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涩川幸
右手传来一阵剧痛。
我皱起眉头，看向了我那空空荡荡的右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日噩梦般的场景依旧环绕在我的脑中。
窗外的鸟儿在鸣叫，街道上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正午的太阳透过透明的窗花照在我的身上，就像火光一样炽热……
“爸爸！”
耳边传来了人群的哭喊声，随后伴随着一阵巨响，喧嚣声消失了，右手的疼痛加剧了。我缓缓睁开眼睛，不过耳边的响声还是没有停下，不过那应该已经不是幻觉了，似乎是有人在敲门，我看了一下戴在左手的手表，似乎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了。
我装上右手的义肢，前去开门。
“涩川老师，下午好。”少女还是有些拘谨地向我问好，她举止端庄，有一头长长的黑发，虽然我从未向她深入了解过她的家庭，不过应该很富裕吧。
“进来吧，一之籁。”这名叫做一之籁的少女是我的学生，寒假里她每天都会来我家上钢琴课，虽说是学钢琴，但她的父母在委托我时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让我随意教教就好了。不过一之籁学习的进度属实惊人，凭她现如今的技术，拿奖并不困难。我也曾询问过她的意见，她并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只是叫我教她一些流行乐改编的钢琴曲。
少女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起舞，我看的些入迷，只是兀然觉得有好些日子没看到过妻女演奏钢琴的样子了，不过这又能怪谁呢，他们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只有自己活下来，或是陪着他们一起死。结果也显而易见，我活了下来，他们死了。
“弹得很好，都要超过我了嘛。”
一之籁轻笑了两声，说道：“老师你不要那么谦虚嘛，好歹您也是一流的钢琴家呢。”。她的视线在我的脸与右手上来回游荡，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很在意我的右手。”
她点了点头，“抱歉，一时间忘了老师一直都带着义肢。”
“没事的，我并不在意这件事情。虽说以现在的技术，制作出性能与人手相似的义肢并不是件难事，不过我的技术确实也下降了许多。”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右手，金属那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这么说，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可能只是我上了年纪吧。姑且我也是个大叔了。”我叹了口气，今年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如果我只能活九十岁的话，我已经走过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生了，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惆怅，又或者感到一丝欣慰。我怕死，但我一直都没什么活下去的力气，只能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每一天。
我的生活或许就是透明的吧，因为我未曾为其染上颜色。
“需要休息吗。”我向一之籁问道，她已经弹了将近一个小时了，虽然中途我也稍微为她示范了一下，不过她应该也有些累了，“休息二十分钟吧，如果你觉得状态好就再随意弹弹。”
“谢谢老师。”她有些腼腆的笑了，她的笑容好可爱，与平时那种冰山美人的形象不同，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能融化冰川的温暖的春日阳光。
我去往厨房泡了壶热茶，虽然房间内有暖气，不过冬日还没有仁慈到那种近乎温和的地步。
客厅内传来了熟悉的琴声，我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只是觉得这琴声很是耳熟，一之籁似乎并不熟悉谱子，所以弹得断断续续。我递给她一杯茶后，我自己先喝了一杯润润嗓子，“刚刚你弹得是什么。有些耳熟。”
“欸，老师，那是你的曲子啊，名字叫做《空白》，那可是你的成名作啊。”
“啊，好像是那样来着。我连这种事情都记不得了吗，看起来我真是老了。不过我还依稀记得，这首曲子实际上并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它是我和我的妻子一起完成的。”
“原来涩川老师已经有妻子了吗……”一之籁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是的，不过她早就去世了。她总是喜欢在闲暇的时候缓慢的敲击出这首曲子的每个音符，就像缓慢流动的时间一样，这支曲子在我与她相爱的那几年里充盈了这间屋子，自她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听见有人演奏这首曲子了。”
