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神保町,旧书店街。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狭窄的街道上,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旧书店,木质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时光的气味。这里是东京著名的书街,聚集了上百家旧书店,有专业的法律书店,医学书店,也有卖杂书的普通旧书店,甚至有几家专卖外国书籍的店。
维娜丝走在街道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日语写着一个地址和店名:“神保町2-5-8,山本书店,法律・外语书籍专门”。这是中村警部推荐的,说这家店有很多英文法律和犯罪学书籍,也许对她有帮助。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是一件米色的薄风衣。雪白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但有一小缕头发不太听话,从发绳里溜出来,翘在头顶左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根呆毛。
她自己没注意到。早上出门前,她仔细整理了头发,但不知怎么,这根头发就是压不下去。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心想反正没人会注意。
但她错了。
走进山本书店,店里很安静,只有店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柜台后整理书籍。看到有客人进来,老人抬头,用日语说“欢迎光临”,然后继续工作。
维娜丝用生硬的日语回答“下午好”,然后开始在书架间浏览。店不大,但书架很高,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新旧不一的书籍。她找到“法律・犯罪学”区域,开始寻找感兴趣的书。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兴奋的吸气声。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而在她身上。
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背着双肩包,典型的留学生或年轻学者模样。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维娜丝的白发,和她的眼睛上。
维娜丝习惯了别人对她外貌的注视——白发红金异瞳,在哪里都引人注目。但她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好奇或惊讶,而是一种……狂热的、几乎是学术性的兴奋。
“您……您好。”男人开口,用的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显然中文不是母语。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切换成日语,但语速很快,带着激动:“对不起,打扰了,但我必须问——您的头发和眼睛,是天生的吗?”
维娜丝用日语平静地回答:“是的。”
男人的眼睛更亮了,他推了推眼镜,语速更快了:“太神奇了!我是说,从遗传学和表型表达的角度来说,白发红瞳的组合极为罕见,特别是两种性状同时出现,而且这么……纯粹。您有做过基因检测吗?知道具体的突变位点吗?还是说,有其他因素,比如白化病的亚型,或者是罕见的……”
他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脸一下子红了,后退一步,鞠躬:“对不起!我太失礼了!我是说,我只是……我是学遗传学的,在东京大学,看到您这样的表型,太兴奋了,所以……”
他手忙脚乱,日语说得磕磕绊绊,中文也忘了,英语也乱了,整个人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维娜丝看着他,嘴角有很浅的笑意。她遇到过很多对她外貌有反应的人——恐惧,好奇,惊艳,甚至敌意。但这种纯学术性的兴奋,是第一次。
“没关系。”她用中文回答,声音平静,“我理解。但我没有做过基因检测,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天生如此。”
男人听到她说中文,眼睛又亮了:“您会说中文!太好了!我是日本人,但我在学中文,因为很多遗传学文献是中文的,而且我对龙国很感兴趣……”他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滔滔不绝,赶紧闭嘴,再次鞠躬,“再次道歉,我太失态了。我叫佐藤健,东京大学遗传学博士研究生。很荣幸见到您。”
“我是维娜丝·林,来日本考察的。”维娜丝简单介绍,没有说具体职业。
“林……您是龙国人?”
“算是,但长期在国外生活。”
佐藤健用力点头,然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维娜丝的头顶,这次,他注意到了那根呆毛。
“啊,还有,您的头发……”他指着她的头顶,然后意识到这也很失礼,但学术好奇心压倒了一切,“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是静电吗?还是发质问题?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毛囊结构异常导致的不规则生长方向?我最近在研究毛发形态的遗传控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维娜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果然,那根呆毛还在,倔强地翘着。她尝试用手压了压,但一松手,它又弹回来了。
佐藤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眼睛发亮:“可以记录一下吗?这可能是很好的观察样本。白发,红瞳,加上不规则的毛发方向,如果有关联的话,也许能指向某个特定的基因簇……”
维娜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很轻,但真实。这个年轻的遗传学研究生,像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而她,是他的“新大陆”。
“佐藤先生,我只是来买书的。”她温和地提醒。
“啊,对,对不起!”佐藤健赶紧收起本子,但眼睛还盯着她,“您要找什么书?也许我可以帮忙。这家店我很熟,经常来。”
“法律和犯罪学的英文书,特别是关于警务系统和犯罪预防的。”
“在那边,第三排书架,中间层,有很多英文原版。需要我帮您找特定的作者或书名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看看。”
“好的,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佐藤健后退几步,但没离开,只是站在不远处,假装翻书,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像在观察珍稀动物。
维娜丝转身,继续找书。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不在意。她在书架前浏览,找到几本看起来不错的书——关于日本警务改革的,关于社区犯罪预防的,还有一本比较犯罪学的论文集。她抽出来,翻看目录。
佐藤健又凑过来了,这次很小心:“那本《日本警务现代化》很不错,作者是我导师的朋友,数据很详实。但如果您想了解更实际的运作,也许可以看看旁边那本《交番制度的历史与现状》,虽然旧了点,但基础理论讲得很清楚。”
维娜丝看了看他推荐的那本书,确实看起来更实用。她抽出来,一起拿着。
“谢谢。”
“不客气。”佐藤健脸红红的,但这次是兴奋的,“您对日本警务感兴趣?是……同行?”
