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性的重量

作者:孤帆知海 更新时间:2026/4/15 21:32:49 字数:9044

十五分钟。

齐海没有浪费哪怕一秒去思考“让谁离开”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这种决定,本质上不是选择,是赌博。而赌博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赢家觉得自己很聪明,让输家觉得自己很倒霉。

他需要更多信息。

“所有人跟我走。”齐海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率先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和第一个副本里一样的惨绿色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齐海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防滑材料,台阶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说明这条楼梯被走过无数次。

他往下看了一眼。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每层楼的楼梯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4F以下是3F、2F、1F、B1、B2、B3。他需要下七层。

齐海开始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间位置——边缘太滑,靠墙的位置可能有异物。他的右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冰凉,表面有锈迹。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苏晚跟得最近,几乎和他并排。方小雨在苏晚后面,一只手拽着苏晚的衣角,像怕走散。陈止走在中间,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赵国强走在最后,王阿姨被他半拖半拉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嘟囔。

走到3F楼梯门的时候,齐海停了一下。

门上有一扇小窗户,玻璃很脏,但能看到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和4F的暖黄色完全不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一些海报,颜色已经褪了,看不清内容。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影,一动不动,面朝着墙壁。

齐海没有多看一眼,继续往下走。

2F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不要进来。”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齐海用手指摸了摸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贴了至少有好几天。

他没有停下脚步。

1F的门是开着的。不是半开,而是完全敞开,像一个张大的嘴。门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齐海注意到,那片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地涌动,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他避开了那扇门,继续往下。

B1。B2。

走到B2的时候,齐海突然停下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B3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很有节奏,像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精准得像节拍器。

他的手指摸上了上嘴唇。

这个声音他听过。在第一个副本的安静时间里,那个红裙女人的高跟鞋声就是这种节奏——每一步间隔恰好一秒。现在这个水滴声也是同样的节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B3层可能有一个和那个红裙女人同源的东西。

“齐海。”苏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低,“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从4F到B3,我们走了大约三分钟。但你看——这个楼梯间的层高不对。”苏晚指着楼梯转角处的墙壁,“正常的教学楼,一层楼的层高大约三米半,楼梯的踏步数是十八到二十级。但我们从4F下到3F,只走了十二级台阶。从3F到2F,十一级。每一层的踏步数都不一样。”

齐海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他没有数,但苏晚的说法很可能是对的。作为一个法医,她对空间和距离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尸检时需要精确测量伤口的长度和深度,这种训练会在潜意识里形成一种“空间标尺”。

如果每一层的踏步数不一样,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楼层之间的物理距离是不均匀的。4F到3F很近,3F到2F更近,那2F到1F呢?1F到B1呢?也许有些楼层之间根本没有物理距离,只是视觉上的错觉。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但齐海暂时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十五分钟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从他按完4F按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五分钟。还剩十分钟。

他加快了脚步。

B3的门和其他楼层都不一样。不是木门,不是普通的防火门,而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漆成深绿色,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像银行金库的那种。门框上方有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灯罩上积满了灰尘。

齐海伸手握住转盘,用力一转。转盘很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很久没有上油了。转了半圈之后,他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咔”,然后是气体泄漏的嘶嘶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大约只有三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那扇门是白色的,很普通的室内门,门上有一个金色的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出口。”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照片,黑白的,每张照片都是一个人的肖像照。齐海数了数,一共七张。他凑近看了看第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圆脸,秃顶,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赵国强,死于B3,原因:贪婪。”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生,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笑容灿烂。下面写着:“方小雨,死于B3,原因:恐惧。”

第三张是一个穿着厨师围裙的中年男人——老周。下面写着:“周德茂,死于4F,原因:犹豫。”

齐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继续往下看。第四张是一个短发女人,五官清冷——苏晚。下面的字还没有写完,只写了一半:“苏晚,死于——”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人擦掉了,又像是墨水没有干透就被人抹了一下。

第五张是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陈止。下面的字也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第六张是一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王阿姨。下面写着:“王秀兰,死于B3,原因:无知。”

第七张是齐海自己。照片里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表情。但下面的字和其他人都不同,不是描述死因,而是一行很短的句子:“齐海,死于——他不会死。他是变数。”

齐海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他是变数。”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不是“他太聪明”,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是变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副本的规则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所有参与者的可能行为,但齐海的行为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期。设计者无法预测他会做什么,所以在他照片下面写了这样一句话。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种——敬畏?不,不是敬畏。是一种承认,承认存在某种东西超出了规则的控制范围。

齐海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赵国强挤过人群,冲进了走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白色的门,嘴里念叨着“出口,出口”。

“等一下。”齐海伸手拦住了他。

“等什么等!”赵国强一把推开齐海的手,“你说过的,十五分钟之后出口就关了!只剩不到十分钟了!让我出去,我是最有资格的!我外面有公司,有老婆孩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出去了还能干什么?”

