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马车行驶在通往费尔南德斯领地的乡间小路上。车厢内,莉拉娜脸色微微发白,整个人倚靠在玛琳的身边,随着马车的颠簸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艾琳娜见状,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把小扇子,轻轻朝莉拉娜的脸颊旁扇着风。凉风拂过,莉拉娜的表情总算是舒缓了一些,闭着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了。」
坐在对面的莱德米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笑道:
「没想到那个前几天在雷伊面包店门口和瑟琳娜吵得不可开交的莉拉娜,如今竟然变成这副乖巧模样了。」
话音刚落,坐在莱德米尔身侧的克劳蒂娅掩嘴轻笑了一声,而一旁的伊莎贝尔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行人望去,只见前方一辆马车的轮子脱落,卡在大路中间。莱德米尔下车走了过去,后方马车里的尼克斯也跟了上来。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莱德米尔上前问道。
站在马车旁的是一名年迈的老人,身旁还站着两位看似二十出头的少年,以及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少女。
年迈的老人上前一步,歉意地解释道:
「十分抱歉,因为马车的轮子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现在已经散架了,上面的货物也没办法搬运。」
莱德米尔蹲下查看了一下损坏的轮子,抬头对尼克斯说:
「轮轴断了,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我们车上带了些绳索和工具,或许能帮上忙。」
老人听后,连忙示意两个孩子一起过来道谢。经过一番交谈,莱德米尔和尼克斯才知道,这些货物是运往费尔南德斯的。
「没想到是克劳蒂娅大人和伊莎贝尔大人。」老人随即立刻带着两个孩子行礼。
克劳蒂娅和伊莎贝尔连忙回礼,随后一行人便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大路继续前行,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来到费尔南德斯的地界。
马车停稳后,一行人下了车。在伊莎贝尔的指引下,莉拉娜搀扶着玛琳,来到了她们三人一起住的房间。
「三位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姐姐那边已经通知厨师做饭了。我先去换件衣服。」伊莎贝尔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伊莎贝尔走后,莉拉娜便躺在了床上,目光放空,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玛琳则在一旁整理着行李,将带来的物品一件件归置好。艾琳娜站在旁边,手里那把精致的小扇子轻轻摇着,送来一阵微凉的风。
莉拉娜侧过头,望着站在窗边的玛琳,轻声问道:
「玛琳姐,上次你说你和艾琳娜曾经住在费尔南德斯,那你们应该对这一带很熟悉吧。」
玛琳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风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是啊,已经过去了四年。毁坏的建筑物也好,街道的布局也好,还是和当时一样,只是……」
她走到莉拉娜身边,伸手轻轻摸着艾琳娜的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可能我们之前的家,现在已经是其他建筑物了。」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克劳蒂娅身穿居家服,推门走了进来。
「各位,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而此时,玛琳的目光越过克劳蒂娅,注意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莱德米尔。莱德米尔和克劳蒂娅一样,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那一头平日里散开的长发此时也整齐地绑了起来。若非知晓她的身份,单看这副模样,她与街上普通的年轻女孩几乎毫无区别。
玛琳的目光在莱德米尔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
「公主殿下还真是毫无防备的样子。」
莱德米尔听到这句话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她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
「公主殿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原本还有些晕晕沉沉的莉拉娜,在目光触及满桌菜肴的瞬间,顿时两眼放光。虽说在雷伊面包店时,那里的食物也算不上差,但眼前这些精致的菜肴,无论是色泽还是香气,都远非平日可比。莉拉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在盘碟之间来回流连。
站在一旁的艾琳娜,小手轻轻扯着玛琳的衣角,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说道:
「姐姐,你快看,好多食物啊。」
克劳蒂娅在主位上落座,微笑着环视众人,语气温和地说道:
「各位奔波了一天也累了,请各位尽情享用吧。」
就在用餐期间,伊莉莎贝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公主殿下,莉拉娜小姐,玛琳小姐,还有艾琳娜小妹妹——明天我们一起在城镇里逛逛吧!费尔南德斯可是一座很棒的城镇,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哦。
克劳蒂娅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餐具,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不失柔和:
「伊莎,大家还在吃饭呢,你这样突然站起来说话,很不礼貌的。」
伊莉莎贝闻言缩了缩脖子,脸颊微微泛红,低声说道:
「对不起,姐姐大人。」说完便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莱德米尔见状连忙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地打圆场:
「没事的,伊莎的性格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对不对啊,莉拉娜?」
她说着,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莉拉娜,眼神中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莉拉娜注视着眼前克劳蒂娅与伊莉莎贝的互动。克劳蒂娅正低声叮嘱妹妹用餐时不要挑食,而伊莉莎贝则嘟着嘴反驳,却又乖乖地将姐姐夹来的蔬菜吃进嘴里。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关切,让莉拉娜的目光微微一滞。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浅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暖意,却也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落寞。
「莉拉娜?」
听到有人唤她,莉拉娜猛地回过神来,指尖微微一颤,这才发现手中的叉子已悬在半空许久。她连忙眨了眨眼,定了定神,有些仓促地答道:
「啊……是啊,没关系的。」
伊莉莎贝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双手撑着桌沿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
「那说好了!」
晚饭结束后,房间里弥漫着些许慵懒的暖意。
莉拉娜和艾琳娜并排坐在床边,面对面玩起了拍手游戏。两人四手交替拍击,时而交叉时而对拍,清脆的节奏声伴随着艾琳娜咯咯的笑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莉拉娜故意放慢节奏配合着艾琳娜,每当小女孩拍错时,她便笑着放慢动作重新再来一遍。
而玛琳则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越过玻璃望向外面的夜色。费尔南德斯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街道上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她没有参与那两人的游戏,只是安静地坐着,任凭微凉的晚风透过窗缝拂过脸颊。
