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林岚迷迷糊糊中醒来，下半身的轻微疼痛迅速传递至刚苏醒过来的大脑。
她刚一睁开眼，便看到秦鸣面带微笑站在床边，温和地看着自己。
“手术已经结束，很顺利。”
秦鸣拿出一次性纸杯，倒入一些温开水递给林岚。
“谢谢医生。”
林岚喝了一小口，顿感身体暖和了一些，嘴巴也没有那么口干舌燥。
她环顾整个病房，这才发现只有这一个病人，明明这间病房足够容纳下三个病人...林岚不禁问出了内心的疑惑。
“因为你的病情有些特殊，有很强的隐私性当然，不可能让你和其他的病人住在一起，和女病人一起住不合适，男病人更不合适。”
秦鸣笑着解释，但林岚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特意如此安排。
“先吃点东西吧...”
他从床头柜子上的一个手工编织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被银色锡纸完全包裹住的东西，顿时一股诱人香味在房间内回荡。
秦鸣将锡纸褪去个大概，露出了一只烤的里嫩外焦的鸡腿，金色的外边上还保留着淡淡的油，上面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小林，来尝尝我夫人的手艺怎么样？”
秦鸣笑呵呵地将手中鸡腿递过去，林岚不经意间吞了口口水，强忍着肚子里饥饿感，开口问道：“秦医生，您这是...？”
“你不是说喜欢吃鸡腿吗？昨天晚上我家正好吃鸡腿，肯定饿了吧？来...”
林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他知道根本没这么巧合的事情，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咬了一小口便被美妙的肉味刺激的略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好好地感受着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好吃。”
因为舍不得花钱的原因，基本上大部分时间林岚都是在吃蔬菜，为此自己研究出了很多怎么炒蔬菜才能炒的好吃的门道，所以他炒蔬菜的水平不敢说多厉害，但肯定比普通人强。
秦鸣看着林岚小口吃东西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啊小林，转变的很快嘛！就是要这样，女孩子吃东西都是小口慢咽，可不能胡吃海喝，那样可坏了淑女气质。”
林岚一直以来吃东西都很文明，从小便是如此，
“谢谢医生。”
“这没什么。”
秦鸣看着窗外的世界，开口道：“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家孩子，她比你大一些，但是或许远没有你这么坚强...”
“每个人的生活环境最终都会造就与众不同的结果，至少我认为没几个人是天生坚强，绝大多数都是在上了一定年纪以后，或者是特定的环境下被迫拥有这项能力，如果能顺利过完一生，有着一个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似乎坚强与否也不是那么重要...？”
秦鸣看向正在吃东西的林岚，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个鸡腿只是我作为一个医生，在合理关心自己患者的角度下而产生的事件而已，你不用感到有着什么，毕竟这本身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小林，你明白么？”
聪慧的林岚点了点头，他一下子就听出了秦鸣的弯弯绕绕，无非就是让自己不要多想而已。
然而林岚不仅没多想，反而心里感谢着这位关心她的称职医生，毕竟送上来的鸡腿不吃岂不是傻子。
“其实在我看来，你当一个女人或许更好...”
“为什么？”
林岚感到疑惑不解。
“你肩膀受伤了，并且很严重，它承受不了太重的东西，等你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最好进行相应的手术。”
林岚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即使对方说的很隐晦，男人有的时候就是比女人更累一些。
但自己真的承受不了么？林岚并不这么觉得。
至少和成为女人比起来，他宁愿当个男人，哪怕是累一辈子，苦一辈子也愿意。
明明当了十八年男人，就因为这一个手术，彻底改变了往后的人生轨迹，这是林岚不想要的，男性思维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来。
“你要结婚，并且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这才是我作为你的主刀医生愿意看到的。”
林岚一下被这句话镇住了，随后身体迅速发烫，正在吃东西的动作都瞬间停顿。
打死她都不可能愿意和一个男人卿卿我我，并且还做出生孩子这种...让她感到羞耻厌恶无地自容的事。
秦鸣见状一笑，循循善诱。
“不要觉得害羞，这是很正常的事，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应该去做的事，你难道不想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么？”
幸福的家庭...
林岚做梦都在想，但一想到是和男人组建家庭，莫名的寒意便会涌向全身，这个想法瞬间就被掐灭了。
“你是一个完整的女孩子，所以要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幸福的活在这个世界，温暖的活在阳光下。”
林岚低着头，慢慢咀嚼着鸡腿：“您说的对，可我...无法接受..”
“这很正常，要是能立马接受才显得奇怪，相信时间的力量，它能改变一切，再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把时间线拉的足够长，都有发生的可能性，没有例外...”
“假两性畸形并不是个例，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我做的第一次性别矫正，虽然我在那次手术后再也从未见过她，但在以前过年时还是收到过她的来信...”
“她也是这个城市的人，在信上说自己过的很幸福，有一个很爱她的男人，并且两人还生了一个女儿，算算时间可能都会打酱油了吧...呵呵...”
秦鸣温和轻笑，脸上浮现出某种回忆的幸福。
“她和你没有任何不同，曾经都被困在一个错误的躯壳中，我这个主刀医生所做的仅仅不过只是...帮助你们恢复原本该有的美好模样。”
他看向林岚，后者已经吃完了鸡腿，安静的聆听着，漂亮的大眼睛中有着明显的迷茫之色。
秦鸣知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但具体效果怎么样还是要看对方在往后的生活中是怎样。
是淡然接受？
还是孤独一生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小林，照顾好自己身体，毕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彻彻底底的不同了...该保持的距离一定不能少，不要被别人一顿饭就骗走了。”
秦鸣抬手看了眼手表，同时叮嘱道。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护士等下忙完了就会过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给她们说，你身体很虚弱千万不要自己硬抗。”
“谢谢医生。”
秦鸣略微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可不是什么傻子...
哪有一顿饭就被别人骗了去的...
林岚裹紧了被子，双手双脚在被窝里通通交叉叠放在一起，这样可以得到更多的温暖。
不过对于刚刚秦鸣所讲的另一个女孩子，她升起了好奇心，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和自己相同遭遇的人，并且还在同一个城市...
真是...奇妙的世界...
“好冷...”
林岚不断把被子裹得一紧再紧，可始终无法得到有效的温暖。
时间于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天幕之前白云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厚重乌黑云层。
天空中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点点滴答雨声落在地面，反而让林岚内心莫名平静了下来，安静倾听着独属于冬季的残酷。
打开一间的窗户迅速涌入丝丝寒气，林岚想要起身关闭窗户，可下身传来的撕裂般疼痛让她始终下不了床。
林岚闭上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般伸手触碰那里，传来的只有空落落的感觉，什么也没有，此刻的林岚才彻底感受到秦鸣所说的那句话。
真的...不一样了啊...
她看向窗外灰暗天空，两行清泪缓缓于眼角浮现，滴落至洁白被子上渗透，犹如鲜花盛放。
没有了...
钱没有了...
男性身份没有了...
曾经作为身体的一部分，也没有了...
林岚一头钻进被窝，将头完整盖住，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床单，整她是多么希望此刻能有着亲人在身旁陪伴自己...
可以是爷爷奶奶，可以是父亲母亲。
哪怕...仅仅只是任意一个，也好。
曾经过往的幸福碎片再一次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林岚不自觉的拿起床头柜子上安静放着的破旧手机，下意识解锁后进入通话记录界面，最后一次通话是和爷爷，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