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歌不清楚伊妮斯到底是做了怎样的一番心理建设,但等到少女换好衣服重新下楼时,他手里的书已经快翻到底了。这毕竟是他以前就看过的教材,就算再看一百遍里面的内容也不会有变化。
一个小时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漫长,但对于伊妮斯来说却还是显得不够充裕。至少在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衣领也没有完全整理好。她没有再穿着往日那些名贵的礼服,反而是特意找了一套看起来略显朴素的女仆装,下楼的时候不自觉地按住裙摆,以此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与不安。
“请用咖啡。没有加糖。”伊妮斯端着托盘,将杯子和咖啡壶一起放在桌面上,微微低下头不去看叶歌的表情。她确实是听懂了叶歌的意思,可这套衣服仍旧令她感到有些羞耻,光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已经耗费了少女所有的精力。
“谢谢。”叶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味道有点淡了。”
“……抱歉。我这就去重新泡一杯。”伊妮斯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道。她自己很少会亲自动手去做这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放多少才算合适。
“算了,就先这样吧。”叶歌合上手里的书,侧头打量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伊妮斯。在经过一番洗漱后,少女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晕倒。
伊妮斯感觉到叶歌的视线,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本该适应这种变化,无论对方提出怎样的要求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下来——刚才在洗澡时少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她到底是第一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被那样赤裸的目光打量时仍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似身体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无法抑制住那种本能的抗拒感,愈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就愈是感到可悲。
她早就不再是葛林家族的贵族大小姐了,这个人愿意花钱买下自己或许也只是看中了自己的身体。作为奴隶的她甚至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无论叶歌对她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只能答应下来。
“真是不错的表情啊。这张脸也是,我很喜欢。”叶歌忽然笑起来,站起身走到伊妮斯身旁,用手指挑起少女的下巴,强迫对方看向自己,好似这样就能更加清楚地欣赏到对方眼底的难堪。
伊妮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男人的荷尔蒙不断地涌入鼻腔,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以外,她从未离一个男人如此之近,甚至还是以如此暧昧的姿势靠在一起。可伊妮斯仍旧不敢反抗,只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仿佛是默许了他的动作。
“为什么不反抗呢,是因为不敢吗?”叶歌轻声问道。
“因为没有意义。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身体,那我反抗也只是在徒增余兴而已。”伊妮斯后退两步,重新望向叶歌。不知道为什么,叶歌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刚刚的挑逗只是兴趣使然,哪怕伊妮斯已经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也没有生气。
“余兴吗……你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说话,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的。毕竟你确实有着一张非常对我胃口的脸。”叶歌笑了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沙发,示意伊妮斯也坐下来。
伊妮斯稍稍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同时默默地打量着叶歌。她对叶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甚至无法肯定他到底是哪里人,因为此前她从未在诺德城邦内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偏偏对方又有着一副不错的皮囊,黑色的碎发打理的整整齐齐,漆黑的眼眸里氤氲着某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得体的黑色礼服将他深沉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如果看的太久,兴许会完全陷进去,亦或是感到某种不可捉摸的恐怖。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伊妮斯有些猜不透叶歌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敢肯定对方口中的“喜欢”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刻意逢迎。但既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不会在这种地方踌躇不前。
“我想要你的一切。”叶歌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契约赋予了我对你予取予求的权力,可那样做的话你并不会觉得甘心。只要我稍稍靠近你,你就会表现出本能的拒绝和厌恶,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另有图谋。”
魔女的契约必须是出于自愿,所以叶歌并不想让伊妮斯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意图。最好是让她继续误会下去,连带着后续的愿望都能够限定在恰到好处的范围里。
“你这算是一见钟情吗。”伊妮斯像是讽刺地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她早就不是那个天真的大小姐了,在经历过家族破产的事情后伊妮斯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她绝对不相信叶歌花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玩这种“一见钟情”的戏码。
“我希望你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会相信这种说辞,所以我还为你准备了另外的条件。”叶歌拿起那份奴隶契约,随后在伊妮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撕成两半,“身为奴隶的你不值一千金币,但要是换成米开尔伯爵的话,这笔交易就变得很划算了。”
“但米开尔领早就已经并入了诺德城邦,就算我重新继承了爵位又能做什么。而且要不是诺德侯爵背信弃义,我们家又怎么可能突然……”伊妮斯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嘴角的血腥味让她忽然清醒过来,闭上嘴不再说什么。
葛林家族已经袭爵超过三百年,哪怕是在罗德帝国里也算是历史悠久的正统贵族,而米开尔领正是他们家族作为贵族的封地。虽然到了如今的时代,葛林家族早就已经没落,连领地的经营权都交给了诺德城邦政府,但名义上米开尔领的税收产出仍旧属于米开尔伯爵。