一段记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眼前浮现。
「玛琳,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成为姐姐了。」
母亲温暖的手牵着她的小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玛琳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却洋溢着比阳光更温柔的笑容。
在听到“姐姐”这个字眼的那一刻,玛琳兴奋地跳了起来,裙摆在空中扬起一道小小的弧线。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母亲,声音里满是雀跃:
「我要成为姐姐了!」
随后另一段记忆紧接着悄然浮现,宛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母亲蹲下身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睛,此刻满是玛琳从未见过的急切与决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绷紧的弦:
「玛琳,带着艾琳娜走。」
「那母亲呢?」年长的玛琳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腕,指节泛白。
母亲却挤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理了理玛琳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声音柔和得近乎哄劝:
「放心吧,母亲待会就过来。你只要带着妹妹先走就好,一直往森林深处跑,不要回头。」
画面里,年长的玛琳抱着只有一岁不到的艾琳娜,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自家大门。怀中幼小的妹妹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奔跑的颠簸惊得哇哇大哭。玛琳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森林深处奔去,树枝刮破了她的手臂,碎石硌痛了她的脚底,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
直到跑进密林深处,确认暂时安全了,她才在双腿发软之际回过头去。
远处,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小村庄,已在夜幕中化为一片滚滚浓烟,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像一只贪婪的巨兽正吞噬着她所拥有的一切。
玛琳站在林中,怀中抱着哭泣不止的妹妹,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句话:
「母亲是个大骗子。」
回忆的思绪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玛琳的脑海中震颤不息。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扯着她的衣角。
玛琳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是艾琳娜不知何时从床边跑到了她身旁。小女孩双眼半闭,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含糊:
「姐姐,我困了。」
玛琳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她弯下腰,一把将艾琳娜轻轻抱起,走到床边,将小小的身子安顿在被褥里。她轻拍着艾琳娜的背,低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没过多久,艾琳娜的呼吸便渐渐平稳,小小的手指还攥着玛琳的衣角,却已沉沉睡去。
玛琳静静看了一会儿妹妹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她朝坐在一旁窗边的莉拉娜递了一个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示意了一下门外。
莉拉娜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合上房门,穿过宅邸的走廊,一路无言地走到领地边缘。月光洒落,前方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镶嵌在夜色之中。湖水倒映着夜空中的繁星与弦月,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两人并肩沿着湖岸缓缓走去,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莉拉娜,其实我啊,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玛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夜色中什么人听到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了几圈,落进了湖边的草丛里。
莉拉娜微微一愣:「为什么?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
玛琳没有回头,目光投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我一开始……是住在领地不远处的一个偏僻小村庄。那里很小,偏僻到地图上可能连名字都找不到。」
她顿了顿,脚下又踢起另一颗石子,「然后发生了一些意外,最后来到了这里。」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莉拉娜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然后在这里,又发生了当时我和你说过的那件事情。」
玛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最后,我带着艾琳娜来到了索拉瑞斯帝国。」
湖面一片平静,微风拂过,泛起细微的银光。
玛琳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湖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想了想,我和艾琳娜——一直在逃亡的路上呢。」
莉拉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下口。那些安慰的话语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轻声唤道:
「玛琳姐……」
「不用担心。」
玛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打断了她的话。她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哪怕再痛苦,我至少还有艾琳娜这个妹妹。哪怕——」
话音戛然而止。
玛琳没有再说下去。那个未说完的“哪怕”后面藏着什么,她没有解释,莉拉娜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扁平的的小石子,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石面,然后抬眼望向那片平静如镜的湖面。
她微微侧身,手臂向后扬起,手腕一抖。石子飞旋而出,在月光下的湖面上轻盈地弹跳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一圈圈涟漪在夜色中荡漾开来,渐渐扩散,又渐渐归于平静。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柔和的光线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意。
莉拉娜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她侧过头,看到一旁的艾琳娜还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而玛琳已经站在窗边,正安静地整理着衣襟,察觉到莉拉娜醒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莉拉娜也轻声回了一句:「玛琳姐,早。艾琳娜早。」便起身走向水盆边开始洗漱。
