摩擦的声音。
“都有什么货物?”
“啊,骑士大人,我运了一些的苹果和大量的工艺品,都是要运到花之城的合法物品。...而且,交了税款。”
“那么,照例检查一下货物,如果没有问题就请你赶快离开。”
两个脚步同时向马车走近。
“啊,咳咳,天色已晚,两位大哥还要在这里站岗,不如先喝点酒吧,不然这么冷的天值夜班的话...。”
“这次骚乱教会很重视,最近的城门由我们几个过来临时进行管控,喝些酒可能会误大事。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让我们检查一下货物吧。”
第一个脚步在马车旁停下,第二个也马上跟来。
“啊,大哥,那种违法的事情是不会有的,要我说,恪守职责不如放松一下,这可是从花之城带来的,那里可不像这里寒冷,那里的年轻人们将美酒赠与伴侣,即使是守卫也时刻洋溢着快乐,要我说人生就该这样子。”
货架外传来了瓶子打开的声音,一股酒香传来,那一定是温度保持良好的美酒,还伴随着花香,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喝上一口一定会落下泪来。
阿赛尼咽了下口水。
“就算这样......情况很,……。”
外面传来了头盔扭动的声音,两个士兵应该在互相确认。
在刚才,阿赛尼能感觉到,他鞋子所在位置的皮革被慢慢拉开,有光透了进来,阿赛尼出了一身汗,他把手慢慢放到了腰间的短剑上,但如果真要和士兵起了冲突就要连累瑞那赛斯,或许被发现后乖乖承认自己是偷偷溜到车上再想其他办法比较好。不管怎样,现在的他只能把身体蜷缩成一块,像一只被放在木板上的鱼一样静待宰割。
透进来的火光越来越亮,几乎快要扩散到阿赛尼的脚尖上。阿赛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突然,另一个士兵碰了他一下,那士兵马上收起手,阿赛尼的脚边又被重新遮住。
“尝一口?”
一只手夺过了酒瓶。
两人开始细品起来,商人瑞那赛斯则是在一旁附和着笑。
两个守卫刚喝没多少,远处就传来了叫喊的声音。
“那边是怎么回事?”瑞那赛斯还没说完话,几个手持武器的人举着火把朝这边冲了过来。
刚才懒散的守卫忽然皱起眉毛,他朝墙边大喊一声,那些靠在墙边的士兵们全都站起身来。
“快点!城墙外的人不能进来,城墙内的人也不能出去!”
说完,他又看了眼瑞那赛斯。
“碍事,快点出城吧,商人!”
“不要把消息散布出去。”另一个士兵补充到。
瑞那赛斯马上跳到马车上,驾马朝城门过去。
第二个士兵又朝他喊了一遍:“不要把消息散播出去。”
“啊!”
瑞那赛斯连拍好几下缰绳,但马儿还是一声不吭地开始奔跑,他们马上通过了厚重的城门。
在那一个瞬间,尽管阿赛尼看不到外面的场景,他能感觉到自己刚刚离开了城门,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表情凝重,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是飘飞的落叶一般,他有一种虚脱,茫然的感觉,在这种茫然感过后,又放松地躺在了马车里。
身后的吵闹声渐渐变小,一切都要变得安静。
由于刚才心跳变快以及出汗,现在放松下来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春天的飞鸟落到窗前又飞去。
马车颠簸的感觉再次出现。
醒来的阿赛尼感觉到脸上凉嗖嗖,脚边也像漏了风一样。他掀开遮布,先伸了个懒腰,狠狠地发出了声音,意识模糊的他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发出动静,身子马上僵住,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他又突然想到了瑞那赛斯与士兵的对话,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城门,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从苹果堆中,他在货架上站起了身子,极目望向前方。
“瑞那赛斯,我们现在在哪里?”
“出城之后的小丘陵上,这段路才刚刚开始。”瑞那赛斯回头微笑了一下,他看到阿赛尼脸上的表情转为了惊讶。
在阿赛尼面前的,是他未曾见过的景色。
雾早已散去了。
深蓝色的天空中是一轮皎洁的圆月,圆月周围的天空略微泛白,其他一切的景色都似乎以圆月为中心,它们被月照亮,为月陪衬。
首先被圆月照亮的是星星,它们一点一点的闪烁,像是深蓝无边的海中忽上忽下的珍珠,像是透过光亮的一片片的玻璃,星星们帮助月亮点亮了天空,让这一半的世界不再孤独。
然后是另一半世界,银色的大地。这是被月亮照亮而形成的,在纯粹的星空下,无边的草地被照亮为银色,零散的树木被剪影为黑色。在视野两侧的远方还有同样被照亮的山和丘陵,它们的边缘看起来像是大地上勾勒出的线条,像是以蓝色天空为画板的黑色墨线,在这些轮廓上也零零散散的点缀着树木的剪影。
遥远得像是没有尽头,广阔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投射在自己的眼中。
“似乎是因为丘陵的原因,雾全被挡在了那边。”瑞那赛斯没有回头,他一边架马车一边说。
阿赛尼知道“那边”指的是雾城。
“这样的景色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阿赛尼站在车厢上说。
“好好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吧,这是你拼尽全力争取到的。嘈杂的人与人的社会外,有这样广阔的世界,在我第一次离开城市时,也是这样感到不可思议。”
深蓝的天空中,突然有一颗星光带着蓝色的尾巴从前方划过,飞向身后的天空。
商人盯着那流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问到:“阿赛尼,你知道自由是什么吗?”
