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钩一出来,第三层背后的那点冷意,瞬间就变了。
不再只是旧木、灯灰和死气。
而像某种一直潜在最深处、从未真正露过面的东西,终于顺着那缕刚浮起来的命魂,探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指尖。
白璃脸色当场就沉了。
“别躲!”她低喝一声。
陆沉原本几乎本能地想抽手,听见这一句,硬生生把那股反应压住。
不能躲。
一躲,命魂先散。
一散,便会重新跌回龛里。
而也就在这一瞬,那根命钩已经顺着那一缕极轻极淡的魂意,缠到了他掌心边缘。
冷。
比照命火更冷。
像一截埋在死人骨灰里太久的铁,刚刚碰到活人血肉。
陆沉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木板外,陆承岳的声音更近了。
“谁在里面?!”
砰——
第一下,已经拍在了木板上。
不算重。
却足够让木板边缘那一线新开的缝,微微一震。
这一震,龛口那缕白影也跟着轻轻一晃。
“阿沉——”
这一声,终于真正落进了陆沉耳里。
不是祖祠外堂隔着灯架和命灯传来的那种远。
也不是西暖阁里借旧香旧灰拼出来的假。
而是真正从这一缕刚刚离龛、轻得像要散的命魂里,极轻极轻地碰出来的一声。
只一下。
陆沉整个人胸口都像被这两个字猛地攥了一把。
可也正因为这一声太真,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记起了前几日白璃一遍遍逼他记住的话——
先让她活。
不是先抱。
不是先哭。
不是先回头。
是先活。
所以下一刻,他掌心不退,另一只手反而极稳地托住了那一缕刚浮出来的魂意,顺势往自己心口一带!
“贴!”白璃同时喝了一声。
陆沉胸口那层接魂垫在这一瞬终于真正派上了用场。
那缕轻到几乎一丝风都能吹散的命魂,一碰到他心口,便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落脚的暖意,竟真的自己往里沉了半寸。
只是也就在这一刹——
那根命钩,猛地顺着他的掌心一起往上窜!
它不是冲命魂去的。
也不完全是冲陆沉。
更像是顺着这一下“贴心口”的路,想一起往里看。
想透过陆沉的血、心火和命魂,再看更深的那一层。
“灯灰!”白璃眼神骤冷,手已经探进乌木匣里。
下一刻,她指尖一扬,一蓬极细极细的净灰便直接撒到了命钩上!
嗤——
那根原本黑得像活物的细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竟瞬间顿住了一息。
陆沉心口一震。
因为就在这一息里,他怀里的那缕命魂反而更稳了。
“引灰针!”白璃喝道。
陆沉根本没空回头,手却像练过千百遍一样,本能地把那三根极细的银针往后一递。
白璃接针,手稳得可怕。
第一针,钉龛边。
第二针,压钩尾。
第三针——
就在她要落下的前一瞬,木板外头陆承岳第二掌已真正拍实!
轰!
木板整个向里一震。
白璃手里的针却没偏。
噗。
第三针,稳稳钉进命钩中段。
那根最里层藏着的细钩,终于被硬生生压在了魂龛口边。
“走!”白璃声音都冷得发厉。
“别回头看它!”
陆沉哪还会犹豫。
命魂已贴心口。
命钩被压。
再慢半息,外头的人便真要破板而入。
所以他转身便退!
第一步,侧身入夹道。
第二步,肩背压墙,护住心口。
第三步,脚下避开断钉。
夹道比进来时更窄,也更黑。
不是路变了。
而是心口里真多了一口“活着”的气。
这感觉和白绢、和白璃神意都完全不一样。
太轻。
也太真。
真到陆沉每动一下,都觉得那缕命魂会不会就这样在自己胸口里轻轻一颤,然后碎掉。
“别快!”白璃紧贴在他身后,手掌直接按上他后心,“稳着退!”
外头,陆承岳显然已经发现木板后真有人。
“破开!”
这一声落下来,整个第三层后头都像被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他们两个人在追。
而是更多脚步,已经朝这里涌了。
守烛执事说过,最多压十息。
可现在看来,主院这边反应得比谁想的都快。
“灯册室那边有人了。”白璃低声道。
“多少?”
