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风,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暖意,从微微敞开的阳台门缝隙钻入,轻轻撩动着客厅纱帘。空气中浮动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混合着都市夜晚特有的、遥远的喧嚣背景音。月光清冷,透过窗棂,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维多利亚拖着疲惫的身躯,用钥匙打开公寓门时,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外交部的一场紧急外事协调会,与几个难缠的贸易代表周旋了整晚,耗尽了她的精力和耐心。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套装裙也因久坐而起了褶皱。她现在只想立刻冲个澡,然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睡到地老天荒。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不足以照亮每个角落。她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将公文包随意丢在玄关柜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随意扫过客厅——嗯,一切如常。珍珠鸟在鸟巢里缩成一团,狐狸蜷在沙发角落,狼狗趴在门口垫子上,猫……没看到,大概在哪个高处睡觉。球蟒的箱子里静悄悄。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另一侧,靠近阳台的休闲躺椅上。
维娜丝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丝质家居长裙,裙摆宽松,赤着脚,蜷缩在宽大的躺椅里,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银白色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束起,而是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那对银白色的猫耳朵,此刻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竖起或隐藏,而是有些无精打采地微微耷拉着,耳尖的深色绒毛在光影中显得模糊。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维多利亚回来,只是静静地坐着,面朝着阳台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也不动。怀里抱着的枕头,被她无意识地、有些用力地揉捏着,指尖(指甲似乎比平时更尖?)在柔软的布料上留下细微的抓痕。
维多利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感觉妹妹今晚……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不是指猫耳猫尾的存在(她已经快习惯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过于安静?过于……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引而不发。
但强烈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本就不算太敏锐的观察力。也许维娜只是工作累了,或者又在思考什么复杂的案子。她以前也常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
“维娜,我回来了。今天累死了……”维多利亚有气无力地招呼了一声,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趿拉着拖鞋,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我先去洗澡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躺椅上的维娜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抱着抱枕的手指,收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
维多利亚没有注意。她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很快,隔壁浴室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水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是吹风机的嗡鸣,又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一切声响归于寂静。维多利亚卧室的灯也熄灭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近乎凝固的安静。只有阳台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维娜丝依旧坐在躺椅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是,她头顶那对原本微微耷拉的猫耳朵,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竖起,耳廓转向维多利亚卧室的方向,尖端的绒毛敏感地颤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她身后的尾巴,在宽松的长裙下,也开始不安分地、缓慢地左右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尾巴尖的深色绒毛扫过躺椅的皮质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更轻,更缓,但若仔细听,又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红金异瞳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异常,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维多利亚卧室的门,眼神复杂难辨,混合了某种强烈的、焦躁的、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冲动,以及一丝竭力压抑的挣扎。
“契约者,”黑曼巴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它不知何时已从她腕间滑下,盘踞在躺椅扶手上,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点寒星,“你的灵能波动很紊乱,生命能量在异常活跃。是那个愚蠢药剂的副作用,还是……春天到了?”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揶揄的冰冷意味。
