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叶歌也没有寄希望于这样随便走走就能找到足以扳倒奥卡曼商会的证据，只是想找个理由到处走走，好给奥卡曼施加心理压力。毕竟人家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将那些东西直接摆在明面上。如果他真的随便走走就找到证据，那他反而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想找的东西最后还是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送了上门。
“你是说，你本来就是这片庄园的管家？”叶歌看着眼前一副老农打扮的老人，摸着下巴忽然陷入了沉思。他原本都打算放弃了，正准备坐马车回去诺德城继续教伊妮斯魔法，没想到这个老头忽然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环顾四周，他的确来到了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再往外多走几步大概就要离开庄园的范围了。围着田地的栅栏上弥漫着斑驳的铁锈，除了面前这个老头以外竟也看不到其他的员工，好像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照顾。
田地里的作物倒是被照顾的不错，只是以叶歌的眼力完全分辨不出来种的是什么东西，只能大概猜出来应该是用来酿酒的一种水果。
“我叫哈尔斯，在这片庄园已经工作了有四五十年了。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大小姐……大小姐应该会记得我的名字。”哈尔斯说着说着，又忽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记得，她当时好像把你们都遣散了吧。你没走么？”叶歌问道。
“坐下来聊吧，你一直站在这里会引起他们注意的。”老人在棚子底下找出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又反复用布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尘，放到叶歌面前，“其实她大可不必遣散我们。那些愿意走的不用她出钱也会走，不愿意走的到底也会留下来。”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走的那个了？”叶歌倒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找个位置坐下来，头顶上的棚子还刚好挡住了太阳。毕竟他过来之前就已经把自己那身行头收起来了，现在穿着的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短袖和长裤。
“老了，我又没结婚。就算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哈尔斯靠着棚子坐下，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商会大楼，“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归宿。我以前就想过，要是我哪天死了就拜托那些小伙子将我埋在最荒的那片田地旁，以后也不必担心被野狗挖出来啃了吃。”
“葛林家族对你们好么？”叶歌不置可否地问道。
“不好，但也不坏。老家主是个传统的贵族，所以才认为我们为他服务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大小姐比她的父亲还要坚强一些，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摆着一副和老家主差不多的表情，平静地处理着庄园里的各种事务。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哈尔斯有些感慨地说道。
“……她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叶歌不得不承认这点。如果将他摆在和伊妮斯一样的处境，恐怕他也无法做的比伊妮斯更好了。即便少女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瑕疵，但那些都不能决定她的将来，真正能支撑她一直走下去的其实是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性。
兴许很多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有多么喜欢伊妮斯，只不过是单纯的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多远罢了。少女身上拥有着一股独特的人格魅力，以至于令艾丽莎那样的女仆都对她念念不忘，即便一度离开了葛林宅邸也仍旧对旧主念念不忘。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在艾丽莎寄来的信里。她是大小姐最信任的人，既然她相信您可以帮助大小姐走出这个困境，那我自然也没理由去怀疑您。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尽管和我说。只是还请原谅现在的我无法赶回去继续帮助大小姐，我这一身本事离开了这片庄园恐怕也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了，不过是徒惹人厌而已。”
哈尔斯摩挲着自己的手掌，缓缓站起身眺望着这片庄园。他其实很清楚叶歌是来找什么的，所以一开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找到叶歌。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叶歌有些意外。
“大概就是在您逛到酒窖那边的时候吧，能让那个威尔·约瑟夫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可不多。而且我在这边也不是没有亲信的，只不过大多数走的走离的离，值得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哈尔斯好像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知道您是来找奥卡曼的犯罪证据的。”