虽然那首曲子名字叫做《空白》，但我从中并没感到过悲伤或是空虚，反而是一种透明的幸福，这种幸福并不剧烈，它自然的流入了生活的每一寸角落，不过你看不见它，只能去感受，在每个空白的瞬间。
“老师可以教我这首曲子吗？”
我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妻子的遗物早就归还到她的家人那里了，琴谱大抵也在其中。
“过两天的吧，下节课我把她的原稿带过来。”
“这样啊……不过我或许没有那么多机会了。寒假结束后母亲让我专心学习，考医学院，将来去当医生。她不让我再来你这里上课了。”一之籁将双手从琴键上拿开，有些失落的低着头。
“这样啊。”我突然间有些恍惚，就像是生活中某样一直存在的东西被擅自抽走，我的心脏像是缺了一块，“医生算是不错的职业了，拿的薪资很高，还能获得社会各界的认可……”
“就连老师也说这样的话吗……”一之籁似乎有些恼怒，她的眼中似是有泪水的样子，“对不起，可能我是有些任性了，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教导。我先走了。”
青少年的任性啊……我不免有些感慨，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位这样愤世嫉俗的少年，不满着世俗，不满这样为了金钱而活的人生，直到我的翅膀逐渐变得透明，直到我逐渐装上了一双人工的翅膀。
“我真是羡慕你啊。”我对一之籁说道，她在门口稍作驻足，“不过人生不就是一连串的妥协吗，你总是要生存下来的。所以放弃音乐吧。”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了，涩川老师。你根本就不懂我。”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也不想看见，门自然而然的关上了，没有巨响，也没有哭泣，一之籁消失在了门后。一瞬间，我想冲出梦，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趁自己还年轻，不要总是走在地面上，告诉她我一直都很羡慕她的那双美丽的羽翼，羡慕她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翱翔在天际。
可是我的脚步就从未移动过，哪怕只有一步，我或许是在惧怕着些什么，一些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种每时每刻都压在我的肩上的东西。
一之籁离开后，我便驱车前往了岳父家里，虽然一之籁撂下了一句讨厌就匆匆逃离了现场，不过我好歹也是个老师，如果还要上最后一节课，那么这首曲子或许就是最适合的。
车辆行驶在没什么宽广无人的乡野道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恍惚的光影间，有关于一之籁天音这个少女的许多事情开始在我的脑袋里盘旋……
她，很像我的妻子，虽然我对她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我却能感到她和我的妻子的灵魂与许多相似的地方，就例如她们都有着卓越的天赋，她们的谈吐方式也很像，就连闹脾气的表情也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都能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
同样，她们还都讨厌我，这点我无力改变，因为我只会音乐，所以我只能通过音乐贩卖自己的才华，妻子在和我吵架的时候也曾说过我这样做和卖春没什么区别，虽然时至今日我时不时回忆起我的所作所为仍然会感到龌龊恶心，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去创作些所有人都爱听的音乐就没办法赚钱，就没办法活下去。我想活下去，这份念想比任何人都强烈，我害怕死亡，正因如此，有时我也暗地里认为死亡或许对于我来说也是种解脱，毕竟人在面临已经到来的事物时，恐惧往往没有它尚未到来时强烈。
“老师，你听说过‘化为标本的天才’吗？”依稀记得她曾问了我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说的是李箱吗。”
“对啊，老师你居然也知道！”她看上去两眼放光，像是找到了知己那般。
“我好歹也是上过学的人啊。”
“唔……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老师也在慢慢变成标本哦。毕竟老师也是天才嘛，以老师的才华，想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是非常轻松的，不过老师似乎一直在被什么东西困住，所有的一切，蕴含着你所有心血的歌曲，就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组织一样，被困在了玻璃瓶里面，供后人参观。”可能是瞥见了我神色有些凝重吧，少女有些慌了神，“啊啊啊，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看了那篇小说的原因。不过我相信老师是不会变成标本的，因为，我觉得老师您一定有一双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