维娜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从躺椅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怀里的抱枕掉落在地,她也无暇顾及。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像一道影子,径直走向维多利亚的卧室门。脚步很轻,但步伐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捕食者的紧绷和决绝。身后的尾巴不再摆动,而是紧紧绷直,尾尖的毛微微炸开。
“你想做什么?”黑曼巴的意念跟随着她,冰冷中带着一丝探究。
维娜丝依旧沉默。她停在维多利亚的卧室门前,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没有敲门,没有呼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竖起的猫耳紧贴着门板,仿佛在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维多利亚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维娜丝的指尖,微微用力,抵在门板上。指甲与木头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的呼吸,又急促了一分。红金异瞳中,那抹强烈的、焦躁的冲动,似乎达到了顶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黑曼巴的竖瞳都微微收缩的动作——
她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大床上,维多利亚侧身躺着,裹在薄被里,黑发散在枕上,睡得正沉。她换上了丝质的吊带睡裙,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色。
维娜丝站在门口,逆着客厅透进的微光,身影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模糊的阴影。她看着床上熟睡的姐姐,眼神里的挣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被本能驱动的专注和……渴望?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床边,停下,低头,看着维多利亚毫无防备的睡颜。
月光洒在维多利亚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五官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轻柔的呓语。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本就躁动不安的汽油桶。
维娜丝猛地俯下身!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混合了亲近、标记、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需求的动作——
她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和脖颈,用力地、反复地,蹭着维多利亚露在被子外的那截光滑的肩膀和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亲昵,又透着几分幼兽寻求安慰般的笨拙和急切。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下来,扫过维多利亚的皮肤。头顶的猫耳朵,也在这个过程中,敏感地抖动着,耳尖的绒毛蹭过维多利亚的颈侧。
“唔……别闹……维娜……”睡梦中的维多利亚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挥手,想推开这个扰人清梦的“东西”,但手却被维娜丝更快地抓住。
维娜丝抓住姐姐的手腕,触手温润滑腻。她没有松开,反而将那只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继续用脸颊和耳侧去蹭,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类似猫在满足时会发出的呼噜声,只是这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和不安。
“维娜丝?!”维多利亚终于被彻底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首先看到的是妹妹近在咫尺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瞳孔微微竖起的红金异瞳,以及……那对正在自己颈侧蹭来蹭去的、毛茸茸的猫耳朵。
“你、你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维多利亚吓了一跳,睡意去了大半,本能地想抽回手,但维娜丝抓得很紧。而且,她感觉到妹妹的身体温度似乎有点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其不对劲的气息。不是攻击性,而是某种更粘稠的、让她心里有些发毛的……需求感?
“姐……姐……”维娜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罕见的、软糯的、近乎依赖的颤抖,完全不是她平时冷静自持的语调。她又用力蹭了蹭维多利亚的肩膀,猫耳朵敏感地扫过她的锁骨,“痒……难受……”
“痒?哪里痒?耳朵?”维多利亚一头雾水,但看到妹妹这副明显异常的样子,也顾不得生气了,反而担心起来,“是不是那药剂的副作用?还是生病了?你先松开我,我去给你拿点……”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维娜丝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整个人几乎要压到她身上来,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像八爪鱼一样试图抱住她,脸颊在她颈窝和锁骨处胡乱磨蹭,呼噜声更响了,尾巴也在身后烦躁地大幅度摆动,尾巴尖扫到了维多利亚的小腿。
“喂!维娜!你清醒一点!”维多利亚这下真的慌了。妹妹力气不小,这样缠上来让她有点喘不过气,而且那种过于亲密的、带着猫科动物标记意味的蹭蹭,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慌乱。“黑曼巴!黑曼巴你在吗?快看看维娜怎么了?!”
她试图挣扎,但维娜丝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又带着一种不讲理的执着,只是紧紧抱着她,蹭着她,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带着鼻音的哼哼,像只撒娇耍赖又极其不舒服的大猫。
就在维多利亚快要招架不住,考虑是不是要给妹妹一手刀让她冷静一下(虽然很可能打不过)的时候——
“喵嗷——!”
一声响亮、带着明显不满和警告意味的猫叫,突然在卧室门口响起!
是那只银灰色的狸花猫。它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此刻正蹲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紧紧盯着床上纠缠的两人(尤其是趴在维多利亚身上的维娜丝),尾巴竖起,背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呼噜声。
它显然对维娜丝这种“夜袭”和“独占”维多利亚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在它的猫科逻辑里,这个平时散发着让它安心气息、但最近多了“同类”特征的家伙,怎么能突然这样“攻击”和“霸占”它的另一个两脚兽奴仆(在它眼里或许是)?
