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
对伊妮斯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语了。兴许对她来说，常人眼中的奢侈只不过是她所度过的日常。只要每天维持着身为贵族的体面，做着那些毫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她的生活便已足够称得上“奢侈”了。
可她终究不会对这样的日常感到满足，因为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接受了这般教育，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高于芸芸众生的身份，最终也不过是为了维系这份体面而付出一切。
对少女而言，这并非什么使命或者夙愿那般沉重的东西——这是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她当然要想尽办法拿回来。可在那之后她到底还要做些什么，这似乎从来都不在伊妮斯的考虑之中。
如果她的父亲健在，家族也没有发生变故，那伊妮斯本不该去考虑这样的事情。她本该在自己的父亲退休后风风光光地接手家族的爵位，延续着父亲走过的老路，以后也以同样的方式去教导自己的子嗣——所谓的贵族就是这样。
可如今她已经偏离了轨道，走上了一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通往何处的命途。再没人可以理所当然地告诉她应该往哪里走，从今往后的人生便皆由她自己来决定。哪怕明知道前面等着她的只有悲剧，她也仍旧要硬着头皮往前走。
“真是……好奢侈啊。”
于是，少女轻声感慨道。
“还好吧，其实我早就该出来陪你走走了。抱歉，这些天一直忙着练习魔法，忘了你的感受。”叶歌反而是感到了几分歉意，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平常那般淡漠。
他终究对少女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为她忧心至此。但很多时候连叶歌自己都不清楚，他对伊妮斯的感情有几分是喜爱，有几分是同情，还有几分是出于对命运的不满。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我没有怪你，毕竟是我自己要求的。只要是和你待在一起，就算是学习也会变得轻松起来。”伊妮斯摇了摇头，身体却不自觉地靠向叶歌，挽着的手也稍稍握紧，“但我们现在这么奢侈，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变得更奢侈一点。”叶歌无所谓地说道。
今天恰巧是初秋的阴天，凉风阵阵让人感觉分外清爽，天上的阴云恰好挡住了过分热情的太阳，哪怕是在大街上逛一整天都不会觉得燥热。诺德城邦虽然地处罗德帝国的边沿，但核心城市却一点都不显得破落。
虽然伊妮斯早已看惯了这幅风景，但平常多是在家学习，偶尔出门也是乘坐马车，鲜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无论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是叫卖的商人走贩都令她感到新鲜，偶尔看到些自己感兴趣的商品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就是她所期许的，最普通的约会。
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仅仅是挽着手走在一起，被人用羡慕或者惊奇的目光打量，便会感到分外满足。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在向别人宣誓主权，可以理所应得地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那是比单纯的约会更令伊妮斯感到满足的事情。
“还能怎么奢侈？”伊妮斯虽然知道叶歌说的和自己说的不是一码事，但还是期待地问道。
“比如说……去看一幕歌剧，然后趁着台上演的热烈的时候，我们在台下尽情拥吻。又或者是现在和我一起去选你的成人礼物，等到你成人礼那天我再偷偷换一份礼物送给你。”叶歌微微歪头道，“只要你想做，我都可以陪你。”
“这种事情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吧。”伊妮斯稍稍有些脸红，但并没有拒绝叶歌的提议，反而是很认真地考虑起来。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我全都要。先去剧院买了下午场的票，恰好今天上映的也是一部关于爱情的喜剧，然后趁着还没开场的时间一起去挑选礼物。
毕竟她原本就有些好奇叶歌到时候会送什么给自己，要是能陪他一起去挑一份自己心仪的，最后再另外收一份“惊喜”，那就是双倍的幸福了。不过对伊妮斯来说，这份礼物是什么并不重要，反正她什么都不缺，再稀罕的东西都抵不过这份心意本身。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之前叶歌就陪伊妮斯走了好几家商铺，有些是卖首饰的，有些是卖专门供给贵族的魔法道具的，还有些则是卖礼服的。但看起来伊妮斯都不算多么感兴趣，只是挑了几件还算喜欢的付了钱。
她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女孩，不会因为这种琐事感到欣喜，在商铺买几件东西就好像是早餐吃了几片面包一样稀松平常。虽说叶歌也有把握选出让少女感到惊喜的礼物，但这样做就违背了他的初衷，所以最后叶歌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嗯……戒指怎么样？”伊妮斯想了想，很快便回答道。
“可以换个别的礼物吗？”叶歌很平静地说道。
伊妮斯抿了抿嘴，心里感到些许失落，但还是很快打起精神，轻声说道：“那就换成项链吧。很早之前，父亲就给我准备好了成人礼上要穿的礼服，不过那天我想要戴上你送的首饰。”
“是怎样的礼服？”叶歌不由得问到。他一直都觉得，比起女仆装或者是法师协会的制服，伊妮斯还是更适合穿那些闪闪发光的礼服。也只有那种奢华的衣服，才能衬托得起她的气质。
“是深蓝色的一体式礼裙，带裙撑的那种。配套的还有手套和头饰。”伊妮斯轻声道，“那是父亲送我的成人礼的礼物，他说穿那套衣服会让我看起来变得成熟不少，以后也能逐渐作为葛林家族的代言人出面了。”
“我很期待看到那天的你。”叶歌笑了笑，“走吧，我知道一家还算不错的首饰店，应该能选到你喜欢的项链。”
“你也会关注这种东西吗？”伊妮斯表情变得有些诧异。
“之前艾丽莎给我做了功课。”叶歌坦白道，“她说或许有一天会用到，就告诉了我几个不错的店铺，都是之前和葛林家族有过合作的。”
“……那就走吧。”伊妮斯的脸稍稍有些泛红，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说道。一想到今晚回去或许会被艾丽莎问起今天约会的情况，伊妮斯的羞耻心就有些遭不住了。
“偶尔这么奢侈一天，其实也挺不错的。”叶歌轻笑着说道。
“对你来说，这就已经算是奢侈了吗？”伊妮斯有些不解地问道。
“至少，我已经感到满足了。放纵自己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叶歌倒也不希望少女误会自己，所以犹豫片刻还是和伊妮斯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我相信你。”伊妮斯微微失神，明明叶歌没有说出口，但她仍旧理解了叶歌的意思，内心翻涌上来的情绪令她难以自持，只能微微低下头去极力掩饰着这份动摇。
“怎么了？”叶歌侧过头，看到伊妮斯低头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伊妮斯摇摇头，突然又笑起来，忍不住在大街上抱住叶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太奢侈了，所以不太习惯而已。”
“总会习惯的。”叶歌倒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摸了摸伊妮斯的脑袋。
“嗯，我也想去习惯。”她说过一样的话，但意义却完全不同了。
可是，她所说的奢侈，和叶歌说的奢侈，不是同一个意思啊。
像她这样的魔女，真的可以变得这么幸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