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塞勒涅出现后的分头行动。玛琳带着艾琳娜与缇法一同前往西边教堂的路上。
「希望大家都没事。」
玛琳的脚步在即将转入教堂前最后一个拐角时猛然顿住,这时缇法低声询问,却被她抬手制止——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巷道深处,那里,一道修长的黑影正从昏暗中剥离出来。
「看来不是公主殿下。」
一个慵懒而沙哑的声音从巷道里飘出,带着酒意的拖腔。灰色长发的中年男人缓缓踱步而出,发丝在微风中如同蛛网般轻颤。他左手拎着一只半满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颈处晃动。
「塞勒涅那家伙,亏我还蹲守在这里。」中年男人啐了一口,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玛琳一行人一眼。
「算了,当做任务外的赏金好了。」
中年男人像是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随手将酒瓶搁在墙角。酒瓶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残余的酒液如血般缓缓漫开。他弯腰,手指触到地上那把沾满灰尘的刀。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喀喀的脆响,仿佛一头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
「缇法,拜托你了,带着艾琳娜先走。」
「我不要,我要呆在姐姐身边。」
玛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根绷紧的弦。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扶住艾琳娜瘦小的肩膀,目光与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平齐。
「听话,艾琳娜,你先和缇法姐姐去教堂找修女大人。」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指腹擦过艾琳娜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姐姐待会就过来,好吗?」
艾琳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攥着玛琳的衣角,指节泛白「姐姐你一定答应我,不会丢下艾琳娜一个人的。」
她伸出小指头,微微颤抖着,那是她们之间从不会打破的誓约。玛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弯起嘴角,伸出同样的小指,与艾琳娜轻轻勾住,指腹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妹妹指尖的冰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玛琳的声音有些哑,但她笑了「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艾琳娜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眼泪全都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玛琳站起身,把艾琳娜的手交到缇法手中。「缇法,艾琳娜拜托你了。」
「走侧巷,不要回头。」
玛琳说这话时没有转头,她的目光已经重新锁定在巷道里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缇法能听清的语调。
随后,缇法便拉着艾琳娜转身疾步而去。玛琳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玛琳缓缓拔出了匕首,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脆。
「这边已经完事了吗。」灰发男人歪了歪头,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的酒瓶,酒意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
「夜萤·掠影。」
玛琳双匕贴身,借着墙壁的反弹之力身形如箭般射出。她左右手交替挥出,刀刃划出交错的银弧,精准地切向中年男人的手腕、肘弯、膝窝——每一刀都是奔着卸掉对方行动力去的。
中年男人脚步未动,手腕一翻,刀身横挡竖拦,只听“叮叮当当”几声清响,玛琳的四次快斩全数被他格开。就在玛琳最后一刀被弹开的瞬间,他忽然收刀入鞘,右手握拳,腰胯一拧,一拳直捣玛琳腹部。
玛琳反应极快,双臂回缩,两把匕首交叉封在身前,刀背抵住了那一拳的来势。拳刃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玛琳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滑出半步。
「好反应。」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中年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那道拔刀的动作在玛琳眼中清晰得过分——简单、干净,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就像是一个寻常武士在练习最基础的居合。刀身从鞘口滑出的轨迹笔直而缓慢,甚至能看见刃口上反射出的最后一缕暮光。但正是这种“简单”,让玛琳的脊背瞬间炸起一层寒意。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双匕首交叉封在胸前,脚步微微后撤,重心下沉摆出一副防御姿态。
「万结一闪。」
那四个字落下的同时,刀光炸裂开来。几十刀在一瞬间同时斩出的密集斩击,仿佛一把刀在空气中分裂成了无数道银线,从各个方向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刃网,朝玛琳笼罩而下。每一刀都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四肢关节,既不会致命,又足以让她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玛琳的双匕首疯狂格挡,她的手腕以极限频率翻转,刀刃在空中撞击出连绵不绝的金属交击声,如同铁匠铺里密集的锤响。她挡开了斩向脖颈的一刀,磕开了切向腰侧的一刀,又硬生生架住了劈向肩头的一刀——但斩击实在太多了。第一道刀痕出现在她的左臂外侧,鲜血立刻渗了出来。紧接着右腿膝盖上方被切开一道浅口,然后是右臂、左腿、小臂内侧、大腿外侧……每一道伤口都不深,却精准地落在关节和肌腱附近,带来一阵阵刺痛和僵硬感。当最后一道刀光消散时,中年男人已经收刀而立,仿佛从未动过。
玛琳的双臂上多了四五道血痕,腿被划开数道裂口,渗出的鲜血正在缓缓扩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握刀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依然没有松开武器。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将刀缓缓收入鞘中。
「看来已经结束了。不过第一下进攻和防守反应值得夸奖。」
这时玛琳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身中数刀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正在迅速收口的伤痕——那些皮肉翻卷的伤口像是在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合拢,只留下淡粉色的痕迹,然后连痕迹也消失了。中年男人原本转身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余光扫到玛琳脚下——那些刚才溅落在青石板上的血迹,此刻正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地面上蜿蜒流动,沿着玛琳的靴面攀爬而上,最终汇聚到她手中的两把匕首上。血珠在刀刃表面滚过,没有滴落,反而像是被刀身吸收了一般,渗入金属的纹理之中,让原本银白的刃口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腋下的酒瓶重新放到墙角,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随后他转过身,右手再次搭上刀柄,将刀刃缓缓拔出鞘口。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和酒意彻底消散。
