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山公寓,晚上八点。
客厅里的氛围,与平日那种混杂着动物们各自安歇的宁静、修炼区灵能流转的微光、以及维娜丝偶尔翻阅文件或沉思的静谧截然不同。此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了强烈压迫感、冰冷怒意、以及一丝荒诞可笑的复杂气息。
客厅中央,地板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接缝处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键盘。键盘连接线被拔掉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键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而此刻,跪在这个键盘上的,是维多利亚·恩格丝特·林。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不是出于骄傲,而是因为跪在那些凸起的键帽上实在不怎么舒服,而且,来自正前方的两道视线,让她根本不敢有丝毫放松。
正前方,单人沙发上,坐着维娜丝。
她已经换下了警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银白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对银白色的猫耳朵,此刻正毫无遮掩地、直挺挺地竖立着,随着她细微的头部动作而敏感地转动,耳尖的深色绒毛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尾巴没有露出来,但能隐约看到家居服下摆处,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隆起的痕迹,偶尔还会细微地动一下。
她的坐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皮革表面。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送到唇边,小口啜饮。红金异瞳半眯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键盘上的维多利亚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在维娜丝脚边的地毯上,火红色的狐狸优雅地蹲坐着,深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跪着的维多利亚,尾巴尖偶尔轻轻扫动。银灰色的狸花猫趴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维娜丝头顶的猫耳朵和跪着的维多利亚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珍珠鸟站在电视柜上,歪着小脑袋。狼狗挺直坐在玄关阴影里。球蟒盘在暖气片旁(虽然没开),只露出眼睛。所有家庭成员,似乎都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氛,保持着安静,目光聚焦在客厅中央。
而维娜丝的肩头,盘踞着缩小了体型的黑曼巴。它黑色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三角形的头搁在维娜丝锁骨处,黑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冷冷地锁定着维多利亚,分叉的舌头偶尔快速伸缩一下,带来无声的威胁。
“所以,”维娜丝终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解释一下。你那位‘伦敦的朋友’,他原本打算送给自己妻子的‘礼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里,并且被你‘误用’在了我身上?”
维多利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懊悔:“我、我真的是拿错了,维娜!你知道的,我去他那个……‘工作室’找能让人‘体验不同感觉’或者‘增强点趣味’的小玩意儿,本来是想要那个据说能让人短暂拥有‘夜视能力’或者‘身体更灵活’的一次性药水……结果他当时刚好不在,他助理拿给我两个瓶子,包装很像,标签都是手写的鬼画符……我以为这个‘月光下的轻盈’是形容动作灵活的,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是用来制造‘猫娘’的永久情趣药剂。”维娜丝替她补全,语气依旧平静,但维多利亚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冰碴子。
“是、是那个助理拿错了!他自己后来也承认了!而且他老板,就是我那朋友,知道后也快疯了,说他老婆要是知道他差点把这种‘永久性私人定制礼物’搞丢了,能扒了他的皮……”维多利亚急忙辩解,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他说这个药剂很特殊,不是靠化学反应,是靠吸收佩戴者自身散逸的‘灵气’或者‘生命能量’来缓慢生效的,所以生效时间很长,要差不多一个月才会完全固化,变为永久效果……而且对普通人来说,散逸的那点能量可能还有点负担,但、但对你……”
维多利亚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维娜丝头顶那对随着她说话而微微抖动的猫耳,声音更低:“但对你来说,那点消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效果才会这么……明显和稳定。他说正常情况下,这种药剂需要双方自愿,在特定情绪和氛围下引导能量吸收才能完美生效,像这样强行用晶体催化激发,效果会有点……不稳定,但、但核心机制应该是一样的……”
“一个月,永久生效。”维娜丝重复着这几个词,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头顶的猫耳,似乎也因为这个信息而敏感地向后撇了撇,但很快又竖了回来。
“是、是的……他说,完全生效后,耳朵和尾巴就会变成身体真正的、可控制的一部分,就像……就像多长了个器官一样,而且能完全随心意收放自如,还能增强相关的感官和本能……呃,当然,是在‘情趣’方面的设计和增强……”维多利亚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狸花猫喉咙里的咕噜声,和珍珠鸟偶尔“啾”一下的声音。
“永久……器官……可控制……收放自如……”维娜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些词汇。她的目光,从维多利亚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微微蜷起的手上。指甲,似乎比平时更尖利,更莹润。
然后,她的目光,又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肩膀上的黑曼巴。
黑曼巴依旧安静地盘踞着,黑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没有言语,但通过血契,维娜丝清晰地接收到了一股冰冷而肯定的意念波动。
“是的,契约者。这个愚蠢的雌性人类没有说谎。那个药剂的核心机制,确实是通过温和汲取宿主的溢散灵能来重塑局部生命形态,过程缓慢,一旦完成,便是真正的、可逆性极低的生理改变。而且,因为是以你的灵能为基,改变后的形态会天然与你的能量场高度契合,甚至可能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属于猫科灵物的特性和潜能。”
“至于解除……”黑曼巴的意念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毫不费力的漠然,“对我而言,易如反掌。只需用我的灵能强行冲刷并逆转那个已经被你的灵能‘标记’和重塑的能量结构,将其打散、还原,虽然会损耗你少许灵能,但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也不会留下那对……多余的东西。”
它的意念在“多余的东西”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维娜丝头顶的猫耳。
“所以,你可以选择。是让我现在、立刻、清除掉这个由愚蠢和疏忽造成的‘错误’,恢复你原本‘纯净’的生命形态。还是……”黑曼巴的意念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波动,“……保留这个‘错误’,看看它会带来什么‘有趣’的变化?”
