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朝圣者的证书是不能补办的。”穿着白色大麦缇袍的神职这么说。
“为什么?”阿赛尼皱紧了眉头,这样问到。
神职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摇头:“朝圣者是信仰神明,踏上巡礼之路的人。如果有朝圣的证书就能称自己为朝圣者,那一定会有人通过各种方法得到他们手里的朝圣书,来方便自己的事情。”
他又继续说到:“所以证书的文件有问题,就要去再次申请,等到教堂同意后会再次承认你朝圣者的身份。”
阿赛尼没有追问,也没有拿出那朝圣书,他大概了解教会的意思。夹层里的文件署名并不是他,教会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从其他人手中抢来的朝圣书,而不是之前登记错了名字。
他将心情平复了下,继续问到:
“我需要去哪里申请?”
“主教。”神职简短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个消息,这消息让阿赛尼的心又焦躁起来,“不过最近主教应该不会受理朝圣者的申请了,因为庆典就要开始了,教会的很多人都在花时间关注这件事。”
“所以说...”阿赛尼的脸上充斥着失望。
“所以说,请大概一个星期后,等到庆典结束后再去找主教吧,这段时间你只能待在城市里了。”
阿赛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也能预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而且他也需要在城内准备一些东西才能离开,商人瑞纳赛斯目前只来往与雾城和花之城,不会再向北前进,那么阿赛尼独自前往北方就少不了交通方式和储备粮的支持,虽说用钱就可以买到,但最好还是参考着瑞纳赛斯的建议慢慢来。
但最让阿赛尼在意的还是尽快拿到朝圣者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才可以方便地进出城市,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困在这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阿赛尼总有一种急迫感,也许是曾经的事情让他没有耐心去跟教会打交道,他感觉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达成目的,可眼下呢?却只能先这样。
......
阿赛尼到达了专用于休息的地方。教堂区内有专门的大厅,为朝圣者和不居住在教堂区的圣职,以及经过同意的无处居住的人提供休息的场所,同时设有骑士来维持秩序,白天会有便宜实惠的食物,晚上会在大厅内点亮几珠蜡烛来提供微弱的照明。
这里是教会创造的宁静之处,在这里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和财产的安全。
而且,在这里有可能会碰上其他的朝圣者,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打听到主教的事情,虽然机会比较小,但如果在庆典期间找到主教,说不定也有机会签署朝圣者的证明。
阿赛尼这样想着,躺在了刚才坐着的长椅上,眼前一片昏暗,看着那一个个在微弱的橙色烛光中若隐若现的休息着的人,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太阳早已经下山,整个大厅被黑色与橙色填满,士兵行走的声音也停下了,阿赛尼凝视着黑暗,内心肿,总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让他感到不安。
阿赛尼决定闭上眼睛。
思绪渐渐模糊,然后又杂乱起来,这种感觉很讨厌,无法控制,难以摆脱,在一片黑暗中,他坠入了深海,两个熟悉的影子在他面前闪过。四周出现雾气,然后是火光,犹如在地狱一般,精神不断受到炙烤。
阿赛尼感觉疲惫,全身紧绷的肌肉想要放松,但一放松马上能感受到全身的疼痛,于是他又紧绷起来,然后再次疲惫……就这样在痛苦中循环。
痛苦,人生似乎就是就是充满着痛苦。阿赛尼睁开虚弱的双眼,四周一片黑暗,他不认为自己能从其中逃离。
但在这黑暗中,阿赛尼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从身后拥抱了他,他从那双手感受到了温暖,一股不属于这片深海的温暖,像是他不会再期望的,不会再相信的希望。
接着,那股温暖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将他承受着的来自过去的痛苦驱散。于是阿赛尼尝试放松下来,不紧绷自己也不会有痛苦,而是温暖、宁静。
一阵风吹过他的身体,阿赛尼感觉到了后背的触感,他流下了眼泪,睁开了眼睛,眼前是蓝天,背靠着的是草原—一个灵魂都可以安宁的地方。
一阵安眠曲的调子飘来。
睡吧,睡吧~
流浪的人呀~
睡吧,睡吧~
在外的旅人~
星星,静静留在夜空~
是我偷偷为你留下的泪~
月亮,照亮了世间~
我将伴你入梦乡~
睡吧,睡吧~
把眼角的泪擦干吧~
那孤独由我带走吧~
睡吧,睡吧~
安心进入你的梦乡~
那声音像是远方传来了悠扬的笛声,除了这歌声,其他的声音都模糊了起来,在这朦胧之中,阿赛尼感觉他躺在了一颗树下,一颗草原中的常青树,这里没有远方,只有朦胧的边界。阿赛尼感觉肩膀有些酸,他慢慢躺倒在草地上放松全身,这时他的视野里只有树冠和朦胧的天空。
这里很空旷,也很宁静,在这里的阿赛尼想不起任何事,他只感觉到传遍全身的舒适,他能感受到身下的每一只草,吹过去的每一阵风。
......