原来我和她都聊过这些东西啊，这么说来，我似乎也不曾摆出过老师的架子，她也时不时对待我不那么拘谨，我们不像是师徒反倒像是知己知彼的朋友。只不过我这个朋友做的有些不怎么够格。
她说完那些话后，我没说什么，只是盯着窗外天空上的鸟儿愣神，或许…也有几分向往在里面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下车后，我裹紧了衣服，即使是晚冬，天气依旧有几分寒冷。我按下那座在乡间显得有些奢华的人户家的门铃，院落内传来了一些动静，门内响起了一个略显洪亮的声音，“涩川啊，稍等一下，我马上来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老人笔直地站在晚冬面前，有种学问高深的教授的风范，虽然他本人也的确在音乐方面颇有建树就是了。
“高板先生……”
“最近身体有好一些吗，涩川。”没等我开口，高板先生先一步询问我的身体状况。
“最近有好些，咳血不那么频繁了。看起来医院的诊断也没有那么正确嘛，哈哈…”我打趣的说道，高板先生自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很少看见他把各种情绪摆在脸上，甚至在妻子的葬礼上他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没有哭泣的人 。
“如果不那么着急就先喝杯茶再走吧。”
高板先生找来琴谱的时候我正盯着妻子的照片发呆，他并不是什么热情的人，所以想必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谈谈。
我们在面对面坐着，茶水还很烫，即使我只是小心的抿了一口，却还是被烫伤了舌头。
高板先生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像是在消磨时间一样，我注意到他似乎有些黑眼圈，看上去有些疲惫。在我的印象中他的作息一直都非常健康，或许也和他年纪大了又接连经历丧妻丧女之痛有关。
“涩川，你没必要去自责。”
“我知道，我很早就已经不去想了。我或许已经接受她们的死了。”
高板先生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几度想要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唉，算了。”高板先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的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美好的回忆从肠胃翻涌至心头。“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夜幕低垂，在高板先生家中吃完晚饭后我便独自返回市区的家中。
停车场的空气总是如此的沉闷，清冷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我感到有些恶性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加油站。
呼吸到新鲜空气后，我习惯性地在裤子口袋里摸索着些什么，不过也许因为我的右手是义体的原因，我搜寻半天也没有找到烟盒。改用左手缺认没有后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戒烟好久了。
自那天后，我就一直畏惧着火光，虽然并未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不过每当看到那摇曳的火光，我都不免感到恐惧。
“幸，你又在抽烟。”妻子将我叼在嘴里的烟拿走，掐灭后扔进了垃圾篓，“抽烟对身体不好。”妻子边说着这些话，边坐在了我身边，依靠在了我身上。
“不抽烟没有灵感嘛。”我试图狡辩道，即使我刚才并没有在认真构思歌曲。妻子听见我这番说辞后，思索几秒后便弹奏起了钢琴，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我发自心底的认为这简直就是艺术。
“看嘛，创作也没有那么难。”
不得不承认，我的妻子就是天才，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才。只要她想，就可以振翅飞向更高的天空，而我拼尽全力只能勉强活着，甚至要出卖自己的羽翼与血肉才能和她站在一起。
这样的我却活了下来。
思绪自眼前流逝昏暗的道路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道路上只有几盏路灯在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我看到了一个洁白的少女在路灯下仰望着天空，她的背后……似乎长着翅膀。