「再生?还是治愈魔法?」
他低声开口,目光停在玛琳那双愈发鲜红的眼睛上。
玛琳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这时变得更加通红。中年男人握紧了刀柄,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霜骨·驻蚀。」
突然,玛琳的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消失了。她脚下的青石板炸开一道细密的裂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暗箭,贴着地面直射向前。相比第一次借墙弹射的轨迹,这次她的冲刺更加直接、更加迅猛——没有多余的变向。中年男人瞳孔微缩,横刀于身前,精准地架住了玛琳直刺而来的匕首,匕首尖抵在刀身上,金属碰撞处迸出一星火花。但就在刀匕相抵的那一瞬间,玛琳嘴角微微一动,环绕在匕首刃根处的血液忽然炸散开来,那些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半空中化作数十道细如钢针的尖刺,没有任何征兆地从男人的视野死角射出。
中年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急忙撤刀回防,手掌在刀柄上一个翻转,将刀身横拉回身前,磕飞了射向胸口的几道血刺。但仍有数道细小的血刺穿透了他的防御间隙,划过他的左肩和右侧腰肋,在衣物上留下几道焦灼般的撕裂痕迹,还有一道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男人落地后连退两步,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口,指尖沾上一丝温热的血迹。他低头看着那抹红色,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
他重新握紧刀柄,将刀刃斜指向地面,目光彻底沉静下来。
「夜岚·旋。」
玛琳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她整个人如同一缕被风搅散的雾气,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便旋身而起。双匕首随着她的旋转划出两道交错的弧光,一刀横切向中年男人的咽喉,另一刀则自下而上切向他的肋下,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刀都衔接得毫无缝隙,仿佛她的双臂化作了两道独立的旋风。
中年男人没有后退。他手腕翻转,刀身贴着玛琳的第一刀滑过,借力将她的攻势带偏了半分,紧接着反手一架,又稳稳挡住了另外一次攻击。与此同时,先前被他格挡开、散落在四周地面上的血液尖刺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攥住,在半空中一顿,随即猛地凝聚成数十道更加细小的血针,从各个方向朝中年男人的后背和侧翼呼啸而至。
而就在血针即将临体的那一刹那,玛琳的脚步在地面上毫无征兆地一错。她的身形在旋身之中猛地一闪——如同夜雾中忽然熄灭的萤火——整个人从中年男人的正面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双匕交叉架在身侧,刃尖直指他的后腰。正面是铺天盖地的血针。背后是已经蓄势待发的匕首突刺。中年男人被夹在了这一前一后的攻势正中央。
就在玛琳与血针即将同时命中的瞬间——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玛琳的匕首已经递出,血针距离男人的后心不过咫尺。
「无想零刃。」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平常说话。他的右手动了,但那不是玛琳所能理解的“动”。没有刀光,没有破风声,没有轨迹可循,玛琳的视觉中甚至没有捕捉到刀身的移动,她只看到男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模糊,像是画面被撕掉了一帧。下一瞬,正面袭来的数十道血液针刺同时碎裂——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击飞,而是整整齐齐地从中断开,化作细碎的血雾飘散在空中,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刃墙。
紧接着,玛琳感到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彻骨的凉意,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右前臂连同手中的匕首已经脱离了身体,正在半空中翻转着坠向地面,断口处平整得令人心惊,仿佛那里本来就该是她的手臂尽头。鲜血停滞了短短一息,随即从断面处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溅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中年男人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他看向玛琳的身影,话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
「看来这次真的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顿住。玛琳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右臂,此刻正被一只完好的手填满——不是幻觉,不是假肢,是实实在在、血肉饱满、完好无损的右手。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玛琳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她的手臂为什么长回来了”这个信息,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那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侧颧骨上,力道之沉重让他的视野在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中,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他撞翻了身后的木架,又在青石板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最后撞上墙壁才停下来。中年男人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他的左脸已经开始肿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盯着玛琳站立的方向,看着她那只刚刚再生完成的右手正在活动手指,仿佛在适应新长出来的肢体一样随意自然。
「……怎么回事?」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我明明斩断了她的手臂才对。发生了什么?哪怕是最顶尖的治愈魔法,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肢体重生。”