在此前的一百年间,葛林家族已经陆续搬迁到了诺德城内,对米开尔领的大部分事务都抱着不管不问的态度。不过他们家族本身就经营着诺德城邦内规模最大的一片酒庄,生意一直都非常稳定,所以也看不太上领地内的那点税收产出。
按理来说,像他们这样的传统贵族很难会因为些许变故就陷入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事实上在伊妮斯刚接手这片烂摊子时,她就明白了这起事故绝对是早有预谋的,而她的父亲也绝非是死于意外。
“这就是所谓的大义啊。两百金币对一个贵族来说不算多么昂贵,至少不应该是完全支付不起的代价,但那场拍卖会上却没有一个人肯帮你。他们都怕得罪人,也害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叶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但我不怕。”
伊妮斯微微一愣,没想到叶歌居然大喘气之后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死确实很可怕,但世上多的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叶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伊妮斯,“如果你真的那么怕死,现在就不会坐在我面前了。”
伊妮斯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无意识握紧的手。她如何能不明白,只要自己一日还活着,那些人就会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动向,哪怕某天走在大街上突然暴毙了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仍旧没有选择逃走,反而是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奴隶的命运。
如果真的从这里逃走了……那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已经作为“伊妮斯·葛林”活了将近二十年,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绝不允许她抛弃自己的尊严与姓氏,哪怕是死也理应和这份骄傲一起埋葬。所以她才选择了留下来,哪怕是忍气吞声受尽屈辱也应当继续活下去。
“伊妮斯,来做个交易吧。”叶歌打了个响指,指尖无由冒起的火星将桌上早已撕毁的奴隶契约彻底烧成灰烬,“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愿望,而你理应给予我相应的报酬。”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伊妮斯抿了抿嘴,低声问道。
她越来越看不懂叶歌到底想做什么了,如果这个人真的有帮助自己的能力,又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呢?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对自己一见钟情,出于同情或者英雄救美的心理才想要对自己伸出援手吧。
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就算是做梦,她也不可能会梦到这样的桥段。更何况,她很确信叶歌不是那样的人。他的表现实在太过冷静,由始至终眼底都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欲念——不是伊妮斯自恋,她总觉得叶歌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太过平静了。这多少让少女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
“好处当然是有的。就算再不济,我也可以得到你这个人不是么?”叶歌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余下的十年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栋宅邸里当个尽职尽责的女仆吧。”
“……我答应你。”伊妮斯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踩了进去。在说出这句话时,她恍惚感觉到自己似乎马上就要失去一些更加重要的东西,那种不安的感觉甚至令少女无法安然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要拼尽全力才能抑制住那种想要反悔的念头。
可她到底还有什么好失去的?还有什么值得被夺走的?
“不要那么着急答应。”叶歌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去逼迫她,反而是微微低下头,眼睑低垂道:“兴许你还没有明白,自己到底要为这个愿望付出怎样的代价。”
“无论是怎样的代价,我都可以接受。”伊妮斯忽然冷静下来,深吸口气轻声答道。她犹自恐惧着那股没由来的不安,可一想到自己就要一事无成地度过余生,一切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那种压倒性地恐怖便让少女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代价,是向活人说的啊。
她只有继续活下去,才能支付这份代价。
“我知道了。”叶歌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坐在桌上装死的兔子玩偶,站起身向伊妮斯微微靠近,“不过,我希望能看到你的诚意。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笔交易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伊妮斯身体微微一僵,本就苍白的脸上蓦然染上几分绯红,显然是联想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你觉得呢?”叶歌用指腹轻轻划过少女的脸蛋,动作却不像刚才那样粗暴,只是引导着少女自然而然地抬头望向自己。
只有这一刻,少女又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或许这个人真的只是单纯的喜欢自己,所以才要找那么多借口。可她无法从这里逃走,甚至不敢有太多的动作,只能死死地闭上眼睛,又尽可能地把后背贴在沙发上,好让自己离这个人远一些,仅存的理智在短短数秒内便完全蒸发了。
叶歌默然地看着伊妮斯,仿佛对她的抗拒视若无睹,手指自然而然地往下滑去,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落到肩膀,一点点地侵占着本属于少女的领地。
“不……不要……”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连伊妮斯自己也没有察觉到那股哀求的意味,只是无意识地挣扎着。与此同时,一股沉闷的声音从伊妮斯肚子处响起,让她在庆幸的同时又不免染上几分无地自容的窘迫。
咕……咕……
她肚子饿了。
“好了,还要继续逞强下去吗?”叶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起身从伊妮斯身旁离开。他本来就没打算做到底,只是想稍微试探一下伊妮斯的态度而已。
“呜……别管我就好了。让我去死吧。”伊妮斯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她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叶歌的表情,毕竟刚刚她还说的那么掷地有声,结果叶歌还没真正上手,自己就先投降了。
“在这里先坐会儿吧,我去做晚饭。吃完饭我们再聊。”叶歌也没有继续为难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他本就不指望伊妮斯能做出来什么能吃的东西,而且要是她突然晕倒在厨房里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伊妮斯有些气馁,却也没有继续逞强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坐回到沙发上。等到叶歌的脚步完全远去,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叶歌的背影,表情再次变得晦明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