是我的幻觉吗，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少女并未消失，我试着向她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进，我渐渐看清了她的面庞，“明…透？”，我颤抖着念着女儿的名字。“明透！”。我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我的内心在害怕着，害怕着她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堆焦黑的尸体。
随着耳边传来了像是爆炸一样的声响，我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爸爸就是在骗人。”
女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我们身后，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妈妈，有些赌气的看着我。
“爸爸刚才明明一直在对着钢琴发呆。”
“好了好了，爸爸那是在思考，懂吗。今天下午带你去买巧克力蛋糕好吗。”
“好哎！”女儿冲上来抱住了我。
“居然贿赂自己的女儿。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要没收你的烟盒哦。”妻子说道，她将手摊开到我的面前，我无奈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有些瘪掉的烟盒。
望着妻子和女儿牵着手走出琴房的背影，我感到非常的幸福。幸福就像渗透进了每一寸的空气当中。
透明啊，透明的幸福，现在已经看不到，又感受不到了呢。
冬 一之籁樱
从涩川老师的家里逃出来后，那颗原本就已经足够沉重的心现在变得更加沉重了。是啊，涩川老师并不了解我，就像我也不了解涩川老师那样，我又有什么资格否定他，或许曾几何时，他也许和我一样吧。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他，不过我依旧不想原谅他，这种感觉很奇妙，一想到今天他和我说的这些话，我就莫名感到痛心，不止是因为他和其他人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而是我感到了一种自我对于自我的背叛，用自己的才华来哗众取宠这种事情我做不到，更不希望涩川老师去做这种事情，如果乐曲就是他的灵魂与正体，那么出卖那些东西无异于出卖自我本身，这和卖春有什么区别。
眼见思绪在脑中愈发混乱，我连忙将涩川老师的脸驱逐出我的大脑。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随机了几首都没有找到我想要听的歌曲，于是我直接打开了音乐列表去翻找。
“未命名.mp3”
我点开了这首歌曲，粗糙的音质混杂着环境音在我的耳朵里回响，不过它确实很好听。这支曲子是我偷偷在涩川老师家里录制的。有时下课了但我并不想走，于是我便央求涩川老师再在他家里留一会，涩川老师虽有推辞，但并未真正否决，如果他闲来无事或是心情比较好的时候，他会泡一壶茶，和我聊一聊最近阅读的书籍，或是平日里发生的趣事，不过我和他的生活并不精彩，这种话题通常很快就会结束。在他心情不好或是有事的时候，我便会去往二楼的书房独自看书，时间差不多了就会自行离开。
这支曲子就是我在即将离开时偶然听到的，只不过只有前半段，涩川老师演奏到一半突然就变得很生气，他愤怒的砸了一下琴键，随着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这支曲子骤然结束。我有些慌张地躲回书房，听到楼下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后我才敢下楼。
临行前，我瞥见了这支曲子的名字——
《goodbye human》
我想要为这首曲子补全下文——那时我的脑中就诞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这并不现实，我不是涩川老师，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与经历，他在写这支曲子的时候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的，愤怒？幸福？悲伤？抑或是一些没办法形容的情感？还是说那支曲子已经写完了，悲伤与幸福交织的透明前奏完毕后，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不和谐是琴声在愤怒中结束了。
我不敢向老师询问这件事，或许这首曲子也早就被老师遗忘了，即使我现在再次提起他也不大可能回想起来了。
日暮西陲，我并不是很想回家……
啊，母亲打电话来了，我连忙接起电话。
“小樱？课上完了吗，马上天黑了，记得早点回来。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嗯，我已经在等地铁了。”我装作很有活力的语气回答妈妈的话。
“好的，今晚你爸爸回家了。你毕竟也是高三生了，今晚上爸妈想和你好好谈谈以后该怎么办。”
“啊，好的，我回尽量早点回来的。”
不知为何，方才还轻如羽翼的心脏现在反而像是被灌满了铅一样异常沉重。
傍晚六点，饭菜准时出现在了餐桌上，今日的晚饭异常丰盛，或许是为了庆祝父亲出差回家吧，不光是母亲，父亲也少见的显弄了一下厨艺。
“小樱，多吃点鱼。”母亲笑着夹起一块白白的鱼肉放进了我的碗中。