维娜丝沉默了。
跪在键盘上的维多利亚,虽然听不到意识交流,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压和维娜丝的沉默。她更加不安,膝盖被键帽硌得生疼,但一动不敢动,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妹妹。
良久,维娜丝重新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她看向维多利亚,红金异瞳里情绪难辨。
“所以,你那位朋友,有解除的办法吗?在他的药剂完全生效、变成‘永久器官’之前?”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有的!”维多利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他说,在完全生效前,也就是一个月内,如果宿主自己强烈排斥,或者有更高阶的能量强行介入逆转,是可以解除的,但可能会有点……痛苦,或者损耗。他还说,如果是误用,他愿意免费提供一次‘解除服务’,或者……或者等价的其他补偿……”她越说越小声,显然也知道这种“补偿”在妹妹遭遇的事情面前多么微不足道。
维娜丝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沙发里,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扶手。头顶的猫耳,随着她思考,时而微微转动,时而轻轻抖动。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维娜丝指尖轻敲扶手的细微声响,和她头顶猫耳偶尔抖动时,绒毛摩擦空气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狐狸歪了歪头。狸花猫的咕噜声停了,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维娜丝,尤其是那对耳朵。珍珠鸟蹦跳了一下。狼狗的耳朵竖了竖。球蟒微微调整了盘绕的姿势。
黑曼巴依旧静静地盘踞着,黑色的眼睛如同深潭,等待着契约者的决定。
终于,维娜丝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在维多利亚身上。
“维多利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因为无聊的好奇心和恶作剧心态,未经我允许,对我使用来源不明、效果未知的异能物品,导致我身体发生不可控的、可能永久性的异变,严重影响我的工作、生活和正常社会活动。”
维多利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维娜丝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第一,你那位‘伦敦的朋友’,我需要他全部的、真实的联系方式,以及关于这个药剂、他那里的其他‘特殊物品’、乃至他所属圈子的所有详细信息。这不是商量。”
“是、是!我一定让他全部交代!不交代我就让我外交部的朋友查他!”维多利亚立刻保证。
“第二,在你拿到解除方法,或者我做出最终决定之前,”维娜丝的目光扫过维多利亚膝盖下的键盘,“这个‘键盘’,你每天跪满两小时,持续一周。地点就在这里,时间我来定。算是为你愚蠢行为付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我跪!我天天跪!跪多久都行!”维多利亚忙不迭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悔恨和后怕。
“第三,”维娜丝顿了顿,红金异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抬起手,不是去摸耳朵,而是轻轻碰了碰自己锁骨处——那里,黑曼巴正静静盘踞。“关于是否解除这个‘猫化’……”
她的目光,与肩头黑曼巴冰冷的竖瞳对视。
黑曼巴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平静地回视,等待着。
维娜丝想起了过去几天,顶着这对耳朵和尾巴,在警局、在会议室、在人群中强自镇定的煎熬和尴尬。想起了那些被放大的感官带来的困扰,那些不受控制的本能带来的羞耻。
但也想起了……某些瞬间。
黑暗中听觉增强带来的、对周围环境更清晰的掌控感。偶尔,尾巴无意识摆动时,带来的那种奇怪的、放松的舒适感。甚至,在修炼区,她隐约感觉到,这多出来的“部件”似乎对灵能有着更细微的感知和引导能力?还有黑曼巴提到的“属于猫科灵物的特性和潜能”……
更重要的是,黑曼巴说,它可以轻松解除。主动权,在她手里。
既然如此……
她缓缓靠回沙发,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先留着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既然你说,一个月后才会永久生效,而且可以控制收放……”她顿了顿,头顶的猫耳似乎因为主人的决定而敏感地抖动了一下,“那就在这一个月里,看看情况。也看看,这个‘错误’,除了麻烦,还能带来些什么。”
跪在键盘上的维多利亚愣住了,随即露出难以置信和狂喜的表情,但紧接着又变成了更深的愧疚。
而盘踞在维娜丝肩头的黑曼巴,冰冷的竖瞳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明智的选择,契约者。”它的声音在维娜丝意识里响起,冰冷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保留一点……‘不完美’和‘意外’,或许能让你的生命形态,更具有……‘人情味’。至少,比那些死板的官僚和躲在暗处的虫子,有趣得多。”
维娜丝没有回应黑曼巴,只是小口喝着茶。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
头顶的猫耳,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心情一丝微妙的松动,放松地、微微向后撇着,耳尖的绒毛在灯光下显得柔软。
跪在键盘上的维多利亚,看着妹妹侧脸上那极淡的笑意,和那对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的猫耳朵,突然觉得,膝盖下的键帽,好像……也没那么硌人了?
虽然,该跪的,还是要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