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虫在钢铁做的丛林里穿行后缓缓地停在了一处拥挤的街道。
这里几乎都被大大小小的房子占据,仅有一个宽窄刚好的轨道供巨虫通行。
街道上堆满了垃圾,油烟和灼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凌跟随着阿衡走下了巨虫的身侧,阿衡挥手告别缓缓驶离的巨虫后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一栋房子:
“那就是我打工的地方。”
“呃啊…?”
凌诧异地环顾四周。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家买卖香烟的店铺,它看上去就和一个麦当劳得来速的餐车一样随意的趴在街道上,里面进出着各种长相奇怪的家伙。
下半身是履带的男人正把上半身趴在柜台上和店员议价,后脑勺中空连满了电缆的女人正对着手中鸡蛋形状的香烟大口**。还有一个仅有一对机械腿托举的人类大脑在逛来逛去,显然看不出男女。
凌的视线鹰一样扫过这些奇怪的家伙,却能一一感知他们的心跳和脉搏,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长相怪异的家伙都是人类。
这家香烟店可以说是这条街最阔气场地最大的那一个。其它的房子无论是店铺还是住宅,都和被挤扁了的土豆条一样紧挨着彼此,全无房子那方正的形态,而是像被压烂的土豆泥一样塞在两边邻居的缝隙里。
而阿衡所指的那家店,更是小之又小。
它像是一块被挤扁的发糕,左右也就一人宽像把一条前后封上的走廊搬来街上开的商店。门前的台阶呈现出恶心的黑褐色铺满了陈年的地沟油。门面上有个歪歪扭扭的窗户,像是从某台面包车后座卸下来然后在墙上扣一个空间塞进去的那样极不协调。
窗户上面直挺挺地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几乎都要把整个楼宇的上半部完全遮挡。
这招牌上歪歪扭扭的用钢缆扭成几个大字:三跺脚菜馆。
“你…就在这家苍蝇馆子里打工?”
凌抬头看了看那斑驳的墙。这墙上全是坑洞,大的都用铁皮补了起来,小的直接就不管了。
这栋房子还没塌真的是个世界未解之谜。
不过了解了阿衡这家伙的背景后,这一切都不合理得像是个未解之谜。
他不是有个政府高官父亲吗…
政府高官得儿子会来这种地方打工维生?还是这里面藏着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她叹了口气,停止胡思乱想,迈步跟着阿衡来到了这家餐馆得门口。
她用敏锐的眼睛瞟了一眼贴在门口的菜单:
辣子鸡;红油苕皮;火爆腰花…
这还是个川菜餐厅。
阿衡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起来:
“阿伯,我来啦!”
里面得人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
此人的年纪不小而且有些过度肥胖,脸上堆着横肉把眼睛挤得有点小,一脸的络腮胡子。头发全都掉光,脑壳都和琥珀一样的反光了。他身上罩着一件油腻腻的黑色围裙,似乎是某种胶做的嘎吱嘎吱地作响,他塌下来的鼻头几乎贴在他厚厚的嘴唇上,即便容貌不是很好看但是却一脸笑容。
“来了哈,掐到点儿滴。”
眼前的男人指了指墙上那一坨像是被拍扁的月饼一样的挂钟点了点头,然后就将眼睛投向了阿衡身后的凌。
“耶~今儿个咋还带了个妹儿?”
男人抓起前台上一块包浆的脏抹布擦了擦手凑到阿衡面前悄悄地说道:
“是不是耍朋友了哦。”
声音很轻但是凌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由地双手叉腰。脸蛋略微红了起来。
“没有没有,这是…呃…”
阿衡回头看了一眼凌,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接着说道:
“这是我租友,新的租友。”
男人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呵呵笑着看了看身后的凌说道:
“妹儿长得多乖捏,先坐嘛这边还没开张。”
而阿衡则是转过头向凌介绍起眼前的男人。
“这位是店家老板,姓杨,超级名厨在这个区可出名了!”
阿衡语气夸张搞得杨老板呵呵笑起来:
“哎哟,莫夸我喽。现在年纪大了干不撑头喽。”
阿衡则是偷偷凑到凌的耳边说道:
“邻居街坊都喊他红油伯,因为他做的红油谁吃了都说好。”
然后他清了清嗓,将自己的外套脱下丢在一边换上墙角挂在歪歪扭扭钉子上的工作服对着凌挥了挥手说道:
“我开工啦,凌小姐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到周围看看?”