齐海没有和他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照片墙上你的死因写着‘贪婪’吗?”

赵国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排照片。当他看到自己的照片和下面的字时,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墙上的白漆还难看。

“那……那是假的!是骗人的!”赵国强声音发抖,“这是怪谈游戏,它们就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不敢出去!我偏不!”

他猛地冲向那扇白色的门,伸手去拧门把手。

门没有开。

把手纹丝不动。

赵国强又拧了几下,又推,又拉,门像焊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开始用脚踹门,皮鞋踢在白色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门板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钥匙。”苏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需要那把钥匙。”

赵国强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齐海的手上。齐海的手里攥着那把刻着“B3”的银色钥匙。

“把钥匙给我!”赵国强扑了过来,双手去抓齐海的手腕。

齐海没有躲。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右手顺势一带,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柔道技巧——不是他专门学过,而是在大学体育课上选修过防身术。赵国强的力量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到了墙上,额头磕在照片框的边角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你他妈——”赵国强捂着额头,眼睛充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够了。”齐海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手术刀,“你出不去。不是因为我不给你钥匙,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照片墙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会死于贪婪。如果你现在冷静下来,也许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副本。如果你继续这样,你会成为那张照片的注脚。”

赵国强张着嘴,血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齐海不再看他,转向了其他人。

“我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他说,“但我不会独断。我会把我的推理告诉你们,然后我们一起选择。”

他举起那把钥匙,让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扇白色的门。门后是B3层的出口,但线索说了,这个出口不是给我们准备的。这意味着,从这个出口离开的人,可能不会真正通关,而是被送到别的地方——也许是一个更危险的副本,也许是引导者的空间,也许是真正的死亡。”

“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确定的离开这间电梯的方式。十五分钟后出口关闭,我们就失去了这个选项。”

齐海顿了顿,手指摸上了上嘴唇。

“我的建议是——让苏晚离开。”

方小雨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法医的专业技能在后续副本中可能是关键。”齐海说,“苏晚有观察细节的能力,有在极端压力下保持冷静的训练,还有医学知识。在未来的副本里,这些能力可能会救很多人的命。而我的能力是推理,陈止的能力暂时不明,但显然不是新人。方小雨你是运动员,你的体能和反应速度在需要身体对抗的场景中会有用。王阿姨——”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的王秀兰,没有把话说完。

“至于赵国强,”齐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他目前没有展现出任何对团队有价值的能力,而且他的心理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参与任何需要理性决策的场景。如果他离开,对团队的损失最小。”

赵国强靠在墙上,血还在流,但已经不再咆哮了。他听到齐海的话,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右手在转动那枚银色的婚戒,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齿轮。

“我不走。”她终于开口了。

齐海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不想活。”苏晚说,“而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我的能力在后续副本里有用。如果我走了,你们少了一个能观察细节的人。而且,”她抬眼看着齐海,“你已经证明了你比任何人都能破解规则。你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

齐海的手指从上唇移开了。他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清醒。

“你不怕死?”他问。

“我怕。”苏晚说,“但我不怕选择。”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陈止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走。”

所有人看向他。

陈止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齐海,说:“我经历过三个副本。我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比你们看到的要深得多。B3层的出口,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第二个副本里,有一个‘献祭通道’。你可以让一个人提前离开,但离开的人会在后续副本中变成异常体。不是立刻变,而是慢慢地、不可逆地变。那个人会成为设计者的棋子,用来对付其他参与者。”

齐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陈止说,“但我不想冒这个险。如果苏晚出去后变成了异常体,在以后的副本里遇到你们,她会杀了你们。而她不会原谅自己。所以,让我走。”

“为什么是你?”齐海问。

陈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因为我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他掀起左臂的袖子。

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关节,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痕。不是刀伤,不是烫伤,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黑色的,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墨汁。

“第一个副本,我被一种东西感染了。”陈止说,“它在我体内慢慢生长。引导者说,我大概还能撑五个副本。五个之后,我会彻底变成异常体。所以,与其让你们中的一个变成怪物,不如让我这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怪物行列的人走。”

齐海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大脑在高速运转。陈止的话里有一个逻辑漏洞——如果他已经感染了,那让他离开,变成异常体,不是同样会对后续副本的参与者造成威胁吗?但也许陈止的意思是,他变成异常体的速度会比正常人快,或者他离开后会直接被引导者处理掉。

他正要开口问,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那扇绿色的铁门。它自己关上了,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整个走廊都在震动。门上的转盘开始自己转动,嘎吱嘎吱地转了整整一圈,然后是第二声“咔”,门被锁死了。