“不止一个。”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后头陆承岳在砸木板。
前头灯册室外头也起了脚步。
而陆沉怀里,还贴着一缕见不得风、见不得火转、连他呼吸重一点都可能散的命魂。
“怎么办?”他低声问。
“照路走。”白璃道。
“前面若真堵死呢?”
白璃沉默了半息。
“那就撞。”
这一句刚落,前头灯册室方向果然传来人声。
“这边有动静!”
“灯册室后墙有人!”
“看住门!”
完了。
夹道里空气一下都像凉透了。
因为这意味着,陆远山给的这条路,已经被人先摸到了尾。
或者更准确地说——
主院今夜原本就防着这一层。
他们只是没想到,陆沉真能比预想更快地摸进第三层。
“还能回去吗?”陆沉低声道。
“回去就是陆承岳。”白璃道,“你带着她,回不去。”
对。
前后都是刀。
那便只能从前撞。
可也就在这一瞬,外头灯册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
“谁让你们进灯册室的?!”
陆远山!
下一刻,便是两名执事慌忙应声:
“远山主事,方才第三层后铃——”
“后铃未响,谁给你的胆子先闯灯册室?滚出去!”
这一声压下来,灯册室外头那些本已逼到门边的脚步,竟真乱了一瞬。
陆沉心头猛地一震。
陆远山在替他们卡这一息!
“走!”白璃立刻低喝。
两人同时加快半分。
不是急冲。
而是稳着快。
到夹道出口时,陆沉伸手一推,暗缝刚开一线,外头灯册室中那一点冷光便透了进来。陆远山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重旧册,站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
只像真在训斥那几个闯进来的外务执事一样,冷冷道:
“第三层旧册我自己来收,滚去西口!”
那几名执事显然还想说什么。
可陆远山一句比一句更硬:
“西口那边都已经见血了,你们还堵在这里做什么?!”
“是想等承岳长老亲自问你们罪?”
这话一出,那几人终于不敢再顶,急急退出了灯册室。
陆远山也就在这一刻,极轻极快地偏了一下头。
没回身。
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快走。”
陆沉再不迟疑,侧身一掠便从暗缝里滑了出来。
白璃紧随其后。
灯册室不大,木架一排排压着旧册和灯签,气味闷重。可比起刚才那条几乎叫人喘不过气的夹道,这里已经算“活路”。
只是这活路也没宽裕多久。
因为下一刻,外头忽然又传来了一声极冷极厉的——
“远山,你在做什么?”
陆承岳。
他竟比预想更快,已经从第三层后面那道木板前转到了这里!
陆远山脸色一沉,终于转过身来。
而也就在这一转身的刹那,他看见了陆沉胸口那一点极淡极淡、几乎快要没入衣料里的白光。
命魂,真出来了。
陆远山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沉意,终于真正裂开了一线。
可他半个字都没说。
只是猛地把手里那摞旧册朝灯册室另一侧狠狠一掼!
哗啦——
厚重灯册散了一地,灰扬起来,瞬间把半间屋子都搅乱。
“走!!”陆远山第一次真正低喝出声。
陆沉抱着心口那一缕命魂,不再停留,照着昨夜练过无数遍的退线,从灯册室后窗翻了出去!
白璃翻得比他更轻。
可在落地那一瞬,她还是下意识伸手往他心口压了一下。
“稳住。”她低声道。
“她还在。”陆沉道。
他这三个字说得极低,像生怕重一点,胸口那缕刚刚归过来的命魂又散了。
“我知道。”白璃说。
“现在别说话。”
前面,便是后檐那条死角廊。
远处西口那边的乱已经不是乱,而是彻底炸开了。
真有刀枪在撞。
也真有人在喝“抓住他!”、“往西去!”。
陆霄果然把第二遍火,点到了最大。
而这也正好替他们撕开了最后一层掩护。
“第三段。”白璃低声道。
“慢。”
这一句,陆沉早已刻进骨头里。
所以哪怕身后已是追兵声、前面也隐隐有人影晃动,他还是没有像本能那样拼命快冲。反而把所有力都沉到脚下,一步一步照着那三块记过无数遍的旧砖踩过去。
第一块。
稳。
第二块。
墙影过肩。
第三块。
就在这一刹,廊角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太快了。
不是外务执事。
更像专门埋在这里,等他们退路的人。
那人一抬手,竟不是冲陆沉刀去。
而是照着他胸口扑!