“曾经是警察,在另一个国家。”
佐藤健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警察!天啊,白发红瞳的女警察,这简直是漫画里才会有的设定!抱歉,我又失态了。但您知道吗,在日本的ACG文化里,白发红瞳的角色通常有特殊能力,或者是重要的、神秘的角色。而您竟然是真实的警察,这太……酷了。”
维娜丝没太听懂“ACG”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出意思。她想起在灰港,有些年轻的警员也会偷偷说她“像动漫人物”,但她从不在意。
“警察只是工作,和外表无关。”她平静地说。
“当然,当然。但外表会影响公众认知,对吧?如果您在日本当警察,肯定会引起轰动,也许能提高公众对警方的关注度,甚至可能促进警民关系……”佐藤健又开始学术分析,但突然停住,看着维娜丝的眼睛,表情变得严肃,“等等,您的眼睛,是红色和金色?两种颜色?是异色症吗?还是……”
“是,红金异瞳。左边红色,右边金色。”维娜丝简单解释,习惯了这种问题。
佐藤健深吸一口气,像在压抑尖叫的冲动。他掏出手机,但没拍照,只是快速打字,似乎在记录什么。
“红金异瞳,在人类中极为罕见,通常和瓦登伯革氏症候群有关,但那种是蓝色虹膜异色,红金组合……可能是不同的突变。还有白发,呆毛……”他喃喃自语,然后抬头,眼神几乎是恳求的,“林女士,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您愿意让我做一些非侵入性的观察记录吗?不抽血,不取样,只是拍照,测量,问几个问题。这对我的研究可能非常重要!”
维娜丝看着他。年轻人眼里的热情和真诚,让她想起了灰港那些年轻的警员,想起了他们对警察工作的热情,对正义的信仰。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重要事物”的追求,是相似的。
“可以,但有几个条件。”她说。
“您说!什么条件都可以!”
“第一,不拍照,不公开。第二,不记录我的全名和具体背景。第三,只限于今天,在这里,不延长。可以吗?”
“可以!完全可以!谢谢您!”佐藤健激动地鞠躬,然后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数码相机——很老旧的型号,“那,可以拍一下头发和眼睛的特写吗?我会确保不拍到脸。”
维娜丝点头。佐藤健小心翼翼地拍了几张她头发的特写,特别是那根呆毛,然后是眼睛的特写——保持距离,只拍眼睛区域。他动作很专业,很尊重,没有越界。
拍完照,他又拿出卷尺,征得同意后,测量了她那根呆毛的长度和翘起角度,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问了一些问题——家族是否有类似特征,是否有视力问题,是否有其他异常。
维娜丝一一回答,大部分是“不知道”或“没有”。但佐藤健很满足,记录得飞快。
“太感谢您了,林女士。这些数据太珍贵了。”他合上笔记本,眼睛里有真实的感激,“您知道吗,世界上像您这样的表型,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甚至更少。能遇到您,是我的幸运。”
“不客气。希望对你有帮助。”维娜丝拿起挑好的书,走向柜台。
佐藤健跟在她身后,像只兴奋的小狗:“如果您在日本期间,还需要什么帮助,比如找书,问路,了解日本文化,随时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递上一张名片,东京大学遗传学研究室的。
维娜丝接过,点头:“谢谢。如果有时间,也许可以参观你们的实验室,了解遗传学研究。我对科学也有兴趣。”
佐藤健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随时欢迎!我可以安排您见我的导师,他是这个领域的权威。而且实验室就在本乡校区,离这里不远。”
“好,我会联系你。”
付了钱,维娜丝拿着书走出书店。佐藤健一直送到门口,还在挥手。
“谢谢您,林女士!路上小心!期待您的联系!”
维娜丝回头,对他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地又抬手,摸了摸头顶。
那根呆毛,还在。
她放弃了,任由它翘着。
走在神保町的街道上,阳光照在白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投来目光,好奇,但克制。没有人像佐藤健那样兴奋,那样直接。但维娜丝能感觉到,她的外表,在这个国家,依然是特别的。
但那又怎样?
她是维娜丝·恩格丝特·林,白发,红金异瞳,头顶有根压不下去的呆毛,曾经是灰港警察局局长,即将是香港警务处助理处长,现在是在东京旧书店买书、被遗传学研究生当成研究样本的普通游客。
所有这些身份,所有这些特征,都是她的一部分。
而今天,那根呆毛,让她遇到了一个热情的年轻科学家,有了一段有趣的对话,甚至可能,为某个研究贡献了一点点数据。
生活就是这样,由无数偶然组成。一根翘起的头发,一次偶遇,一段对话,一本好书,一杯抹茶,一个延期的任命,一座陌生的城市。
而她会接受这一切,经历这一切,享受这一切。
因为无论在哪里,她都是维娜丝。
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带着她的白发,她的红金眼瞳,她的呆毛,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和此刻,在东京的阳光下,慢慢走过的现在。
手机震动,是中村警部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参观警视厅指挥中心。请准时。着装随意。——中村”
工作,明天继续。
但今天,她可以继续逛书店,喝茶,看东京的街道,和那根倔强的呆毛和平共处。
她走进一家茶室,点了一杯焙茶。等待时,从玻璃窗的反光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白发,红金眼睛,和那根翘起的头发。
她笑了。
很轻,很真实。
然后,她对着倒影,用这几天自学的、还很不熟练的日语,低声说:
“よろしく、ツンツン。”(请多指教,呆毛。)
倒影里的她,似乎在笑。
而窗外的东京,阳光正好。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