片刻后,三人来到餐桌前落座。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刚烤好的面包、一小碟果酱,还有温热的牛奶。艾琳娜还没完全清醒,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偶尔打一个哈欠。玛琳安静地吃着早餐,目光偶尔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众人安静享用早餐的时候,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早啊——大家都在呢!」
伊莎贝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她穿着一身轻便的便装,精神抖擞地朝众人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餐桌上的几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
她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笑盈盈地宣布道:「好了,吃完早餐就准备出发吧,今天的逛街可不能耽误太久哦。」
经过半天的逛街,伊莎贝尔领着众人穿过了领地的大街小巷。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它们的来历——那座钟楼是几十年前由一位老工匠修建的,每到整点便会传出悠扬的钟声;街角那家面包铺已经传了三代,招牌上的麦穗图案早已褪色,但烤出的面包依然香软可口;还有穿过广场时看到的喷泉雕像,据说象征着领地建立之初的一段传说。
玛琳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艾琳娜倒是被路边摊位上五颜六色的小点心吸引,步子放慢了好几回。莉拉娜跟在一旁,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将伊莎贝尔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临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起来。伊莎贝尔抬头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
「走了这么久,大家也该饿了吧?我知道前面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午餐就在那里解决好了。」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道。没走多远,一家挂着木质招牌的餐厅便出现在眼前。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几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餐食,一边歇脚一边闲聊。
莉拉娜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只见街道对面的一处告示牌前,不知何时围拢了一群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有的踮起脚尖朝告示上张望,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情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安。
「那边怎么了?」
艾琳娜嘴里还咬着一小块面包,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玛琳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人群,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午餐的氛围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窗外的人群仍在低声议论着,告示牌上的文字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但那种不安的气氛却透过玻璃和墙壁渗了进来。伊莎贝尔刚刚放下手中的叉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窗外传来的两道声音打断了。
「求求你,士兵大人,帮忙找找我的孙女吧。」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告示牌旁的一名巡逻士兵面前,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士兵的袖口,整个人几乎要跪倒下去。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声音同样急促而恳切:「我也是,求求你了。我妹妹也不见了——」
少年的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他垂下头,用力咬住了下唇。
莱德米尔的目光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忽然间眉头微微一皱。他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神色悄然变了变。
他认出来了——那个老人,还有那个少年,正是昨天正午在路边遇见过的那两位。当时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拽着老人的衣角。
而此刻,那个年幼女孩不在他们身旁。
莱德米尔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叉,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外走去。伊莎贝尔与莉拉娜对视一眼,也随即放下手里的食物,一同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餐厅,穿过那围拢的人群,来到那名老人与少年身旁。莱德米尔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而柔和。
「老爷爷,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看清面前是个年轻的面孔后,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声音哽咽地说道:
「我的孙女……她、她昨晚说与好朋友去玩一会儿,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一整夜,到处都找不到她……」
说着,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莱德米尔的衣袖,颤抖不止。
一旁的年轻少年也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补充道:「……昨天傍晚我想着也就是在周边玩耍,所以我想着让她出去玩一会……」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自己都不愿再回想下去。
他的目光再往后一挪,又看到了跟在后面走来的伊莎贝尔。老人的身体顿时颤抖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声音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伊莎贝尔大人……求求您了,求您帮忙找找我的孙女吧……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求您了……」
莱德米尔连忙伸手去搀扶老人,但老人执意不肯起身,只是伏在地上不停地哀求。周围的居民纷纷侧目,低声叹息着。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应老人。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转身走向告示牌旁边那位巡逻的士兵。士兵正站在原地维持着秩序,一抬头看到来人,神色立刻一凛,连忙站直了身子,右手贴在胸前躬身行礼:「伊莎贝尔大人!」
「不必多礼。」
伊莎贝尔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告示牌上那张略显粗糙的通告上,语速平缓却带着一丝认真的分量。
「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咽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地汇报道:
「是,大人。最近这段时间,领地内已经接连发生了多起小孩失踪的事情。孩子们大多是在傍晚到夜间这段时间不见的,家里人找了一夜找不到,第二天才来报案。我们派了人手四处搜寻,也问过周边几里的住户,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