显然,对方也看出来了——
今夜真正该抢的,不是人。
是他心口这一口。
陆沉眼底冷光一炸。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白璃已经先一步挡了上去!
不是拔刀。
而是整个人往前半寸,掌心一翻,直直迎上对方手腕。
啪!
这一接,脆得很。
像细骨被人半空折了一下。
那灰影闷哼一声,另一只手顺势就往白璃颈侧扣去。可白璃这回更快,肩一沉,肘已狠狠撞进了对方胸口。
砰。
那人当场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连气都断了一瞬。
“走!”白璃头也不回。
陆沉脚下没停。
因为他知道,今夜最对的,不是回头帮她把这人再补一刀。
是照她说的——
先走。
这一步刚过,后墙便到了。
旧石还在。
陆沉一脚踏上,借力翻墙。
动作练了无数遍。
可今夜真正翻时,他才知道,怀里贴着一缕命魂之后,这一跳会叫人心里有多紧。
不是怕自己摔。
是怕心口那一点跟着震。
所以他落地时,甚至先用肩背和腿卸了大半力,生怕胸口震得太狠。
一落地,白璃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显然方才拦那一下不是毫无代价。可她半个字都没说,只一把抓住陆沉手臂:
“别停。”
“前面还有一段风口。”
对。
还没到真安全的时候。
命魂出龛后三十息,最怕风。
而前头低墙外那条老松夹道,偏偏就是今夜风最大的地方。
两人不敢快。
却也不能停。
只能照着练过无数次的节奏,护着那一口贴心口的轻气,一步步往听潮小院方向退。
而也就在他们刚过第二道废墙时,祖祠那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极沉极冷的怒喝。
“陆沉——!”
陆承岳。
他终于真正看清,今夜闯第三层的人是谁了。
这声怒喝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中都嗡了一下。
可陆沉脚下没有半点停。
他只是把心口那层白布更轻地按稳了半寸,低低回了一句:
“在。”
声音很低。
却也很稳。
白璃听见这一句,眸光都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
他今晚真的成了。
不是刀成了。
也不是境界成了。
是那颗心,真的在这一夜里,长成了最该长成的样子。
等他们真正回到听潮小院时,陈伯已经在门里等得腿都快软了。
门一开,老人第一眼不是看人。
是先看陆沉手是不是空的。
可他只一眼,便红了眼圈。
因为他看见——
陆沉进门时,手是空的。
可胸口那一块,衣料下方却极轻极轻地透着一线白。
不亮。
却真。
像一口终于从祖祠最深处,被人抱回来的命。
“少爷……”陈伯声音都发抖了。
“先关门。”白璃道。
她这一句,把陈伯一下从哭出来的边缘拉回了神。
“对,对,先关门!”
院门一合,听潮小院里终于真正与外头断开了。
可这还不是结束。
因为命魂只是出来了。
还没真正归身。
白璃没有半点耽搁,转身便往内屋走。
“把夫人抱出来。”
“放榻上。”
“灯都点齐。”
“窗全封死。”
“今夜最后一步——”
她停了一下,声音在这一刻,竟也有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紧。
“归身。”
陆沉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
可也就在这一刹,胸口那缕本来已经稳稳贴住的命魂,忽然极轻极轻地在他心口里动了一下。
像有人贴着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真正碰了他一下。
下一刻,一道轻得几乎快要散在风里的声音,终于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里。
“阿沉……”
这一声,比今晚第三层龛口那一声更真。
也更近。
近得像已经不在胸口。
而在心里。
陆沉喉头猛地一哽。
可这一次,他没有乱。
也没有停。
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娘,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