全身放松时,阿赛尼醒了过来,他不曾像这样慵懒地观察四周,似乎连昨天自己为什么睡在这里都忘记了。
自己躺在教堂专门准备的休息大厅的长椅上。
阿赛尼慢慢眨了几下眼睛,心里想到:“好像有些放松过头了。”
“喂!暂时走不了了吗?”一个熟悉的清脆女声传来,像是刚刚草原上带着叶子的风吹来,让阿赛尼精神的睁大了双眼。
在长椅的另一侧,阿赛尼的头顶前坐着一位披着披风的少女!
阿赛尼猛的坐起身子,精神起来的他马上辨认出了她就是白天那位占卜师。
“怎么是你?”阿赛尼脱口而出。
大概是因为周围还有许多人没有醒来,所以少女将身子轻轻凑过来,小声说:“既然暂时走不了了,不如好好了解下这座城市。”
阿赛尼因为少女的靠近心砰砰跳的快了起来,他回答:“你接近我想要什么?我不会占卜的。”
少女马上将身体摆正,有些委屈地说到:“除了占卜师,我还可以做向导,可以当你在城里的万事通,而且明码标价,一星期只要一枚银币。”
一星期?阿赛尼心中思考到,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待大概一个星期呢?也许他是本地人,知道花之节的时间,但朝圣者证书的事情一般人应该不会打听。不过论价格,一枚银币对于他发鼓的钱包来说并不贵,而且雇佣一位熟悉当地的人说不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阿赛尼偷偷地看了看斗篷下的脸,是一张漂亮稚嫩的脸,刚才微笑面对自己的她正低头盯着地面,看起来羞涩又诚恳。雇佣这样的少女带路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有很大的诱惑,阿赛尼在考虑这件事。
殊不知斗篷下的少女在阿赛尼不注意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又展现出那羞涩的表情。
“我拒绝。”
“唉?”
少女的表情马上变得慌张,她一定是想问为什么,但又凭着自己刚才一定得手的自信心而不甘问出来。
面对少女盯着自己的眼神,阿赛尼说到:“你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吧,我是一名朝圣者,了解这座城市对我没有任何帮助,前段时间已经得到了我唯一想知道的情报,没过多久我就要离开这里,前往下一座城市了。所以雇佣你,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阿赛尼站起了身子,他自认为占据了主导权,简单整理了下衣服,准备离开了。
少女有些失落,但在阿赛尼走出两步后,祈祷起来:
“再见,占卜师。愿女神庇佑你。”
就在自己即将从大厅正门离开时,少女站起身子,对自己说到:“你的内心在痛苦着,对吧?”
阿赛尼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离开了。
可当他刚踏出大门,昨晚忘记的那些又笼罩在了心头。他皱起眉头,嘴角向下弯去。
少女看到他离开了大厅,转过来低下了头,表情也称不上好,斗篷下的她双手放在腿上,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不考虑年龄的话,就像是一位担心自己孩子的母亲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
……
“额……。”
阿赛尼的声音突然在少女身后出现。
少女惊讶地回头望去,是露出尴尬表情的阿赛尼,眼神飘忽不定着。
“既然你说可以做我的向导,那我在考虑雇佣你之前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如何?来证明你确实了解这里……”
少女盯着阿赛尼的眼睛,这让阿赛尼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微动动嘴唇:“好!”