“是……?”阿赛尼心里想着,他本来要回答出来,但又感觉没办法具体描述。
商人甩了几次缰绳后才略微转头说到:“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人们受缚于过去、将来与他人,只有在某个时刻能短暂体会到它。”
瑞那赛斯笑了笑,仍旧架着马车,说:“多亏这月亮,即使在晚上也可以前行。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对我们商人来说时间就更是贵重,越早一点到市场上就越有机会赚到大钱。”
沉浸于这种奇妙感觉的阿赛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眼睛盯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又随口问到。
“瑞那赛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瑞那赛斯轻轻摇了摇头,甩了下皮鞭说:“我是往来于雾城和花之城的商人,刚刚离开了最南方的城市,你的家乡—雾城,接下来我们要去雾城北方的一座城市—花之城。”
“花之城,你知道那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吗?”
“那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呢,我在那里有几位好朋友。简单描述下的话,就是一座被花包围的城市,整齐干净的房屋,遍布墙面、阳台与公园的花朵,还有相爱的人们,呵呵,没过多久你就会亲自见到了。”
阿赛尼想象了一下,但依旧不明白,一阵冷风吹来,他全身颤抖,忽然一阵记忆冲上心头。
教会远处的草地上,两人围着火堆讲故事。
阿赛尼嘴角弯下去,默默地坐回到了货箱里。
“瑞那赛斯,作为朝圣者,我一定要向着北方一直走,你说,往北方的路要走多远呢?”
瑞那赛斯眼睛向后瞥,似乎察觉到了阿赛尼语气中的失落,回答到:
“我到过的最北方就是黄金海港了,但在那里遇到的朝圣者也像你这样向北方望着,北方有多远的话,不是城市里的人该想的,也不是商人该想的,但我觉得你也不需要,既然要走上这条路就不要想太多,时间会抚平你的内心,如果时间无法做到,旅途也会抚平它的。只要有一个期盼就好,人生的美好就在于期盼。”
瑞那赛斯接着说:“那本朝圣书,你带在身上?”
“是,朝圣书。”阿赛尼紧忙从苹果堆中翻找一阵,然后举起了一本两只手大小的书,书的封皮整体为白色,似乎是动物的皮,上面用淡金色的染料烫写着三个字—朝圣书,在大字下还有一行小字—作者:<飞鸟>。
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一个怪人,阿赛尼下意识这样感觉,同时将书放到盘起来的腿上,借着月光翻起来。
书的前半部分是各种神话故事、历史以及关于朝圣者职能的说明。
“对了,”瑞那赛斯问起他来,“你能告诉我,你最开始是为什么想要去做朝圣者呢?”
阿赛尼一边翻书一边思考,他回答:“当我第一次听说朝圣者时,它就像一粒种子埋藏在了我的心底。无论如何,不管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我总是会想起来,像是一种诅咒,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注定,但我竟然能从中感到自由。”
阿赛尼低下头,又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到:
“崇高的信仰,顽强的性格,遥不可及的目标,这是我对朝圣者最初的期待。”
写这本书的人会是一位很有名的圣职吗?阿赛尼不由得联想到。
“这世界上会有国家,城市,然后会有国王、圣职、商人,农民和工人。”
“也一定会有亲情,友情,爱情,希望,有悲伤,痛苦,愤怒和憎恨。”
“再然后,就会有朝圣者,他们会诞生于这些人之间,可能会有人问,为什么,又是什么,让他们离开家乡,去寻找呢。”
“在有神的年代去寻找神明,在无神的年代为什么也有人踏上旅途。”
“每一天都能看到新的风景,第二天又能踏入完全不一样的激荡河流中,因此可以时刻冲刷那本要干涸的心灵,让人与人之间僵硬的,固化的关系重新被认识,让所有陷入困境的留有一丝希望。”
“这是我对朝圣者最初的期待。”
“但到达最北方之前还要走很长的路,到达很多城市,在这期间说不定会遇到很多难题,也许会很难解决,也许会很危险。踏入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眼光,这是身为朝圣者必定要面对的困难。”
阿赛尼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边翻着书,一边默默地念着这些话。
“朝圣者们,我最希望的,是你们在朝圣的道路上能收获真正的智慧,可以重新整理作为人的意义。”
阿赛尼抬起了头,望向这浩瀚无边界的苍穹。
究竟是谁,当初写下了这样的话呢?
瑞那赛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知道他沉浸在这本书中了,所以他随便说了句话让夜晚不再枯燥。
“朝圣者,你不回头看一眼家乡吗?”
“…”
阿赛尼沉默起来,他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的样子:在丘陵之中,雾所拥抱着的,高大的城墙,主教堂的尖塔,以及广阔的土地。
可他还是不想回头,他皱起眉头,脑海中又浮现起几个人,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
瑞那赛斯当然不明白阿赛尼在想什么,他又说到:“作为朝圣者可没有多少机会回头看自己的家乡。”
“不。”
瑞那赛斯被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阿赛尼,他看到了阿赛尼那眼中的,每一个朝圣者都会有的决心,瑞那赛斯轻轻微笑了下,像是在说:你有那样的眼神了。
“这座城市,就在我的记忆中,我的脑海已经把它的每一处都勾勒出来了。”
瑞那赛斯摇了摇头,随手抓了一只苹果咬了下去。
马儿突然发力快走两步,马车沿着道路快速向丘陵下驶去,那座城市的样子终于被挡在了丘陵后,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前方的道路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