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巴渝中学，行政楼。
宋时书坐在一楼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页脚盖着今天凌晨才批下来的电子签章——《渝州片区魔法预科班试点方案》。隔着一张会议桌，他的直属上级陈鹤年正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在杯口的枸杞。
陈鹤年的年龄并不大，只比宋时书稍长几岁，三十出头，却一副老成的模样
“上百所学校，巴渝中学的觉醒人数为断层的第一，预科班就在本周启动吧。其他学校按片区集中，同步进行。”陈鹤年说话和他喝茶一样。他把文件翻过一页，推到宋时书面前，“筛查结果汇总昨天夜里传过来了，巴渝目前确认觉醒者十九人，F级十五人，E级四人。”
宋时书翻开文件，目光从上往下扫。F栏十五个，E栏四个。他的手指顺着E栏往下挪，到底是空的。
“林瞬呢?”
“不在常规名单里，”陈鹤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档案被单独调出来。标记为特殊观察对象。”
“管理局的决定？”
“上面的决定。”
沉默。
宋时书入职渝州分部已经好些年头了，他见过理事会签发的红头文件，见过总局下发的筛查标准，见过各种落款和印章。
但有些决定从来不需要落款。那些决定通过陈鹤年这样的人传下来，陈鹤年说“上面”，他也不知道是哪个上面。
“他昨天的救援行动需要评定，按流程可以给E级贡献，但他并不属于序列内。”宋时书说。
“贡献嘉奖以实物给他，提到D级。他如果进新学院的话贡献值独立于我们的体系。”陈鹤年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以他在序列外的这个位置，这个嘉奖常规流程走不了——你比我清楚。但我昨天接到了通知。”
“上面的竟然对这件小事这么关注，难道说……”宋时书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砸了咂嘴。
“有问题？”
宋时书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桌面上，然后他问了一句：“这孩子的等级评估怎么写?”
“按实际来，魔力浓度F级，能力表现E级，贡献嘉奖D级。”陈鹤年站起来，把保温杯端在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播通知的时候，别提嘉奖等级，那是内部文件。”
清晨的校园里一片安静，操场上那棵最大的黄桷树还站着，被烧焦的树篱已经修剪过了，露出里面还在泛绿的枝干。
此刻二年三班的林瞬正被闹钟拍醒，一脸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早自习，二年三班教室。
赵嘉豪的事经过了一晚上的发酵和早晨住读生绘声绘色的传播，教室里全都在悄悄讨论这件事。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拿到的通知，她把通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清了清嗓子。
“说一件事，昨天赵嘉豪同学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了——先把心放下来，他已经脱离观察期，明天就能回校。还有上面决定为觉醒的同学开启预科班，在今天上午，预科班的正式通知就会下来，分班名单也会贴出来。”
底下安静了一瞬。
李老师把通知放在讲台上，“预科班每天下午最后两节加晚自习时段上课，不占用常规课时——意思是我们班那两个，你们语数外照常上，月考照常考，别以为觉醒了就不用做数学题了，至于后续觉醒的同学等具体通知下来再说。”
后排刘一手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林瞬没回头，但他听见刘一手用气声说了句“那F级力量增幅能不能用来算圆锥曲线”，被旁边的赵媛用课本拍了回去。
下课铃响，待李老师走出教室之后，整个教室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蜂窝。
“预科班？”
“赵嘉豪都把操场点了，应该能进吧？”
“窝趣，没想到盯着太阳训练竟然真的是觉醒法”
“我也去试试，说不定觉醒了呢!”
上午大课间，公告栏。
预科班分班名单贴出来了。
抬头印着管理局三道弧线徽章，正文是黑体字，排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栏，F班一栏，E班一栏，最下方备注栏。张贴的纸不大，还没上次月考排名那张长，但走廊已经堵到需要侧身过。
“前面能不能蹲一下！”“你让我蹲我就蹲，我蹲了你又不看——”“我看了！”“你看什么你看，你眼镜还挂在下巴上！”
林瞬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本来是路过，接水回来被人潮裹挟着往公告栏方向挪了半米，然后就没能走出去。
前面的人太多，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他被夹在中间，右手举着水杯，左手插在裤兜里，姿势像是被人用透明胶带固定在走廊地砖上。
刘一手从旁边挤过来，他侧着身子用肩膀往人缝里塞，挤到公告栏正前方，鼻子差点撞上名单。
“F班——十五个人，张——李——”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忽然停住，“等一下，那不是五班那个运动会跑一千五跑吐了的吗？他觉醒的啥，吐息？”
“你快别念了……”
“E班！E班四个人——赵嘉豪？”刘一手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震得前面一个正在踮脚看名单的女生回头白了他一眼，“他在医院躺了一天还能进E班？”
刘一手继续往下看，忽然拿胖胖的手指戳了一下空气。
“瞬哥，你在E班!”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拍，前排几个人同时把头转过来，后排踮脚的也不踮了，围在最边上的人往这边挤了挤，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一点小心翼翼的——齐齐地看在林瞬身上。
“林瞬也在E班？”“就是他吧——昨天在操场上把赵嘉豪从火里拖出来的!我住校，亲眼看着的，他拖出来的时候血滴了一路。”“血？”“他一个人冲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校服领口全是血。”
“等一下。”有人指着名单上林瞬的名字，“他名字旁边有个星号!”
所有的目光都从林瞬本人转移到了纸面上那个小小的星号上，名单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被挤在最前面的人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带*号学员为管理局特殊观察对象——训练安排另行通知。”
“特殊观察对象什么意思？”
“就是被管理局单独盯上了。”
“盯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问他啊，问我我又没被盯上。”
林瞬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插回裤兜里，摩挲着手里的杯盖。
话题岔开了几秒，有人开始讨论赵嘉豪昨天是怎么在病床上把复测给过了的，有人开始研究E班其他三个人的名字，有人已经在群里发消息说“名单贴出来了快来看”，然后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楚诺昀呢？”
林瞬摩挲杯盖的手指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