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过后,去时浅蓝的天空已经变得昏暗,达也领着相越到了他和渡边昭子的居所——电车站旁的酒店。
一打开房门,就被渡边昭子大吼:“达也,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我和相越去运动了。”
“运动?相越桑?”
渡边昭子知道儿子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可能会这么晚才回来。达也现在没有司机接送上下学,所以她不知道达也的去向,只能一直在酒店等待自己的儿子。但迟迟没有动静,时间拖得越久,她就急得越像热锅上的蚂蚁,差点就要报警,并跑到学校去找他了。
明白原因,才放下心来。
一鼓作气喊完,渡边昭子才反应过来眼前有相越的存在,闭上嘴巴,换回冷静自持的模样。
她一手把达也揽在身后,握住门柄:“失礼了,相越桑这次来是关于我和犬子的事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回吧。我已经准备好转学的手续了,我和达也会离开新宫市。”
“那你离开后,达也该怎么办?”相越用力握住门的另一边,阻止门被关上。
“就是说呀。而且我什么都不知道……”达也从渡边昭子身后窜出来,认同相越,把门拉向自己,与相越一同对抗她的力度。
“唉,看来一时之间无法说服你们呢。请进吧。”看着门逐渐朝向自己的方向,达也咬着牙拉开大门的样子,渡边昭子只能转过头无奈地叹气,在接近全开的时机把门完全拉开,并顺手把达也的手从门上拉开,揽到自己身后。
“你们肯定有很多疑问吧,不过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所以你们问吧,我会在这里说服你们。”渡边昭子带他们到桌子前坐下。
达也和相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相越向达也点了点头,率先举手提问:“那个,有点失礼,但我还是直接问了。请问你真的快要死了吗?”
你也太直接了吧!达也心道,他瞪大双眼和嘴巴,把手甩到相越面前,想阻止他。
但是两人神情认真,再加上达也也想知道,于是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坐直了身子,不自觉地靠近桌子,等待问题的答案。
“是的,不过这并不是因为疾病的原因,只是寿命到头而已。”渡边昭子平静地回答。
“蛤?为什么啊?”达也不明所以,他猛地站起来,拼命摇晃母亲的身体。
渡边昭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无言地抱住了达也。
相越也不明白,他从朦胧的记忆中慢慢翻找,找到高桥宅爆炸时达也曾提过的话:“你是契约者吗?”
“是的。”
现在她露出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只能从资料上认证。相越立马拿出随手携带的资料,其中果然找到了渡边昭子的名字。
“渡边昭子,能力是读心——”相越震惊地转过头,不禁指着自己,“那我现在的想法都被看到了吗?”
“是的。不过我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用。让我看一下……你现在的想法有点混乱,我不好表达。不过直酱是那个今长谷直生吗?”渡边昭子安抚着达也,对相越的想法有点不解。
一听到直酱的名字,相越立马兴奋了起来,他咳了咳,尽力保持平静:“是的,原来如此。我大致都懂了。不过在你离开之后,达也该怎么办呢?”
“交给——”
相越举起手打断渡边昭子的话:“话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渡边昭子被打断话,本就有点不满,但被相越的话分散了注意力。这个人的脑袋想法太多,她不明白相越想表达什么。
“高桥桑在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听到即将离婚的丈夫的名字,渡边昭子反应过来了,但保持了冷静:“请说。”
“高桥桑问我可不可以教他做家务。”
“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相越桑的想法就好。如果能顺利的话,起码在我们离开后,他能有独自生活的能力。”渡边昭子彻底失去了兴趣,站起来,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相越维持坐姿,没有动,他自认为厚脸皮是他最大的优点。
两人对峙沉默着。达也现在已经冷静下来,在他被抱住的这段时间,这两个人好像在以密语沟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脸懵逼,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达也,你想离开现在这个学校吗?”
“——当然想啊。只是——”达也有点犹豫,他不太懂自己的心,只是总觉得就这样离开,好像还有什么没完成,很遗憾,心里空落落的。
“只是还没把他们狠狠揍一顿,所以很不甘心,对吧?”相越对着达也说,对空气挥了一拳。
“你——”渡边昭子被相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到没被击中,安下心叹了口气,才重新质问相越:“你在做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渡边桑的意思了。只是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就只是逃避而已。如果到了新的环境,还被人欺负呢?”
