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深秋,寒意渐浓,但阳光房里依旧温暖如春。维娜丝逐渐适应并开始“享受”这种与动物们进行更深层次意念交流的新能力。这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感觉互通,而是真正的、跨越物种的“对话”。她能“听”懂珍珠鸟关于窗外哪片云彩形状最有趣的喋喋不休,能理解狐狸对环境细节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汇报”,能感受到狼狗那深沉如大地般的忠诚与守护意念,甚至能捕捉到球蟒那慢吞吞吐出的、关于温度湿度变化的、极其微弱的“抱怨”。
当然,最活跃的“话痨”,非那只狸花猫莫属。自从确认维娜丝真的能“听懂”后,它仿佛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从高冷的猫主子变成了一个孜孜不倦的“碎碎念”广播站。
『主人主人!你看窗外那只松鼠!它又在偷藏坚果!蠢死了,藏的地方我上次就发现了!』
『嗷!那只笨鸟(指珍珠鸟)又在我晒太阳的地方拉屎!虽然没拉到我身上,但它就是故意的!』
『狐狸今天早上洗脸洗了整整十分钟!臭美!』
『大狗今天吃的肉比我多!不公平!』
『楼下那个泥巴怪(指池塘边的古老灵体)今天又朝水边挪了五厘米,比蜗牛还慢!它到底想干嘛?喝水还是自杀?』
『主人你的头发今天有一缕翘起来了,像天线,哈哈!』
……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从早到晚,只要猫醒着,它的“意念广播”就很少停歇,还夹杂着大量猫式的主观评价、吐槽和“告状”。维娜丝从一开始的惊奇和偶尔的应和,到后来逐渐学会了“选择性倾听”和“意念屏蔽”(一种将猫过于嘈杂的意念背景化的技巧),但不可否认,这种24小时不间断的“心灵电台”,极大地丰富了她的“听觉”体验,也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的程度。
然而,这份新能力,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副作用”。
由于这种意念交流是如此自然、如此直接,如同呼吸一般融入她的感知体系,以至于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忽略掉“说话”对象的“物种”。在她的意识里,来自动物的清晰意念,和来自人类的语言信息,在某些瞬间,界限会变得模糊。尤其是在她专注于思考、阅读,或者处于放松状态时,这种混淆更容易发生。
于是,一些尴尬的、让旁人感到惊讶甚至诡异的“小意外”,开始悄然发生。
意外一:与阿尔弗雷德的对话
一天早餐时,阿尔弗雷德如同往常一样,将一份精致的早餐和当天的报纸放在维娜丝面前,然后恭敬地汇报:“小姐,今天上午十点,花店会送来您预订的秋季花卉。另外,您之前询问的关于大都会博物馆特展的预约已经确认,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
维娜丝正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听”着蹲在餐桌另一头椅子上的猫,用兴奋的意念播报着窗外两只鸽子为了抢面包屑而打架的“实况转播”:『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灰的那只比较肥,但白的动作快!哎哟!啄到尾巴了!灰的跑了!哈哈,怂包!面包屑归白的了!……』
当阿尔弗雷德说完,等待她的指示时,维娜丝还沉浸在猫那绘声绘色的“解说”中,下意识地、头也没抬地,用带着一丝评价语气的、清晰的英语脱口而出:
“嗯,灰的那个确实比较怂。”
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那万年不变的、训练有素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合了茫然和困惑的裂纹。他顺着维娜丝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和窗外的天空。灰的?怂?小姐在说什么?是指花店送花的人?还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
“呃……小姐,您是指……?”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确认,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维娜丝这才猛地从猫的“实况转播”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被她用平静的表情掩盖过去。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花和展览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
“……是,小姐。”阿尔弗雷德虽然满心疑惑,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压下好奇心,恭敬地退了下去,只是离开时,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餐桌另一头,始作俑者猫,正无辜地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意念传来:『哈哈,那个老古板好像被你吓到了!主人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在对我说!』
维娜丝:“……” 她默默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猫的屁股。猫“喵”地叫了一声,敏捷地跳下椅子溜走了,但意念里传来的笑声更欢快了。
意外二:公园“偶遇”
一次在阿尔弗雷德陪同下,去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型社区公园散步(这次她没有带动物们,只带了伪装成手链的黑曼巴)。公园里人很少,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老妇人。
维娜丝走在林荫道上,享受着秋日阳光。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清晰、稚嫩、充满好奇和一点点害怕的意念,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那个高高的、银头发的姐姐……气息好舒服……但是旁边那个黑衣服的老爷爷(指阿尔弗雷德)感觉好严肃……不敢过去……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亮晶晶的……』
维娜丝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灌木丛。只见一个大约三四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躲在一簇冬青后面,露出半张小脸,又好奇又胆怯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孩子的母亲正在几步外打电话,没有注意这边。
维娜丝看到孩子纯真的眼神和那清晰的、不设防的意念,心中微软。她停下脚步,对着小男孩,自然而然地、用温和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银杏叶,很漂亮,对吗?”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小嘴也微微张开,显然没想到这个“高高的银头发姐姐”会突然跟自己说话,而且一下子就说中了他正在看的东西。他害羞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叶子捏得更紧了。
然而,下一秒,维娜丝又“听”到了从孩子脚边传来另一个细碎、快速、带着讨好和一点点贪婪的意念:
『吃的!吃的!人类幼崽手里有吃的屑屑!好香!是饼干!给我!给我!』