「后来我们尝试向冒险家公会发布了任务,确实来过几位冒险者接了任务去调查。但那些人……也都陆续失踪了,一个都没回来。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冒险者愿意接这个任务了。」
伊莎贝尔听闻士兵的汇报后,神色微微一凝。她没有再多问那名士兵,而是转身快步走到莱德米尔身边,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道:
「公主殿下,这就是当时我和姐姐报告上说的那件事,只是没想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莱德米尔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
「先回去吧,我有事想和克劳蒂娅说。」
说完,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位依然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老人,以及旁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少年。她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放心吧,老爷爷,我会帮你找到你孙女的。」
老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莱德米尔,嘴唇颤动了半天,终于颤抖着挤出一句:
「谢……谢谢您,谢谢您……」
年轻少年也红着眼眶,用力朝莱德米尔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希望:
「拜托您了……」
***
夜深人静的索拉瑞斯帝国王室内,烛火微弱的摇曳着,投下晃动不定的影。一名红发年轻男子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垂眸注视着面前摊开的信纸,手中的羽毛笔不时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年轻男子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淡淡道: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深色短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脚步沉稳,随后单膝跪地,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半蹲跪礼。
「卡莱昂殿下。」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卡莱昂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没有太多波澜:
「说吧。」
男人没有起身,继续低着头汇报道:
「莱德米尔公主殿下已经到达了费尔南德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
「而且,皇家骑士尼克斯正在周边一带活动,似乎在疯狂调查我们的踪迹。」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卡莱昂的指尖在桌沿上缓缓划过,却没有立刻开口。
跪在地上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继续低声问道:
「我要不要先停止对百鬼一族的研究?」
卡莱昂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随即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伸了个懒腰,动作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他在书桌前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语气平淡地问道:
「现在研究进度怎么样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半蹲跪的姿势,低着头如实回答道:
「回殿下,实验体依然没有理智,但作为战斗武器来使用的话……目前还缺少实战样本,无法确定实际效果。」
卡莱昂听完,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臂弯上点了点,沉吟了片刻后说道:
「那就不用管了。」
他转过身,目光朝那男人瞥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派人去回收百鬼一族的血液。」
男人立刻低下头,恭声应道:
「小的明白。」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顿了一下,又继续问道:
「那德朗克那边怎么办?」
卡莱昂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随即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天际,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那边的话随意他吧,反正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违抗的意味。
「这些事情交由我安排就行了。」
男人领命退出房间后,卡莱昂缓缓走回书桌前,倚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面上那份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报告。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行之间缓缓扫过,神情淡漠,像是看着一份并不怎么值得在意的记录。
片刻后,他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然后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掌。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开来。
几乎是掌声落下的同时,一道苍老而稳健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位手持雕纹拐杖、腰间挂着一把古朴长剑的老者。他步伐沉稳,虽身形略显佝偻,但那双半阖的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却异常锐利,仿佛能将暗处的每一缕细微动静都收于眼底。
老者走到书桌前微微站定,并不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平静地等待着指令。
卡莱昂没有抬头,只是目光落在报告上的一角,语气随意地说道:
「阿雷提亚,让你的手下,雷德与梅莉去处理掉德朗克吧。」
他顿了顿,指尖在报告的一侧轻轻一点,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又补了一句。
「至于莱德米尔那边的话……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吧。」
阿雷提亚听罢,神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白。」
声音沙哑而简短,仿佛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说完,他转身,拄着拐杖缓缓朝来时的阴影深处走去,身影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卡莱昂坐在椅上,目光缓缓从那名老者消失的阴影处收回,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报告上。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多是研究数据和实验记录,角落处还有一张简略的地图,上面标记着费尔南德斯周边的一些位置。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却似乎并没有真的在读上面的内容。
随后,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洒落进来的月光。夜空的云层稀薄,月光清冷而明亮,将窗棂的影子拉出一道笔直的线条,投射在地板之上。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片月光,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暗流在缓缓涌动。
片刻的寂静之后,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轻声低语:
「我的妹妹啊……接下来,就真的不是扮家家酒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