随着它的叫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灵动的灵能波动,如同水波般从它身上扩散开来,精准地扫过床上的维娜丝。
这股灵能波动,强度远不能与黑曼巴相比,性质也截然不同。它不带有攻击性,反而像一种清凉的、带着提神醒脑效果的“灵能微风”,又像是某种奇特的、属于猫科动物的、安抚同类的“信息素”。
这股波动触及维娜丝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僵。
一直盘踞在客厅扶手上、冷眼旁观(或者说,带着一丝恶劣趣味观察)的黑曼巴,竖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而维娜丝,那被本能和药剂副作用搅得一团混乱的脑海,仿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清凉的猫科灵能微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她狂乱磨蹭的动作停了下来,紧紧抱着维多利亚的手臂也微微松了力道。那双因为本能和焦躁而有些失焦的红金异瞳,眨了眨,瞳孔的竖线状慢慢恢复正常。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维多利亚那写满惊吓和担忧的脸,又歪头,看向门口那只正对她“哈”气、炸着毛的狸花猫。
“喵嗷!”狸花猫又警告地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她,仿佛在说:放开我的奴仆!不然挠你!
“……”维娜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像是终于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醒来,脸上那异常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羞耻、难以置信和后怕的苍白。
她触电般松开了维多利亚,猛地向后退开,几乎是从床上滚了下去,踉跄着站稳。她抬手,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头顶那对因为刚才激烈动作而有些凌乱、此刻正不安抖动的猫耳朵,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还在无意识摆动的尾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红金异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自我厌恶?
维多利亚趁机坐起身,拉好被蹭得凌乱的睡裙肩带,惊魂未定地看着妹妹:“维娜,你到底……?”
“出去。”维娜丝背过身,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对维多利亚,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可是你……”
“出去!”维娜丝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抑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尾音,“让我……一个人待着。”
维多利亚看着妹妹僵硬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只依旧虎视眈眈的狸花猫,最终,她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下了床,抱起自己的枕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卧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维娜丝一人,和门口那只依旧没有离开、警惕地看着她的猫。
寂静重新降临,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维娜丝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对猫耳朵,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着,暴露着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该死的春天。
该死的药剂。
该死的……本能。
她竟然会……失控到那种地步。
对维多利亚做出那样……像是发情期猫科动物一样的、荒诞羞耻的行为。
如果不是那只猫……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她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混乱和那令人作呕的、被本能支配的软弱感。
黑曼巴冰冷滑腻的身体,无声地滑上她的肩头,盘踞在她颈侧。
“看来,那个愚蠢药剂在‘情趣’方面的‘增强’效果,不仅仅是感官和形态。”黑曼巴冰冷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这次不带丝毫揶揄,只有纯粹的客观分析,“它似乎还深度激活并放大了你体内属于猫科动物的、与繁殖和亲近需求相关的原始本能,尤其是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而你的灵能强度,又为这种本能提供了充足的能量支持,导致其表现格外……激烈。”
维娜丝没有回应,只是撑在窗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过,有趣的是,”黑曼巴的意念转向门口那只猫,“那个弱小的生物,它刚才释放的灵能……很特别。虽然微弱,但性质极其纯粹,带着强烈的‘猫’的特质,而且似乎天然具有安抚同族躁动、标记领地边界、以及……驱逐‘竞争者’的效果。它在用它的方式,维护这个‘家’的秩序,以及它认定的……‘资源’分配。”
维娜丝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红金异瞳看向门口。
那只银灰色的狸花猫,依旧蹲在那里,见她看过来,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挺了挺胸,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琥珀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上爪子了。
然后,它优雅地站起身,尾巴高高竖起,像个得胜的将军,迈着标准的猫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卧室,还顺便用尾巴带上了门——虽然没关上,留了一条缝。
维娜丝:“……”
她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在隐隐发热的耳朵,和那条在经历了刚才的混乱后、此刻似乎有些疲惫、软软垂在身后的尾巴……
良久,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走到墙边,关掉了卧室的灯。让沉沉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包裹。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红金异瞳,和那对微微抖动的银白猫耳尖,显示着她并未入睡。
这一夜,还很漫长。
而某些“变化”和“意外”,似乎才刚刚开始展露其令人头痛的“威力”。
“至少得解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