“咳咳,首先,城外那些花是怎么回事。”
“那是国王的要求,有专门的花匠照看。”
“花城的国王是谁?”
“如果你说的是下令种花的人,是花之城的初王。如果你说的是现任国王,是刚刚去世的国王,传任仪式后,将由他的孙子,小王子来担任国王。”
“嗯。”阿赛尼摸着自己的下巴,假装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然后说到:
“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哎?”少女抬头疑惑着看着阿赛尼,显然没有想到会问这样简单的问题,她呆呆的回答:“我的名字是芙拉尔·曼德拉。”
这下轮到阿赛尼惊讶了。
“你的名字怎么会这么长?”
“芙拉尔是我的名字,曼德拉是我的姓,家族传承下来的东西。”
“姓?”阿赛尼更加疑惑了,是这少女在糊弄自己,还是她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孩?
“据我所知,名字就是名字,比如我叫阿赛尼,我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见过,你说的叫做姓的什么东西。”
少女没想到对方会纠结在这种事情上,无趣地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但我确实有名有姓。你可以叫我曼德拉,或者芙拉尔,随你。”
阿赛尼猜测少女不想在这事情上多谈论,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说:“那好,我决定雇佣你了,...,芙拉尔,我们接下来去做什么?”
芙拉尔马上起身,说是蹦起来也不为过,阿赛尼没想到致力于将自己藏在斗篷下的她会这样有活力。
“我们先去外面,带你了解下这座城市,然后慢慢谈你的事情。”
说罢,芙拉尔向自己伸出了手。
阿赛尼并不想与刚认识的人,特别是占卜师拉进关系,他没有接过芙拉尔的手,反而示意她跟上。
然而,在看到芙拉尔小心翼翼地朝自己走来后,阿赛尼才意识到起来她没办法像自己这样正常走路。
阿赛尼马上跑到芙拉尔身边,用两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那柔软,温暖的触感来自眼前的少女,阿赛尼感觉自己脸颊热热的,但在看到眼前的少女没有注意到时,他就放心地搀扶少女离开休息大厅。
芙拉尔指了指前方的城墙,示意两人去那里。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巨大的教堂建筑的二层的平台上,高度与高塔的二层相当,因此在这里看起来,高塔并没有多么高耸。
“你从小就生活在花之城吗?”阿赛尼问。
芙拉尔脸略微高昂,嘴角向上扬起,如同花之城一般,充满着自信与幸福。
“不,我来自更北方的城市。”
阿赛尼握着少女肩膀的双手下意识握紧了,意识到的他又马上放松。
“哪座城市?”
“一座你没听说过的小城市,身为朝圣者,之后你可能会前往那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里了,对那里的印象已经不多了,如果你想问一些关于那座城市的事情,可能没什么可提供的。”
阿赛尼想到了身为骑士,从北方海港之城被运送到雾之城的卡瑞,所以他短暂地愣了神,然后说道:“没什么,我并不对那座城市感兴趣。”
阿赛尼搀扶着芙拉尔,所以两人走起来比较慢,在走向城墙边前,阿赛尼又问到:
“那个,你的腿......”
芙拉尔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赛尼,后者别过头来避免尴尬,虽然这样问有些直接,但阿赛尼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芙拉尔突然站定,然后重新开始走路,尝试走得笔直一些,然而身体还是有些颤颤巍巍,阿赛尼的双手感受到来自芙拉尔的颤抖,此刻的他真想抱住眼前的少女。
“这是一种罕见的病,教会说是负罪之人应受的惩罚。”
“患上这种病的人腿部会很容易过敏,受日光,湿气和冷风等环境的影响,难以使用力气,所以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在严重时,例如遭受了阳光的长时间照射,双腿会无法发出一丁点力,然后......”