“谢谢妈妈。”
我低着头无言地吃着饭，父亲打开一罐啤酒，豪迈地喝了起来。
“小樱啊，最近学习有没有用功啊。”父亲突然向我发问。
“啊，还算不错吧。”我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答案那样汇报起了自己的，“在全校大概算得上前十吧，虽然说和理想中的学校还有一点差距，不过……”
“最近你似乎花了不少时间在钢琴上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免心头一紧，只得以沉默回应。
“给你学习钢琴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放松奖励，如果你继续沉迷于这件事的话，我会立马联系涩川老师取消接下来的课程。”父亲板着脸说道，“这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如果当年我能有你这样的条件我也就不用做这份天天需要出差的工作了，到处跟人点头哈腰……不过你不一样！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刻苦，所以你只需要把中心放在学习上就能干出比我还要优秀十倍的成绩……”
父亲借着酒劲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我当上当上医生后的我们家能过上的生活，我不想听，这些话简直就像是在将我的人生变得透明似的，我仿佛能透过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看到我死去的那天。那一天，我死了，毫无意义地就像是每一个普通人那样死了，翅膀被折断，羽翼变得透明。我或许会很后悔吧，但我更感到恐惧的是我不知道我为何在后悔，我在后悔着什么，是没能学会的钢琴曲，还是一段未了的恋情，抑或是未能拯救的生命，仔细想来这些事情或许并没有重要到我会在死亡的时候去后悔。
不论我在最后一刻到底有没有想起我这一生中最值得后悔的事情，我终究是要死去的，我的躯体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最后回归大地。一想到死亡，我就会感到异常的恐慌，仿佛死亡就在我身边徘徊，它时刻都在抚摸着我脆弱的脖颈，只需要一瞬间它就能夺走我的生命，就例如我只需要拾起桌上的餐刀对着颈部的动脉来上一刀，这一文不值的生命就会彻底终结……
啊啊，嘴中的美味的饭菜骤然失去了味道，我依旧装作美味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小樱，这不止是为了你自己的幸福，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吃饱了。”我放下被我一扫而空的饭碗，“那个，我和朋友约好了今天晚上要去她家玩的，我能明天再回来吗。”我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向父母请求道，不过即使他们不允许我也会等他们睡着再偷偷溜出去。
“还是之前那个朋友吗？”母亲眼中还是有些不信任我的神色。
“对，学校里那个。”对不起了，妈妈，但我真的想和她倾诉一些事情。
“不行，现在太晚了，你们还是明天再聚吧。”父亲厉声制止了我的计划。
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但我不想因此发火，所以我简短回应了一声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
我倒在床上，连平日里弹琴泄愤的心情都没有了，不知道涩川老师现在在做些什么，而千羽小姐又在做些什么。现在的我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我现在却还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简直就像是在浪费生命一样。我记得以前我曾看过一篇文章，里面似乎提到过，随着每一天的时间在整个人生长度中占比越来越小，个人感知下的时间就会变得愈发迅速，难道人类就那么迫不及待地去死吗……啊啊，这个世界真是麻烦。
如果我，如果我也能早点……
“一~之~籁~酱！”床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我被下了一跳，我连忙下床跑去窗边。
窗外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她带着眼睛，看着像是个知性美人，不过却总是能从她的脸上感到几分俏皮。
“千羽姐！”
“嘘——”千羽示意我安静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父母都还在家里，于是我便压低声音说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嘻嘻，当然是飞上来的。”她指了指背后拼命扇动的翅膀说道：“再怎么说，人家好歹还是天使呢。”
“所以能放我进来了吗，毕竟想要飞起来挺费劲的。”千羽姐翅膀扇动的愈加仓促，我便打开了窗户把千羽姐拉了进来。