中年男人迅速起身,脑子在起身的过程中飞快运转,试图解析刚才发生的一切——那瞬间再生的手臂,那不合常理的恢复速度,那被她操控自如的血液——种种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合,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但时间不给他思考的余裕,玛琳的血液尖刺已然再次凝聚成型,数十道血针从空中呼啸而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男人没有犹豫,他手腕急转,刀身在身前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圆弧,将袭来的血针尽数格挡开来。血珠撞击在刀刃上迸发出细密的“叮叮”声,如同雨打铁叶。就在最后一道血针被弹开的瞬间,他的脚步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向后跃出,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玛琳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双膝微弯,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刚才再生消耗的血液量显然已经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她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中年男人落稳身形,刀尖斜指地面,正要再度发力前冲——就在此时。
“当——当——当——”
一阵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索拉瑞斯帝国的中层的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建筑与街巷,回荡在整片区域的上空。中年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侧耳听了片刻,紧握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弛下来,胸口中积蓄的气势也随之消散。
「……看来时间到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玛琳,缓缓说道:
「我尤达拉算是这次和你打成了平手,下次再见面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他收回长刀,俯身捡起地上那个还剩半瓶的酒瓶,他没有再多看玛琳一眼,转身便朝着幽暗小巷的深处走去。朦胧的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巷口处被昏黄的灯火拉长,几个转折之后便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只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也被晚风吞没。
而在尤达拉消失后,玛琳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她的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上,刚才还紧握着匕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那双血红的瞳孔,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燃料的灯火,血色一层层地褪去,逐渐黯淡下来,露出了原本属于她的瞳色,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隐隐的猫叫,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
十分钟之前。刚刚从雷伊面包店后门离开的瑟琳娜与莱德米尔,此时正快步穿行在狭窄的巷道之中,朝着西边教堂的方向赶去。
「莉拉娜,你一定要没事啊。」
瑟琳娜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她的精灵长耳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两人即将拐出巷口之时,瑟琳娜的脚步突然一顿,她的精灵耳朵猛地向后转动,像是一只嗅到危险的野兽,某一处极其细微的破风声从侧上方传来,混杂在夜风之中,若非精灵天生敏锐的听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瑟琳娜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猛地转过身,伸出双手,用尽全力将身边的莱德米尔推向一旁。
「小心!」
莱德米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一道尖锐的石锥,毫无预兆地从墙壁侧面猛地刺出。它不是从上方掉落,不是从远处射来,而是像早就埋伏在那里一样,从墙体表面骤然生长而出,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直直贯穿了瑟琳娜的左小腿。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清晰,瑟琳娜的身体猛地一僵,到嘴边的惨叫声被她死死咬住,只从牙缝中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鲜血顺着石锥的尖端一滴滴滑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开深红色的印记。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倒下,却被穿透小腿的石锥卡住,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跪在地面上。
此时,一名身穿斗篷的年轻男性缓缓的走了出来。
「真是可是可惜啊,没想到我的魔法被发现了。」
「原来是你。」
莱德米尔并没有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而是像是早就知道一样。眼前的男人的正是自己哥哥的手下,也是索拉瑞斯帝国的第三继承人伊格纳琉斯的手下,大魔法师洛贝。
「哦,看来公主殿下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但很可惜,你的皇家骑士尼克斯可不在这里呢,等他过来的时候,你早就成为了一具尸体了呢。」
洛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微微侧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莱德米尔,仿佛在审视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莱德米尔却依旧没有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洛贝对视。
「快走,公主殿下。」
瑟琳娜忍着小腿被贯穿的剧痛,声音颤抖却坚定地朝莱德米尔喊道。,而站在远处的洛贝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瑟琳娜,仿佛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
「区区一个公会前台人员,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话音未落,手指轻轻一勾。瑟琳娜的脚下骤然亮起一道魔法阵,光芒刺目。她还来不及反应,两道尖锐的石锥便从法阵中猛地刺出,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左肩和右手腕。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瑟琳娜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踉跄着向前倾倒,却硬是没有完全倒下。她用被刺穿的右手死死握住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莱德米尔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有了动容。
「瑟琳娜……」
就在此时,莱德米尔突然念出咒语。狂风骤起,风如同利刃一般朝洛贝席卷而去,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洛贝眼神一凛,脚下猛地一顿,一道厚重的石墙拔地而起,稳稳地挡下了那道风刃。石块崩裂的碎屑四散飞溅,但石墙本身纹丝不动。
「我可不想那几个雇佣兵一样。」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下一秒,莱德米尔的身边骤然浮现出数十个魔法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她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魔法阵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魔力压迫感。