“那就——”
相越再次举起手,阻止渡边昭子的话。这次,渡边昭子明显动摇了。这次她能看到相越脑中清晰的想法,但没有试图继续说下去,而是点了点头,示意相越继续。
“所以达也要先强大起来,把那些欺负过的人狠狠地揍一顿再离开。揍完再走,不是很爽吗?”相越转过头和达也击拳。
达也闻言,眼睛亮起来,一反常态地兴奋起来,内心的空落有了说明——那就是隐藏在心底被欺负的不甘心。
“爽爆了!今天的运动就是为了这个吧?”达也打回去,却被相越一个手掌轻松接下。又打出几拳,还是被轻松接下。
“就是这样,渡边桑。请给我和达也一个月,不,两个星期的时间吧。让达也强大起来,这样到新的环境,他也不会怕了。”相越弯下腰,请求道。
“我也求你了,妈妈。我想把他们狠狠地揍一顿!”达也有样学样地弯下腰,请求自己的母亲。
看到孩子想要成长而认真的样子,哪有父母会拒绝得了?更何况今天达也为了锻炼身体晚了回家,在酒店等待着的她心里是又忧又喜。
只是想到还要在这里多待两个星期,原有的计划被打破,就不禁头痛了起来。渡边昭子原有的计划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婚和离开这个城市,把这孩子交给她的父母,并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完成她该做的事,以及陪伴达也。如此她才可以安心离开。
渡边昭子盯着桌上的手机,亮着的屏幕映出今天的日期——二月××日。脑中浮现出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解答的问题。
她到底还有几天时间?恐怕不多了吧。
但这个办法无疑解决了渡边昭子心中最大的担忧。眼前这个人是鼎鼎有名的契约者管理科竞技大会战力大赛的现任冠军,实力是无可置疑的,由他来担任达也的教练,实力方面自己很放心。只是精神方面……
想到她窥探到的内容,全是对同一个人的痴汉发言,这真的能靠得住吗?但就现在儿子对他的信任,也没法开口说找别人来教他呀。
渡边昭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拜托你了,相越桑。”
她对着两人鞠了个躬,拍了拍达也的背,把他托付给相越。
“谢谢,妈妈。”达也兴奋地扑向自己的母亲,渡边昭子接住达也,拍了拍他的背。
“我也是,非常感谢你,渡边桑。”相越再次鞠躬,站起来别过头和达也说:“那明天也去局里的运动场训练吧。”
嘱咐完达也后,向渡边昭子保证道:“那明天也是同样的时间?”
“没问题。此外,我再次说明关于他的事情,我的态度就是随便你了。”渡边昭子拉住达也,再次作出逐客的手势。
“果然被你看穿了啊。不愧是读心的能力者,我也随机应变了。”相越颔首,挥了挥手离开渡边母子暂住的房间。
随后,就沿着昨天的路出发前往高桥宅。毕竟和高桥答应了关于教他家务的事情明天再谈,并留下了自己的名片。事实上在回家后,他收到了高桥的短信。只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看。直到上班休闲地在保健室刷手机时,才注意到。
简单地回复了“今晚再次拜访”便结束了。但是相越心里有了答案,就是要答应高桥的请求。
对于相越来说,无论两人离不离婚,都是他们的选择,与他无关。但是相越不想让高桥和渡边昭子因为仍有未完成的事情而不甘心,充满了遗憾,就如达也一样。
更和他还有直酱一样。
只是他还有七年后追来的机会,高桥没有了,一定是现在。
而渡边昭子透过读心看穿了相越这个想法,也同意了,表示让他们随便吧。相越也顺着这个态度去做了。不然的话,他还会有些许犹豫。
如今得到了允许,相越就毫无忌惮地直接前去高桥宅,答应高桥的请求了。
就是希望高桥不要突然反悔……
相越按下门铃,高桥立马就从门中走出来:“你这小子,终于到了!太慢了,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啊……”
“抱歉抱歉,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刚刚探访完渡边桑和达也,所以没办法即时回复。关于你的请求,我接受了。”相越抱着头,作出很歉疚的模样,还特意提起了渡边昭子的事情。
果然,高桥瞬间没了火气,快步走到相越面前握住他的肩,质问:“她在哪?我要去找她。”
如预想之中啊。相越掩下眼中的了然,闭眼换上无助又弱小的表情,无奈道:“非常抱歉,渡边桑说过要是我和您说了他们现在的住址的话,就会立马离开这里了。我……”
“怎么会?”还没说完,高桥就后退数步,弯下膝盖扶着大门,怎料大门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推后,高桥只能向后扑倒在地。幸好在碰到地面之前,相越扶住了他。
相越换上坚定的神色,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高桥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如您之前提出的那样,我们来学习家务吧。用来展示您的决心。”
“这有什么用?她脾气很硬的,只要决定就不会回头。”
“就是因为这样,您才更要展示您的决心,表示您愿意改变自己。为了她,您愿意付出一切。”
“但……”
“没事的,一定可以的。我会争取在他们离开前,安排一次在这里一起吃饭的机会。”相越扶起高桥,画起了大饼。
无良的前资本家没有察觉到这口饼又大又圆又透风,完全没有依据,但还是被燃起了希望,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般,抓住相越的手爬起来,眼中闪起亮光:“真的吗?”