然后他转身钻进了帘子后面的厨房。
凌吸了吸鼻子,整个店里弥漫着油烟的味道,她的感官系统甚至都可以看到类似残渣的东西在空中漂浮。
再看看这些油腻的桌椅板凳,洁癖的凌瞬间感觉鸡皮疙瘩直往上涌。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自己情绪的时候。现在阿衡作为需要保护的目标来到了人多眼杂的都城市中心,自己应该提高警惕…
说起来,这家店看上去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苍蝇馆子,并没有什么秘密基地的端倪。
除非,端倪就在后厨!
她站起身撩开帘子走进去,却瞬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同时辣人心脾的浓烈辣椒味。
这股刺鼻的味道甚至让她的视野系统闪了一下。
阿衡正用一口大铁锅和锅铲激烈的翻动着里面的干辣椒,烟雾和热量像浪潮一样散开,空气中充满了辣的芬芳。
“啊…凌小姐,有什么事吗?”
阿衡看着眯着眼睛的凌,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样的机械妖精居然会害怕辣椒油的烟雾?
凌只是条件反射的眯起眼睛,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四川火锅辣到晕厥的高中时光…她回过神来,回答阿衡的同时看了看四周:
“没事,只是确保你的安全。”
厨房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柜子,基本都通了电,里面是一个一个类似邮箱的小格子。中央有一个装了炉灶的桌子,地上还放着几个空了的燃料罐。
红油伯正在一旁的案板上切成什么。
“凌小姐还真是操心我的安全呢,别担心…这里还算安全。”
阿衡眯起眼睛笑了笑,凌无奈地回应了一个几乎相同的微笑然后立马后悔了。
可恶,怎么给这个家伙希望了。
“嘞哈不是很安全的,昨天周末班你不在,有两个哈狗点了我的红油鸡不给钱还砸了我门板儿…”
红油伯放下菜刀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头语气略显无奈。
他叹了口气对着还在努力翻炒的阿衡说道:“你去守哈前台,我来搞。”
他接过阿衡的锅铲,阿衡解下围裙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凌也跟着出去。
“凌小姐为什么老盯着我呢…”
阿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整理了一下前台上乱糟糟的各类杂物,然后偷眼瞅了瞅凌的位置。
“你忘记了我被赋予的指令了吗?”
凌将目光移开,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干净的椅子一角坐下,条件反射地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阿衡好奇地歪头看着,又连忙把视线挪开。
“嘛,凌小姐工作还真是认真呢。”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去看凌的大腿。
这家伙…装什么清高呢,切。
凌一脸无奈地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将腿放了下来,自己的哥们到底在寻思什么她最清楚了。
“你工作也蛮认真的啊,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阿衡扳着指头数着,半晌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大概…400多个周期了吧。”
周期是什么…凌不太清楚,她看了看自己视角系统右上角的周期数。
--当前30k个周期。--
这家伙真有点说法。
他是什么?不老不死吗?
凌眯起眼睛打算彻底扫描一下眼前的阿衡,却被一阵开门的铃声打断。
小店已经开张,形形色色的客人推门而入,就算阿衡的速度再快也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
“这里的生意那么好?”
凌看着塞满各个桌椅上大口进食的客人们,感叹末世时人类的口福。
“就和你说吧…我们店很有名的。”
阿衡说着,打开了店内一个锈迹斑斑的壁炉电视。
这家店感觉就像是开在二十世纪…而现在是…第30个千年?