维娜丝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意念的来源看去——只见小男孩的鞋边,一只圆滚滚的、毛色灰棕的松鼠,正人立而起,两只小前爪合在一起,对着小男孩(或者说小男孩手里可能残留的饼干屑)快速地搓动着,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尾巴兴奋地抖动着。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维娜丝对着那只松鼠,用同样自然的语气接了一句:
“不行哦,那是小朋友的。而且,饼干屑对你不好。”
松鼠:“……???” 搓爪子的动作瞬间僵住,黑豆眼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仿佛在说:这个两脚兽在跟我说话?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男孩也愣住了,看看维娜丝,又看看脚边僵住的松鼠,小脑袋似乎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不远处的年轻母亲打完电话,转过头,正好看到自己儿子和一个陌生银发女子“对话”,而那女子似乎还在对着一只松鼠说话?她脸上露出了困惑和一丝警惕的表情。
阿尔弗雷德及时上前半步,用身体微微隔开视线,对那位母亲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对维娜丝说:“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维娜丝也意识到自己又“混淆”了,对小男孩和他母亲露出一个歉意的、有些僵硬的微笑,然后迅速转身,在阿尔弗雷德无声的“护送”下,离开了公园。
走出很远,似乎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对母子(或许还有那只松鼠)充满困惑和不可思议的目光。
意外三:咖啡馆的“自言自语”
另一次,在一家人更少、更安静的街角咖啡馆。维娜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发呆。咖啡馆里只有她,和另一个坐在角落、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年轻人。
店里养着一只年纪很大的、毛色橘白相间的虎斑猫,正蜷在收银台旁边的猫窝里打盹,呼噜声轻微。
维娜丝一边小口喝着热可可,一边不自觉地“接收”着老猫那缓慢、平和、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如同梦呓般的意念碎片:『……温暖……毯子舒服……雨声好听……有点饿……但懒得动……那个年轻两脚兽(指店员)等会儿会来喂的……Zzz……』
很安宁,很催眠。维娜丝的意识也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那个在角落工作的年轻人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该死,这代码到底哪里出错了……”
这声低语,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几乎是同时,维娜丝的耳边(或者说意识里),也响起了老猫被打扰了清梦、带着浓浓起床气的、不满的意念嘟囔:『唔……吵死了……笨两脚兽……自己蠢还怪代码……Zzz……』
或许是热可可的暖意和雨天的慵懒让她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老猫那充满人性化(猫性化?)的吐槽和她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也觉得那个年轻人有点吵)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维娜丝竟然无意识地、看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但足够在寂静咖啡馆里产生回音的轻声,附和了一句:
“就是,自己蠢还怪代码。”
话音刚落,维娜丝就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角落里的年轻人瞬间抬起头,耳机都掉了一半,一脸惊愕、茫然,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看向维娜丝的方向。收银台后的店员也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连猫窝里的老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复读”了自己心声(虽然用词不同)的话语惊得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困惑。
咖啡馆里,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年轻人电脑风扇的嗡鸣。
维娜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根都在发烫(幸好有头发遮着)。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扔下钞票,抓起外套和包,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咖啡馆,甚至没理会身后店员“小姐,您的找零!”的呼喊。
跑到街角,冷雨打在脸上,才让她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腕上,黑曼巴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次,那冰冷里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幸灾乐祸?
“第三次了,契约者。看来,你的新‘小礼物’,还需要一些……‘使用规范’和‘场景识别’方面的训练。或者说,你需要练习一下,如何控制你那总是轻易与低等生物意念产生共鸣、并脱口而出的……过于‘丰富’的内心活动。”
维娜丝:“……” 她无言以对,只能将脸深深埋进手掌。
太丢人了!
能听懂动物说话是好事,但总是分不清“说话”的是人还是动物,然后对着空气、松鼠、甚至猫窝里的老猫“应答”或“吐槽”,惹得旁人用看“怪人”或“精神病”的眼神看她……这简直是她职业生涯(包括警察和现在)遭遇过的最尴尬、最难以解释的“职业伤害”!
“黑曼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分得更清楚一点?或者,控制一下这种……‘下意识应答’的冲动?”维娜丝在意识里,带着一丝绝望和恳求问道。
“哼。”黑曼巴冷哼一声,“办法当然有。加强你的精神壁垒,在接收外界意念(尤其是来自那些弱小生物的嘈杂意念)时,设立更明确的‘过滤’和‘标识’机制。将人类的语言信息和动物的意念波动,在你的感知层面,用截然不同的‘频道’或‘标签’区分开来。这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控制和大量的练习。”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不过,在你熟练掌握之前,我建议你……尽量减少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安静环境下的独处。或者,干脆戴上耳机,假装听音乐。毕竟,被当成‘对猫说话的自言自语怪人’,总比被某些真正有‘眼光’的家伙,看出你能与动物进行深层意念交流,要安全得多,也……体面得多。”
维娜丝:“……”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吧。看来,在完全掌控这项新能力之前,她的“纽约假期”,除了要低调观察、训练动物、寻找潜在“家人”、躲避神秘UIU之外,又多了一项艰巨的、关乎个人“形象”和“社交安全”的重要任务——
学会,在听懂动物说话的同时,管住自己的嘴!别再对着松鼠或者打盹的老猫,脱口而出,吓坏路人了!
这真是……一个甜蜜又无比尴尬的烦恼。
雨,还在下。
维娜丝拉高风衣的领子,朝着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带着一丝狼狈,和坚定(要回去好好练习精神控制!)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