「结束了,莱德米尔公主殿下。」洛贝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瑟琳娜跪倒在血泊中,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了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念出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
「……雷伊。」
就在那数十个魔法阵的石锥同时朝莱德米尔与瑟琳娜射去之时——千钧一发之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的石锥在同一瞬间停滞在半空中,表面迅速爬满了一层冰霜,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冻结。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数十根石锥齐齐崩裂,化为细碎的冰晶粉末,飘散在空气中。一名年轻男性出现在场中,他穿着极为简易的装束,看起来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旅人,腰间挂着两把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白色面具,将他的面容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先是看了一眼莱德米尔,确认她安然无恙。随后,目光落在瑟琳娜身上——那个浑身是血、几近昏迷的身影。电光一闪,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见到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掠过,刺穿瑟琳娜左肩和右手腕的石锥被精准地击碎,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男子随即半蹲下来,一手稳稳地扶住瑟琳娜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起。
瑟琳娜在昏迷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但终究没有睁开眼睛。年轻男性抱着瑟琳娜走到莱德米尔面前,动作轻柔地将她交到莱德米尔怀中。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身,缓缓转向洛贝,白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冬的湖面。洛贝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盯着那张白色面具,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认出了什么。
「这个玩笑可开不起啊。」
洛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狠厉。他不再保留,双手猛然合十,魔力在掌心剧烈涌动。年轻男人的头顶骤然亮起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远超前几次的规模,阴影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紧接着,一根如同断塔般的巨型石锥从法阵中轰然坠下,带着足以将地面砸裂的威势,直直地朝年轻男人的头顶砸落。
然而——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见到一道耀眼的银白色雷光划过空气,伴随着刺耳的雷鸣声。那根巨大的石锥在半空中像是被无形的闪电正面击中,从中心开始崩裂,裂痕迅速蔓延至整个表面,随后轰然炸裂开来,化为漫天细碎的石屑与粉尘,飘散如雨。
烟尘缓缓散去,年轻男人站在原地,脚步甚至没有移动半分。而直到这时,洛贝才终于看清了——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将腰间的两把长剑同时拔出。左手的长剑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剑刃周围飘散着细碎的冰晶,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而右手的长剑则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银白色电弧,方才粉碎巨大石锥的闪电余韵仍在剑身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哈哈哈~我不是在做梦吧。」
洛贝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恐惧。他的目光在年轻男人的双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他决定放弃战斗,逃离这里。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冰霜牢牢冻住,冰晶从脚踝一路蔓延至膝盖,将他死死钉在原地。洛贝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冰霜力量的源头,正是从年轻男人左手中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剑蔓延而来的。
「你——」
洛贝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又或者是某个最后的法术咒语,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从双腿攀上躯干,从躯干包裹双臂,最终覆盖了他的头颅。洛贝的表情凝固在冰层之中——嘴微张着,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整个人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年轻男人没有给他任何多余的时间,他右手的雷剑轻轻挥动,一道银白色的电弧划过空气,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响,冰雕从腰部被整齐地斩断。上半身滑落在地,摔成无数细碎的冰屑,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下半身依然伫立在原地,切口处光滑如镜。年轻男人缓缓将双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莱德米尔抱着瑟琳娜,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整场战斗——如果那能被称为战斗的话,甚至没有超过十秒钟。那个被称为大魔法师的洛贝,有着A级冒险家实力的男人,就这样化为了一地碎裂的冰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怀中瑟琳娜的体温微弱却真实存在,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你……」莱德米尔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是道谢?是询问他的名字?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出手相救?然而,年轻男人只是转过头,透过那张白色的面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莱德米尔甚至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情绪——平静、淡漠,仿佛他刚刚做的事情与碾碎一块路边的石子并无不同。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瑟琳娜身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将双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缓缓走向巷子深处的阴影中。他的步伐不快,却也没有丝毫犹豫。白色的面具在黑暗中逐渐模糊,最终连轮廓也融入了那片幽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莱德米尔张着的嘴最终合上了,她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巷口,久久没有说话。只剩下夜风拂过,带着地面上残留的冰屑轻轻滚动,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战斗结束后的几分钟里,夜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地面上残留的冰屑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就在此时——“当——当——当——”索拉瑞斯帝国中层的和平钟声响起,低沉而悠长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为这场短暂而诡异的战斗画上一个休止符。