“呼，好险。”千羽姐松了口气，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就表情严肃地敲了敲我的头，“不是说好以后不要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了吗，如果想要去死的话先和我说说。”
千羽姐严肃的脸看上去非常熟悉，不过我又不知道那张脸究竟像谁，只是在意识的深处觉得在哪看过这张脸。
“对不起。”我像是犯错的孩子那样低下了头。
“不，你无需道歉。这件事你本身就没有错。”千羽姐轻轻搂住了我，她那温暖而柔软的肌肤轻贴着我的身体，我感到异常的安心，就像是躺在母亲怀中的婴儿那样。
我和千羽姐并排坐在床边，向她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涩川老师会和爸爸妈妈一样都在劝我去做些我并不想做的事情。明明他说过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千羽姐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人类的事情还真是难懂呢。”
“对吧。他说的话实在太矛盾了。”
“毕竟我活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可能甚至没有你长，我也给不出什么太过有深度的回答。不过，涩川老师或许只是因为某些事情彻底向现实妥协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了，我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迫接受，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妥协，不是吗？”
“只是……我还不想就此认输，我想要做出些改变，但我又害怕失去些什么。”
“例如？”
“眼前的幸福，实话说，我并不觉得爸爸妈妈不爱我，现如今的我过的也并非不那么幸福，只不过这份幸福是透明的，我能从中窥见一切的未来，我不想就那样在悔恨中，一辈子都没为自己活过就死掉了，但我又害怕连现如今的幸福都失去了。”
“真是复杂啊……对不起，我也帮不到你。我很没用吧。”千羽姐苦笑着说道。
“不，千羽姐没有错，我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倾诉的人罢了。”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依旧害怕着这透明的幸福背后的未来，但我只能在不情愿中前进。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涩川老师呢？你为什么不去向他倾诉。”千羽姐提到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名字。
“他吗。他恐怕不会理解的吧，我也不想撕下在他面前的这层伪装。”
“说不准哦。涩川老师或许和你很像呢。”千羽姐站在窗口，她打开窗户，冬季的冷风一瞬间涌了进来，“一起出去走走吧。我也想见见涩川老师。”
“欸？太突然了吧，要是爸爸妈妈发现我不在家怎么办。”
“嘿嘿，那你就要相信天使是可以创造奇迹的了。”
晚上的街道真是好安静啊，我甚至有些认不出来平日里会经过的街道了。
“喂，小樱，涩川老师家到底怎么走。”千羽姐一直走在我的前头，似乎很是兴奋的样子，没想到却是漫无目的地瞎走。
“哼哼，千羽姐一副兴致冲冲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知道在哪呢。”
“天使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啦。实话说我早就对涩川老师有些兴趣了，总感觉他是个有趣的人。”
“也还好了，他很少说些俏皮话，不过倒是会很认真的倾听我讲的话，我很喜欢能这样认真对待我的他。”
“欸~小樱恋爱了？”
“倒也不是，我只觉得他像是我的朋友与导师，无论是在钢琴上还是在生活上。不过……”一些往日的回忆骤然出现在了我的脑中，“或许有一些喜欢吧。”
“还是师生的禁忌之恋！”
“千羽姐讨厌啦。”我有些害羞的想要反驳她，但脱口而出的确实如此这般形似撒娇的话语，“毕竟涩川老师也比我大好多，也曾有过妻子，再怎么说我都不应该喜欢他。”
“欸？这有什么的，喜欢就是喜欢啊，为什么要逃避自己内心的感受呢？”
“千羽姐你作为天使就不懂这些事情了，人类可没有引发奇迹的能力，我们绝对不可能随性所欲地去做一些事情，因为有些结果是我们无法承担的。”
“唔——人类还真是复杂。”千羽姐苦恼地皱起了眉，下一秒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睁大了双眼“喔！附近似乎有个天使哦。看前面，那个晃晃悠悠的男人和那个小女孩！”
“涩川老师？”那个男人的背影有些熟悉，我情不自禁地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个男人就是涩川老师？”千羽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还因为他长得要秀气一些，没想到反倒有些像颓废的中年大叔。喂~小天使酱，你要乖乖跟着那个大叔回家哦。”
“哈？这么做不好吧，带未成年女孩回家这种事情会被警察找上门吧。”