凌摸了摸脑袋感觉有点不真实。
“早上好都城的市民们,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
阿衡的手迅速地撰写着顾客的订单然后把它们放到后厨的窗口,同时还与一些熟客流利的搭着话,凌则是竖起耳朵倾听着角落里壁炉电视的声音。
“…第300个黯周期将到来,您想知道这一回的新变化和防范措施吗?答案也许会让您大吃一惊。”
角落里一位浑身都是机械关节的大脑正往自己的仪器里狼吞虎咽的塞着炒饭…发出很大的噪音。
“国民偶像青朔小姐在昨日的夜间记者会上表示对于都城政府放弃治理贫民区的做法表示强烈抗议,并称其关门冷处理的手段下作且残酷。”
那个天蓝色单马尾的爱豆还管这些…
凌杵着腮帮子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双手紧紧扶住演讲台的妖精。
她真的和自己那时候看的虚拟偶像长得一模一样…
挺好看的,符合自己的审美。
“黯周期是对整个都城社会的考验,是对所有生命体的灾难,都城政府应该为无处躲避的贫民建立庇护所,而不是任由他们被灾难屠戮。”
青朔那标志性的嗓子在电视里响起。她就像是在拿着一个旧时代的广播机或者某种老实录音器在说话,总有种滋啦滋啦的电流感。她说话老有种要唱起来的错觉,感觉让她的发言少了许多严肃。
她脖颈上的脖环显示的音波上下抖动,似乎那里才是她发声的渠道。
“哎…青朔小姐也是对那些暴民操碎了心呐。”
一个正在结账的顾客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青朔,四周的几个食客也都附和起来。
“这话说得不对吧,贫民区里也不都是暴民啦。”
阿衡也抬头看着电视屏幕,手里却没停在收银机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要我说,这么削减一点贫民区的规模降低一点犯罪率也好。”
那个顾客的双手是一对钳子一样的机械爪,他看上就像是个长着人头的驼背大龙虾。
“也好啦,毕竟现在要造一个避难所给无家可归的人住也是天方夜谭。”
阿衡说着将餐食递给眼前的人,那人嘀嘀咕咕的用机械爪钳住打包盒摇摇晃晃地走了。
“不过青朔小姐在市中心带头操办的房屋改造工程真的是造福了我们不少人的来着。”
角落一个长须拖地的老头用蛇一样金属的脊椎转过脑袋补充道。
“政府可是一分钱都不给我们拨啊。”
“是啊,也不管危房的事情。”
四周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大对劲,阿衡挠了挠头叉着腰说道:
“那是当然,但是美丽的青朔小姐老一个人偷偷跑到贫民窟的话真是一件比较难办的事情。”
“此言差矣啊小衡,她不去那里的话我怎么会知道我失散的儿子被困在里面呢?”
那个老头端着摇晃个不停的面碗说道。
“对嘛,我还因此捡回了一条老命的撒。”
红油伯不知何时从后厨冒头补了一句引得餐厅里的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早餐的饭点很快就过了,客人逐渐稀少了起来。
阿衡挨个收拾起餐桌上的残羹剩饭,凌则无聊地闭着眼睛靠在前台养神。
就在这时,餐厅的大门被轻轻退开,铃声引起了阿衡的注意。
“啊,欢迎光临!“
他将碗盘堆砌在一个箱子里推向后厨,随后急忙用自己的围裙擦着手来到了前台。
来人十分的神秘,身披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
这斗篷花里胡哨的,似乎是很多不同的小块的布拼起来的,这些布甚至每块都绣着不同的花纹,看上去很怪诞。
此人足踏一双靴子,这靴子的鞋跟高得离谱,可以断定是一位女士。
她走到前台,黑压压的斗篷下看不清面容。
“请问要吃点什么呢?”
阿衡似乎对这种服饰见怪不怪笑眯眯地问候着。
眼前的人轻轻露出袖子里纤细的手指:手指上还做了烤漆一样亮闪闪的美甲,和脏兮兮的斗篷真的很不搭。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菜单上的某个菜品。
“诶呀很有眼光嘛…阿伯来份叶儿粑粑!”
阿衡转身向后厨的红油伯喊着,然后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客人第一次来吃我们家吗?”
眼前的人轻轻点了点头,那兜帽下就是一个黑漆漆的洞,什么也看不见。
叶儿粑粑端上,阿衡用手指叩击着键盘,忽然发现眼前的神秘人正在偷偷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凌。
“啊,客人一共是100块。”
阿衡有些疑惑,他隐隐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他正要思索,却只听见一阵急促的风声。然后放在桌上的粑粑在自己眼前一闪消失不见,等他再抬起头还没喊出来那个家伙就已经带着叶儿粑粑消失在餐厅门外。
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
“欸…?”
“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