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部队冲浪训练的第三天。
维娜丝醒来时,小腹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坠痛。她躺在局长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算了算日期——果然,提前了两天。窗外天色还未全亮,灰港的晨雾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训练时间是六点,她还有四十分钟准备。
她慢慢坐起身,疼痛像钝刀子在小腹里搅动。不是难以忍受的剧痛,是那种持续、顽固、消磨意志的钝痛。她把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觉到肌肉不自然的紧绷。深呼吸,一,二,三……疼痛稍微缓解,但依然存在。
维多利亚寄来的药箱就在床头柜里,里面有从龙国带来的专门调理的中药丸,还有缓解疼痛的西药。但她犹豫了。吃药意味着承认不适,意味着可能需要调整训练计划,意味着在队员们面前显示出“软弱”。
不。她可以撑过去。
她起身,走向浴室,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冲了热水澡,疼痛稍微减轻。她换上训练用的泳衣——还是那套深蓝色连体款,但今天在里面多加了一条特制的、有加压功能的高腰内裤,是小腹坠胀时的常用装备。对着镜子,她仔细整理头发,扎成高马尾,确保没有一丝碎发会干扰视线。脸色有点苍白,但还好,不明显。
六点整,她准时出现在训练池边。
STAR队员们已经列队完毕,在亚历克斯的监督下做热身运动。看到维娜丝走来,所有人立刻立正敬礼。
“继续热身。”维娜丝回礼,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了一度。
她走到控制台前,检查今天的训练计划。今天是模拟救援任务——队员两人一组,一人扮演落水者,一人扮演救援者,需要在波浪中控制冲浪板,接近“落水者”,将其拖回安全区。对平衡、力量、协作的要求都很高。
“局长,您今天脸色不太好。”亚历克斯走过来,压低声音。
“没睡好。”维娜丝简短地回答,调出人工波浪的设置参数,“今天浪高调到一米二,频率增加百分之二十,模拟开放海域的复杂环境。”
亚历克斯皱眉:“这个强度对新手来说有点高,特别是迈克他们几个水性还……”
“战场不会因为你是新手就降低强度。”维娜丝打断他,红金异瞳看向训练池,“他们要适应的是真实环境,不是温室。开始吧。”
亚历克斯没有再劝,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他转身下令:“全体注意,今天训练科目是模拟海上救援。两人一组,抽签决定角色。现在,抽签!”
队员们迅速分组。维娜丝站在池边,双手背在身后,看似在观察,实际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对抗小腹越来越明显的疼痛。疼痛像潮汐,一波一波涌来,退去,又涌来。她能感觉到冷汗在背后渗出,但训练服是深色的,应该看不出来。
训练开始。第一组是迈克和一个叫莉娜的女队员。莉娜扮演落水者,迈克是救援者。人工波浪开始涌动,一米二的高度在训练池中显得相当可观。迈克趴在冲浪板上,努力划向在水中挣扎的莉娜,但浪头一次次把他推开。第三次尝试时,他终于抓住莉娜的手臂,但两人在浪中失去平衡,一起摔进水里,狼狈地呛水。
“重心太低!抓住人之后立刻向后移动重心,用板的浮力支撑!”维娜丝的声音在池边响起,冷静,但有力。
迈克和莉娜重新尝试。第四次,第五次……终于,在第六次,迈克成功将莉娜拖上冲浪板,两人跪在板上,勉强保持平衡,被波浪推向岸边。
“及格,但太慢。真实救援中,落水者可能已经失温或溺水。”维娜丝评价,然后看向下一组,“继续。”
一组接一组,训练在继续。维娜丝在池边走动,观察,指导,偶尔亲自示范动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在加剧。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失,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冷,能感觉到注意力在难以控制地分散。
第八组训练时,一个年轻队员在试图将“落水者”拖上板时,动作过大,冲浪板猛地倾斜。扮演落水者的队员失去平衡,头部撞在池边,虽然戴着头盔,但撞击声很响。
“停!”维娜丝厉声喝道,快步走过去。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眼前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踉跄。但亚历克斯看到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
“局长?”