方小雨尖叫了一声。苏晚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门。

齐海看了一眼时间——从他们进入B3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九分钟。距离出口关闭还有六分钟。但现在,退路被切断了。他们无法返回楼梯间,只能往前走。

那扇白色的门,是唯一的出路。

“没时间了。”齐海说,“不管谁走,必须现在决定。”

他走到白色门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钥匙和锁孔完美契合,他轻轻一转,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也不是办公室的暖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个走廊照得像白昼。

齐海没有推开门,而是退了回来。

“我在等你们的决定。”他说。

方小雨突然哭了出来,不是抽泣,而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苏晚抱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赵国强蹲在角落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他看着那扇发光的门,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死寂。

王阿姨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很快,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她推开苏晚,推开方小雨,走到齐海面前,伸出手,一把夺过了钥匙。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阿姨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像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活够了。”她说,“你们还年轻。”

然后她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白光消失了,走廊恢复了昏暗的灯光。

照片墙上,王秀兰的照片下面的字变了。不再是“死于B3,原因:无知”,而是变成了另一行字:“王秀兰,死于B3,原因:善良。”

齐海站在原地,手指按在上唇上,指腹下的皮肤冰凉。

他没有阻止王阿姨。不是因为他来不及,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那一瞬间,任何阻止都是对她的不尊重。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被卷入死亡游戏的第一天,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六个陌生人。

方小雨哭得更厉害了。苏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陈止低下了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赵国强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伤疤。

齐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做出了选择。”他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轻了一些,“现在轮到我们了。B3出口已经关闭,我们唯一的通关方式是找到正确的按钮序列。4F的按钮已经按对了,下一个是2F。我们需要回到2F,找到正确的按钮,然后继续。”

“怎么回去?”苏晚问,“门锁了。”

齐海走到那扇绿色的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铁门冰凉,但门板的某个位置有一点温热,像是刚刚有人从外面摸过。他蹲下来,在门的下沿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把钥匙。

一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银色钥匙,但上面刻的字不是“B3”,而是“2F”。

齐海把钥匙拔出来,站起来,看着手里的新钥匙。

“这个副本的设计逻辑是——每当你失去一样东西,你就会得到另一样东西。”他说,“王阿姨的离开,给了我们通往2F的钥匙。”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面对所有人。

“走。回2F。”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这一次,齐海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在思考。

王阿姨的死——或者说,王阿姨的牺牲——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信息。B3层的出口确实不是为参与者准备的,但“不是为参与者准备的”不等于“不能使用”。王阿姨使用了,她离开了,但她的照片下面写的不是“通关”,而是“死于B3”。这说明她并没有真正通关,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死”了——也许她的意识被清除了,也许她的身体被转化成了别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她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来了通往2F的钥匙。这条命不能白费。

齐海的手指在上唇上停留了很久。

他们走到了2F的门前。和之前经过时不同,门上的纸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标志——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门后。

齐海推开门。

2F的走廊和4F、3F都不一样。这里的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地面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每隔五米就有一扇门,门上都贴着数字——101, 102, 103, 一直到无限延伸的数字。

齐海数了数视野内能看到的门,至少二十扇。

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有一个按钮。但正确的按钮只有一扇门里有。

“分头找。”齐海说,“每扇门都打开看看,但不要进去。找到任何像按钮的东西,叫我。”

苏晚和方小雨去了左边,陈止和赵国强去了右边。齐海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动。

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是设计者,会把2F的正确按钮放在哪里?101号门?还是某个和4F线索关联的数字?4F的线索是咖啡拉花的箭头和电视塔的红灯,这两者都和“指向”有关。箭头指向右边,电视塔的红灯指向——指向什么?

电视塔。红灯。闪烁的频率。

齐海睁开眼睛,在脑海中回放了一个画面——4F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电视塔的位置,和他按下的按钮的位置。那个按钮不在电视塔的影像上,而在玻璃上对应电视塔的位置。也就是说,按钮的位置和影像中的某个物体是重叠的。

那么在2F,应该也有一个类似的“重叠”。一个真实存在的物体和一个影像或象征物的重叠。

他看了看走廊两侧的门。门上的数字是101, 102, 103……这些数字有没有可能是某种代码?101在二进制中是5,102是6,103是7。但这些数字和电梯的楼层有什么关系?电梯的楼层是B3、B2、B1、1F、2F、3F、4F。七个楼层,对应的数字可能是-3、-2、-1、1、2、3、4。

4F的按钮线索中出现了“4”这个数字。2F的线索应该也包含“2”。

齐海的目光扫过那些门牌号,在102号门上停了一下。102,去掉1,是02,也就是2。但这个推理太牵强了。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规则四说每六十分钟公布一条线索。他们已经在4F听到了一条线索——关于B3出口的。现在距离那条线索公布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距离下一次线索公布还有四十分钟。他们不可能等那么久。