芙拉尔又短暂抬头看了阿赛尼一眼,阿赛尼大概能体会到一个不能行走,或者说是比其他人生活起来更困难的人的感觉。
“所以你带着这种病坚持在花之城做占卜师?”阿赛尼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了,然而芙拉尔本人自信的表情却没有变。
“除了占卜师,我还做花匠、小商贩,酒馆的服务生,今天又扩展出了一个新业务—为初来乍到得朝圣者提供向导服务。”
阿赛尼无语地笑了下,他说不清此刻自己带着什么样的想法在看待眼前的少女。痛苦是什么,肉体和精神的创伤,哪一个才称为痛苦?
“为了钱?”
芙拉尔盯了阿赛尼一眼,然后作出思考的模样。
“为了钱,有钱的话就可以去北方看病了。”
阿赛尼看着眼前这身残志坚,又乐观快乐的少女,一时间愣了神。
阿赛尼愣神时,芙拉尔走到了前面。
“快来!”愉快的声音传来,像一阵春风。
芙拉尔正趴在城墙的边缘上,几片花瓣从下方被风吹起来,又向远方飘去,她已经放下了斗篷的兜帽,红发随风飘动,如同一条淡红色的瀑布,从她的头顶自然的流向脚跟,如同女神般的长发让阿赛尼呆呆站着,在红色头发上还别着一只花朵,白色的大片花瓣向四周如弓形弯曲,守护着中间翠绿色的花柱,花柱上是淡黄色的凸起,看起来洁白又神圣。阿赛尼慢慢走到城墙边,于是在花之城教会的西城墙上,他看到了城外那壮阔的美景。
眼前是一块块花的海洋,风吹过时,花朵儿就随风摇曳着。再远方是被绿色覆盖的平原,在这平原上分布着马匹。再向远方,大地向上蜷起来,小山丘延绵不绝,将天与地相接。偶尔飞过几只淡灰色的飞鸟,发出在离开视野前发出悠悠的鸣叫声。
“看北方,”芙拉尔向那边指去,“那是源河。那边没有城墙,它承担着护城河的作用。”
沿着芙拉尔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深蓝色的长河,从北方的天边曲折蔓延到脚下,又一转头向西南方蔓延过去,不见源头,也不见尽头,为大地添上有活力地蓝色,但它又内敛与深沉,甘愿成为这片土地的陪衬。早已升起的清晨的太阳也已经将光与影献给了大地与河水,于是河水中充满了岸边的映射与晶莹的光,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阿赛尼发现,这座教堂本身就修建在一座高崖上,就算没有这条河流,也没有人能轻易从这边闯进来。
“南方!南方是我们的城市,看,它是自然中人类创造的奇迹。”
在修道院的南方是花之城的城区,绿树与红顶房聚在一起,像是树林中生长的红蘑菇,它们密集地分布,粉白色的城墙被升起的太阳照亮,宽广的街头穿行着人群,映照出一片充满生机的城市油画。
阿赛尼嘴角不自觉扬起,沉醉于其中。
“老板,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朝圣者呢?”芙拉尔伏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翠绿色的眼睛映照出蓝色的湖光。
阿赛尼对老板这一叫法有些小意见,但站在芙拉尔的身边看着远方的他又怕打破这种氛围。
“据我所知,成为朝圣者的人都有些奇怪,就像你,有很多神秘的地方。”芙拉尔笑着又说到。
阿赛尼看着天际与大地相连的地方,看着太阳与云朵映在地面上光与影的舞蹈思考起来。
正当他要回答时......
当!当!当!
身后修道院的高塔上传来了一阵阵钟声,花之城城区较小,因此没有中继用的大钟塔,只在修道院设置了一座,但这一座钟塔的钟声就让整座城市的喧闹,潺潺的河水,远方的鸟叫遁如无形,只给世界留下了一阵又一阵的安静。
于是在这钟声中,阿赛尼的内心深处也不断提醒自己成为朝圣者的理由,他向着远方开口说:“为了看一看这个世界。”
于是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