“她是天使啦，需要天使拯救的人就是那个大叔，而那个小天使在人间的身份你可以当作是他原本的女儿。”千羽姐平静地向我解释道，“当然我很特殊啦，我没有要拯救的人，我也有在这个人世间独特的身份……”
“涩川老师原来有女儿啊。”
“喂！你到现在还在因为这种事情困惑吗？”千羽姐见我并没有认真听她的话便有些恼怒地说道，“啊，抱住了。”
涩川老师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视线与小天使的视线对其，随后他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双肩微微地抽动着，似乎是在哭泣，夜色微茫，唯有天使洁白的羽翼闪耀着。
突然，涩川老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像是人偶那样倒了下去。
“危险！”千羽姐看见涩川老师摔倒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接住了差点被涩川老师抱在怀里摔倒的小天使，涩川老师则咚的一声硬生生摔在了水泥地上。
我小跑着向前到了老师旁边，“老师？你没事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千羽姐，老师他好像……”
“好啦好啦，没事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千羽姐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向她询问道，可是少女的眼神空洞，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容毫无血色，“唔，有点难办。她的名字和涩川先生的女儿应该是一样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是一句话都不说。”
“涩川老师可是昏过去了！先想想该怎么办吧。”我有些无可奈何地冲着千羽姐大声说道。
“哦，不好意思。”千羽姐将少女推给了我，她蹲在涩川老师声旁，握住了他的手，不一会她就说道：“大概是遭受的精神冲击有些大了，暂时昏过去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了。”
“你不是能引发奇迹吗，不能现在就叫醒他吗？”
“人家能引发的奇迹也是有限的，怎么能浪费在这些小事上。”千羽姐看起来有些生气，她随即转头看向少女，“喂，你能不能让她醒来。”千羽姐剧烈摇晃着少女的双肩，不过少女没有丝毫想要搭理千羽姐的意思。
“唉，算了。毕竟她的翅膀也没有多大……”千羽姐放弃了抵抗，“去我家吧，总不能就这样把他们撂在这。”
“这样……不好吧。带陌生人回去什么的。”千羽姐和涩川先生并不相识，带涩川先生去千羽姐的家里这种事情总感觉有些奇怪。
“小樱你总是这样循规蹈矩。”千羽姐叹了口气，夸张地摇了摇头，“既然涩川老师没办法同意我们去他的家里，那么我们进去就是私闯民宅啊。”
“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那就快来帮忙，我来背涩川先生，你把她牵着就行了。”千羽姐吃力地从地上将涩川老师抱起后把他背在背上。
“呼~”
将涩川先生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时，千羽姐长舒一口气。索性这座小镇并不大，千羽姐的家离涩川先生晕倒的地方距离并不算太远。
“那我先回去了。”
事件暂且尘埃落定，我觉得是时候告辞了。我望向窗外漆黑的街道，恐惧感在心底悄悄蔓延，我只是觉得浑身发毛，就像外面的世界在试图吞噬我那样。
“行啊，路上小心。”千羽姐细心的替涩川老师盖上了一条毛毯，少女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涩川老师的身边，一切都是如此的和谐……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突然闯入了一个幸福的家庭的生活的外人。
啊，或许我该消失了，这份幸福不属于我……
“不过你真的想回去吗？”照顾玩涩川老师后，千羽姐对我说道：“你真的想就这样了吗？”
“我……”我不想这样这句话就在唇齿之间徘徊，不知为何我就是没办法说出口，千羽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非常清澈，就像是透过泪水所见到的夜空般，同时也非常的犀利，在着双眼的注视下，我无法隐藏任何事情，我的谎言会像是薄纸一样被刺穿。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逃走了，撞开千羽姐的家门后，我逃似的冲着夜空奔去，啊啊，黑夜好可怕啊，透明无形的空气就这样环绕在我的周围，冰冷地没有情感地一丝丝剥夺我的体温，妄图将我的脚步禁锢，我拼了命的加快了脚步，可是我没办法甩开他们，他们是空气，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甩开他们，我只能接受……
我看着天空，就像是在看着千羽姐的眼睛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