所以,2F的正确按钮一定可以通过已经拥有的信息推理出来。已经拥有的信息包括:4F按钮的位置和按下的方式、B3出口的钥匙和照片墙、陈止提到的“献祭通道”、以及王阿姨牺牲换来的这把2F钥匙。

2F钥匙。齐海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钥匙是银色的,和B3钥匙一模一样,只是刻的字不同。钥匙的柄部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他用指甲抠了抠那个凹痕,发现它不是凹痕,而是一个微型的凸起,上面有极小的字母。

他凑到灯光下,眯着眼睛辨认。

字母拼出来是:“MIRROR”。

镜子。

齐海抬起头,看了看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没有镜子。但他记得,在4F办公室的某个地方,有一面镜子。不是落地窗那种反射,而是一面真正的镜子——在办公桌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化妆镜,方小雨翻抽屉的时候翻出来过。

4F的线索指向了镜子,而2F的钥匙上写着“MIRROR”。这意味着2F的正确按钮很可能和镜子有关。

“所有人,找镜子。”齐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任何能反射的东西——镜子、玻璃、金属表面、甚至手机屏幕——都可能是线索。”

方小雨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那边有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

齐海跟着她跑过去。那是一间和4F格局几乎一模一样的办公室,只是家具的颜色不同——4F是红木,这里是浅色的橡木。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全身镜,镜子边框是白色的,很简洁。

齐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齐海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表情,甚至连手指按在上唇上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但有一个细节不对——镜子里的齐海,他的手表。

齐海没有戴手表。从来都不戴。但镜子里的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指向一个时间——十点十分。

十点十分。在钟表广告里,这是最常见的时间,因为指针的V形看起来像在微笑。但在这个环境下,十点十分可能有别的含义。

齐海没有多想,伸出手,按在了镜子中手表的位置。

镜子表面冰凉,但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镜面微微凹陷了,像一个柔软的膜。然后,镜子里开始出现变化——齐海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文字,和4F墙壁上出现的那种发光文字一模一样:

“2F按钮已正确按下。剩余需要按下的按钮:2个。”

“下一个正确的楼层是:1F。”

“注意:1F的正确按钮只能在安静时间内按下。安静时间为凌晨2点至2点15分。在安静时间内,请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齐海的手指从上唇上放了下来。

安静时间。和第一个副本一样的机制。凌晨2点到2点15分,保持绝对安静。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必须等待——等待时间到达凌晨2点。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挂钟显示的是晚上11点47分。距离凌晨2点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两小时十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需要找到1F的位置,找到安静时间内可以按下的按钮,并且活着等到那个时刻。

而且,还有两个按钮要按。1F之后,还有一个楼层。4-3-2-1的序列只到1F,但序列中跳过了3F。也许正确的序列不是4-2-1,而是4-2-1-? 或者1F之后就是终点。

齐海把所有人召集到2F的办公室里。他把最新的信息告诉了他们,包括安静时间和1F的按钮条件。

“我们需要等到凌晨2点。”齐海说,“在这段时间里,任何人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碰任何会响的东西。如果你们必须交流,用纸和笔。”

他从办公桌上找到了一支笔和一沓便签纸,分给每个人。

“另外,我们需要找到从2F到1F的安全路径。1F的门之前是开着的,门后一片漆黑,而且那片黑暗在动。那很可能是一个异常体的栖息地。我们不能从那扇门进去。”

苏晚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齐海:“楼梯间可以到1F吗?”

齐海摇了摇头,在纸上回复:“楼梯间的1F门也是开着的。一样的黑暗。”

苏晚皱了皱眉,又写了一行:“那怎么进去?”

齐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写下了两个字:“通风口。”

他想起在4F办公室的通风口里看到的那盏红灯。整栋楼的通风系统可能是连通的。如果他们能找到一条通风管道,从2F直接通到1F,就可以绕过那扇门。

但通风管道通常很窄,一个人勉强能爬过去。而且他们不知道管道里有什么。

齐海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通风口前,拆下了格栅。格栅后面是一条大约四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的风道,足够一个人匍匐前进。风道里很暗,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微弱的红灯,像一串引路的眼睛。

他探身进去看了看,风道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左边通向更深的黑暗,右边通向——一个拐角。拐角后面,他能看到一扇半透明的塑料挡板,挡板后面有光。

那可能是1F的通风口。

齐海退出来,在纸上写下:“我从通风口去1F。你们在这里等。安静时间开始后,我会在1F找到按钮。如果成功了,整个副本应该会通关。如果失败了——”

他没有写完,把纸撕了,换了一张新的:“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回来,你们自己想办法。”

苏晚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很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去。

齐海轻轻拨开她的手,在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我是变数。变数不会死。”

然后他钻进了通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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