“我没事。”维娜丝稳住身体,挣脱他的扶持,走到池边。撞到头的队员已经被同伴扶起,摘掉头盔,额头有一块明显的红肿,但意识清醒。
“医疗兵!”亚历克斯喊道。
“只是撞了一下,我没事……”队员想逞强。
“闭嘴,让医疗兵检查。”维娜丝的声音很冷,但仔细听,能听出压抑的颤抖。她看着医疗兵为队员检查,确认没有脑震荡,只是皮外伤,然后下令:“你去休息,换替补队员继续训练。其他人,继续。”
训练重新开始。但亚历克斯没有再回到指挥位置,他站在维娜丝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局长,您需要休息。您的脸色很白,手在抖。”
维娜丝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她握紧拳头,试图止住颤抖。
“我没事。只是有点冷。”
“现在是四月,水温十八度,气温十五度,您穿着泳衣在池边站了两个小时,当然会冷。”亚历克斯的语气难得地强硬,“而且,您今天……不一样。如果是平时,刚才那个队员撞到头,您会第一时间亲自检查,而不是站在这里下命令。您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维娜丝咬住下唇。羞耻感涌上来,混合着疼痛和疲惫。羞耻不是因为生理期本身——那是自然现象,没什么可羞耻的。羞耻是因为,她试图隐藏不适,却被下属看穿。羞耻是因为,她需要被照顾,被担心,被视为“需要休息”的一方。
她是局长,是领导者,是特警队的创建者和训练者。她应该是强大的,无懈可击的,永远能站在最前线,永远能承担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生理痛而脸色苍白,手指颤抖,需要下属的搀扶。
“亚历克斯指挥官,”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我命令你,回到你的位置,继续监督训练。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亚历克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关心,但最终,是服从。他立正,敬礼:“是,局长。”
他转身离开,但走之前,对不远处的大卫使了个眼色。大卫会意,悄悄离开训练区,朝警局大楼走去。
训练继续。维娜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观察,继续指导。但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小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钝痛。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失,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冷,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流失。
第十组,第十一组……终于,所有组都完成了训练。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比原计划晚了半小时。队员们精疲力竭地上岸,列队等待讲评。
维娜丝走到队伍前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今天……总体合格。但问题很多。救援动作不标准,协作不默契,在压力下容易慌乱。明天训练继续,重点改进这些问题。现在,解散,去冲洗,九点半战术室集合复盘。”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短,甚至有点飘。队员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互相交换眼神,但没人敢问。
“解散!”亚历克斯补充下令。
队伍解散,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池边只剩下维娜丝、亚历克斯和几名助教。维娜丝转身想离开,但眼前突然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站稳。
亚历克斯几乎是瞬间冲到她身边,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她的手臂冰凉,皮肤上全是冷汗。
“局长!医疗兵!”
“我没事……”维娜丝想推开他,但手臂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刀在肚子里搅动,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您这叫没事?”亚历克斯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您站都站不稳了!大卫,车!”
大卫已经开着警用越野车冲了过来,跳下车,拉开后门。亚历克斯半扶半抱地将维娜丝扶上车,用外套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去医院。”亚历克斯对大卫说,然后看向维娜丝,语气几乎是恳求,“局长,求您了,别逞强。您不是机器,是人。人会痛,会累,会生病。这不可耻,不需要隐藏。”
维娜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疼痛,疲惫,羞耻,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隐秘的解脱,混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
车驶向医院。路上,亚历克斯拿出对讲机:“苏珊,局长身体不适,正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通知院方准备。另外,取消局长今天所有行程,重要文件送到医院。不,不要通知媒体,不要引起恐慌。就说……例行体检。”
对讲机那头的苏珊显然很震惊,但迅速恢复专业:“明白。需要通知维多利亚女士吗?”