“……是关于哪方面的？能确定是他策划的谋杀么？”叶歌沉吟道，同时默默地把魔力外放出去，以免中途被人截胡或者偷袭。好在威尔应该是真的已经回去了，附近除了他们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这个确定不了。事实上老家主的死依旧是个谜，也不一定就是奥卡曼下的手。”哈尔斯摇头道，“奥卡曼商会和杜卡拉有所勾结，这些年一直都在从事着走私生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奥卡曼商会应该就是杜卡拉人亲手扶持起来的，他们早先用来酿酒的原料也是由杜卡拉提供的。”
“光凭这个还不够定罪，除非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叶歌默默地思考着，“他们完全可以说那些材料是通过正规进口的方式得来的，而且他们收购葛林家族的方式虽然有些卑劣，但大抵还是在游戏规则内的。”
这样的话就完全说得通了，难怪奥卡曼商会能拿的出那么多资金，将葛林家族的债务都收拢起来。恐怕其中还用了一些不见得光的手段吧，不然绝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把葛林家族逼上绝路。
但唯一让叶歌想不通的是，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要针对葛林家族，好像这个家族除了一个酿酒的产业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在葛林城邦内像葛林家族这样的老式贵族还有不少，没道理是随机挑选出来的目标。
“以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葛林家族，但最近这段时间我终于知道了。”哈尔斯叹了口气，又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才忽然压低声音道：“他们只是看中了这片地方，而葛林家族刚好占了这里。”
“……是因为那条河道吗？”叶歌忽然反应过来。
“奥卡曼商会已经沿着河流的上下游，将整条河道都包了下来。下一步应该就是在这边建码头和仓库了，方便进行走私的业务，甚至是……派遣间谍过来。”哈尔斯轻叹道。
“胆子还真够大的，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叶歌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大概知道他们走私的仓库在哪，不过……您最好先回去找些帮手过来。诺德侯爵已经不值得信任了，我听说您是法师协会那边的人，应该能找到些更靠谱的帮手。”哈尔斯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相当平静。
他很清楚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有收回去的理由，到时候一旦叶歌要去调查那些地方，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这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确实和死无异。
“不用那么麻烦。”叶歌微微眯起眼睛，“你告诉我在哪里就行。我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
哈尔斯不清楚法师协会的运转逻辑，所以对此抱有希望是正常的。但叶歌作为内部人员却很清楚，不管他找到的证据是否属实，法师协会都不会派人来帮他。
因为这并不是法师协会要管的事，能够去调查这件事的只有诺德城邦的城邦政府——又或者是更上一级的官方人员。一旦法师协会插手去做这件事，就无异于是打官方的脸，就算是拉夫尔院长在这里也不可能支持他。
很快，哈尔斯就将走私仓库所在的地址告诉了他，大概就是在他之前参观过的一个酒窖附近。叶歌让他躲起来，自己则是在棚子下挑了一筐水果，扛起来往外面走去，免得在这里待太久被人怀疑。
回到驿站，威尔果然已经帮他准备好了马车，看到叶歌拿着一筐水果过来还微微愣了一下。但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叶歌是想带些特产回去，便轻笑着说道：“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再拿几瓶果酿回去。”
“不用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叶歌把东西都放好，朝威尔摆了摆手，示意车夫可以上路了。他特意叮嘱了车夫，自己要在车上睡一觉，在回到葛林宅邸前都不要打扰他睡觉。
马车内，叶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等到马车驶出好一段距离，完全看不到了奥卡曼商会时，他才默默地拿出一根不起眼的短魔杖。只不过和他之前拿出来的那根骚包魔杖不一样的是，这根魔杖上刻写着密密麻麻的简易魔法阵，光看数量恐怕就不在十个以下。
“准备好去冒险了吗？”兔子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轻轻拍着手道，好似在为他送行。
“我其实很好奇，要是这里我选择按兵不动的话，你会不会急的跳起来？”叶歌仔细检查着魔杖上的简易魔法阵。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趟会出意外，但他到底还是想把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至少眼下的危险是可以预见的。
“不会。”兔子玩偶摇头道，“我期许的只是一个结果，至于过程如何我并不在乎。你要不要在这里下车，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不快啊，就好像我做什么努力都是徒劳。”叶歌无所谓地笑了笑。
“叶歌，人类是无法违抗自己的命运的，就好像谁都无法抵抗明天的到来。”兔子玩偶轻叹口气，“魔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叶歌用魔杖轻点，窗外便骤然吹起一阵暴风，扬起的风沙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蔽住，就连原本负责拉车的马都因此失去了方向。待到沙尘散去，车夫才安抚好受惊的马，重新驾车上路。
“你的确不会死在这里。”兔子玩偶趴在叶歌的肩膀上，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根据呢？”
“正餐总是要放到最后享用，不是么？”兔子玩偶反问道。
“……承蒙吉言。”叶歌咧了咧嘴，戴好兜帽将整个人都藏在斗篷下，沿着小路重新往奥卡曼商会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