急促的脚步声从小巷的另一端传来,尼克斯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当他看到站在原地的莱德米尔和她怀中昏迷不醒的瑟琳娜时,脸色骤然一变。
「你没事吧,公主殿。」尼克斯快步上前。
「没时间解释了。」
莱德米尔的声音虽然疲惫,但语气依然沉稳。她看了一眼怀中的瑟琳娜,随即对尼克斯说道:
「背上她,我们立刻去西边教堂。」
尼克斯没有多问,他迅速转过身,蹲下身子,将昏迷的瑟琳娜小心翼翼地背到背上。三人没有再停留,莱德米尔在前带路,尼克斯紧随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西边教堂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当莱德米尔推开教堂的木门时,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室内的景象,塞莱丝汀修女正在为莉拉娜治愈伤口。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塞莱丝汀修女和罗莎同时抬起头来,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教堂深处快步冲了过来——是雷伊。他看到尼克斯背上昏迷不醒的瑟琳娜,脸色骤变。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托住瑟琳娜的后颈和膝弯,将昏迷的她从尼克斯背上接了过来。
「……让我来吧。」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坚定的温柔。
这时,莱德米尔站在教堂的门槛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尼克斯身上。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个小插曲。
「尼克斯,你那边的刺客现在什么情况?」
尼克斯低下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愧色「十分抱歉,公主殿下,那个男人跑走了。而另外一个刺客……被他杀了。」
「被他杀了?这样啊……」莱
德米尔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脸带着几分俏皮的坏笑。
「看来伊格纳琉斯哥哥要生气了。」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位远在王都的兄长收到报告时,脸色会有多么精彩。
***
索拉瑞斯帝国王室的偏厅内,烛火摇曳,墙上的挂毯投下深沉的阴影。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后,红发如焰的年轻男子正站怒不可遏地站着,他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在烛光下仿佛燃烧的烈焰,此刻正随着他激烈的动作而翻腾,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烛台跳了一下,烛泪溅落。
「招来的三个雇佣兵,连个莱德米尔都解决不了,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在偏厅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站在桌前的几名手下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
「还有洛贝——」
伊格纳琉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块令人作呕的铁片。
「我叫他去做收尾工作,他都做不明白。」
伊格纳琉斯的目光从面前几名噤若寒蝉的贵族男人身上扫过,每一眼都像是在他们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那几个贵族早已面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几个——」
伊格纳琉斯指着他们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万无一失。结果呢?连一个莱德米尔都没伤到。」
他越说越气,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只锡制酒杯,狠狠砸在最近的一名贵族脚边。酒杯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贵族吓得浑身一颤,却依然死死低着头,连退后半步都不敢。
「一群废物。」
伊格纳琉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耐心。
他不再看那几名贵族,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角落阴影中的人影身上。那是一个灰色短发的男人,身形魁梧,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高出一截。他穿着索拉瑞斯皇家骑士团的制式重甲,肩甲宽阔厚重,胸甲上印着帝国的纹章。一柄比成人手臂还长的巨型长枪靠在他身旁的墙上,枪刃宽阔如掌,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枪身漆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铁塔。
「德利弗多。」
伊格纳琉斯叫出他的名字。名为德利弗多的灰发男人闻声上前一步,沉重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命令。
「那几个雇佣兵。」
伊格纳琉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德利弗多没有片刻犹豫,放下手中的巨型长枪,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了头。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沉稳而简洁,没有多余的保证,也没有任何犹豫。这个简短的回应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伊格纳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索拉瑞斯帝国王都的夜景,万家灯火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沉静的火海。他看着那片灯火,目光中燃烧着比那些灯火更加炽烈的野心。
「无论是莱德米尔也好,还是皇长子维瑟里昂也罢……」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窗框上,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能当上索拉瑞斯帝国皇帝的人,只有我——伊格纳琉斯。」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仿佛一头盘踞在王座之上的野兽。那柄靠在墙边的巨型长枪,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像是沉默地回应着主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