亚历克斯看向维娜丝。她闭着眼睛,轻轻摇头。
“暂时不用。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医院很快到了。维娜丝被扶进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诊断是“严重痛经合并轻度低血糖和脱水”,需要输液、止痛、休息。
“生理期还进行高强度训练,在冷水边站两个小时,不吃早餐……”女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一边开药一边唠叨,“年轻人,身体不是铁打的。再强的意志力,也对抗不了生理规律。今天必须休息,至少卧床二十四小时,补充营养,保暖。不然下次会更严重。”
维娜丝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身上盖着温暖的毯子。止痛药开始起作用,疼痛逐渐减轻。但另一种情绪涌上来——不是羞耻,是……无力。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但今天,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不,你不能。你有极限,有弱点,有需要照顾的时候。
门轻轻打开,苏珊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局长。”她走到床边,声音很轻,“亚历克斯说您没吃早餐,我煮了点红糖姜茶,还有鸡肉粥,是……龙国的做法,我母亲教的。您喝一点?”
维娜丝睁开眼睛,看着苏珊。苏珊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关心,但没有怜悯,没有“看,你也有今天”的意味。只是同事,战友,朋友,看到另一个人不适,想提供帮助的那种自然的关心。
“谢谢。”维娜丝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苏珊扶她坐起来一点,在她背后垫了枕头,然后打开保温袋,倒出一小碗姜茶。温热的、带着姜辣和红糖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蔓延到冰凉的手脚。
“亚历克斯回去主持训练了,他说让您放心,STAR部队不会因为您不在就松懈。”苏珊一边喂她喝粥一边说,“大卫在门外守着,没让任何人进来。媒体不知道,市民不知道,只有核心团队知道。您可以安心休息。”
维娜丝慢慢喝着粥,温热的食物让身体舒服了很多。疼痛几乎消失了,只剩下深层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苏珊。”
“嗯?”
“我是不是……很丢人?”
苏珊愣住了,然后摇头,很坚定地摇头:“不,局长。一点也不。您只是……太要强了。但今天的事,反而让我更尊敬您。”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看到,即使是最强大的人,也有需要休息、需要照顾的时候。而承认这一点,不隐藏,不逞强,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勇气。”苏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有点凉,但苏珊的手很暖,“而且,您知道今天训练结束后,队员们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们说,‘局长今天脸色那么差,还坚持指导我们,我们要是再不认真训练,就太不是东西了’。迈克说,他注意到您手在抖,但您一句话没说,继续教他动作。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坚韧的画面。”苏珊微笑,“所以,不丢人,局长。您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教会了他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人性。”
维娜丝闭上眼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苏珊轻轻替她擦去,动作温柔得像姐姐。
“睡吧,局长。我在这里守着。等您醒了,我们再处理文件,再计划下一步。但现在,休息。这是命令,来自您的副手,也来自……关心您的人。”
维娜丝点头,重新躺下。止痛药和疲惫让她很快沉入睡眠。这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恢复性的睡眠。
窗外,灰港的天空依然阴沉,但病房里很温暖。苏珊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强大如局长,也会痛,也会累,也需要照顾。
而他们,很荣幸,能成为照顾她的人。
因为保护者,也需要被保护。
领导者,也需要被支持。
而今天,他们做到了。
苏珊握紧维娜丝的手,轻声说:“好好休息,局长。我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因为灰港需要你,我们需要你,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健康、完整的你,不是一个燃烧殆尽的你。所以,休息吧。一切,有我们。”
窗外,细雨又开始飘落,温柔地,持续地,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而病房里,维娜丝在沉睡中,嘴角有极轻微的、放松的弧度。
因为她知道,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人。
她有关心她的下属,有支持她的团队,有这座城市,有这份责任,有这些让她即使疼痛也要站起来的力量。
而现在,她可以休息了。
因为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训练会继续,城市需要保护,而她会回来。
更强,更清醒,更懂得平衡。
但此刻,她只是维娜丝,一个会痛、会累、需要休息的二十三岁女孩。
而这,没什么可羞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