“当然,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相越扶直高桥,松开手。
他好想握住直酱的手,对她说这句话。想到直酱,他就很悲伤——直酱什么时候回来呀?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只是大半天没见,就想念得不得了。
“那还等什么?快点进去!”高桥径直走进厨房,相越心中想着直酱,无言地点点头跟着进去。
而此时的直酱,也就是今长谷直生,已经回到办公室,对着电脑和键盘敲敲打打。
杉原在一旁观察着今长谷的动作,讥笑道:“非能力者的资料有什么用?这次的事件肯定是契约者做的吧,不然怎么能连续杀害如此多的人?”
今长谷转过头,咧开嘴开朗地笑了:“你说得对。”
说完就关掉电脑离开了,留下一脸懵的杉原。他本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的,没想到今长谷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自己被嘲讽了。
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来原因,只能把一切归咎于今长谷的自大,殊不知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小丑。
其实,在翻阅资料前,今长谷已经找到凶手了,只是在做确认还有逮捕前的准备。这次的犯人有点特殊,很难搞。为了能及时逮捕住他,她需要提前联系监狱科的人。
此外很不巧的是,今长谷到了每个月的特殊时期——进食的时间。这件事局长大概不清楚,但知道她需要休息,所以一般来说这天都会特别允许今长谷请一整天的假。但在这种特殊时期,她只能离开一段时间。
经过局长的允许后,今长谷快步走回家。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明明已经经历了无数遍,她仍是会有些许罪恶感。进食完总是会呕吐不止,需要用很长时间恢复自己的状态。
到达大门,此时隔壁的人还没回来,今长谷正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来,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
如果说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自己的秘密,但可以选择其中的一个人让他永远不知道这些事情的话,那肯定是他——相越和希。
他的存在对今长谷来说就是如此的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想让他一辈子都继续普通的生活,与这些事情永远没有任何关系。
今长谷以为他离开自己,就会把自己忘了,延续普通的日常。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记着自己,特意来找她,到这个十八线小城市成为契约者管理科的一员。明明今长谷都特意断绝了一切的联络,让莱安以为自己对他漠不关心,只是一心一意作为他手中的一个傀儡。
想到这儿,今长谷溢出了对他的爱意,以往恐惧的进食行为也变得无所谓了。她笑着打开了冰箱,只是下一瞬就愣住了。
拥有超乎常人记忆力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动过冰箱里的血液。
再往前推,就想起那天相越问的问题:“直酱,冰箱里的是什么?”
那时候的他,肯定是见到了吧。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第一时间跑到办公室问自己,而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保护自己,用一种文字游戏的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番茄汁,里面确实有一大瓶,但更多的是什么?那是自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让自己苟延残喘的东西。
但她真的很想继续活下去,这种生存本能让她即便现在流着泪,也能随手打开一包,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尽管旋即她就把液体吐了出来,但这也没用。只要被她碰到,就已经进食完成了。这只是一种仪式,实际上不需要从口中进食也可以。现在身体奔流的暖流提醒了她这点。
身体越暖和,今长谷的心就越冰冷,无法停止的呕吐也验证了这点。到底是在呕吐还是哭泣,她已经分不清楚了,只随着身体的本能在活动。
原来什么爱呀,她根本就没有过。
她的脑中此刻只有自己是一个自以为是、自私的混蛋的确信,还有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茫。
刚才今长谷觉得杉原是一个小丑,但原来真正的小丑是她。
她该怎么办?彻底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