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防线前,青壮年们已经各就各位。
猎户们散布在拒马后方,弓弦拉满,箭矢搭在弦上。汉斯铁匠站在最中间,铁锤横在胸前,那副气势像是一座铁塔。几个年轻农夫握着削尖的木矛,手在抖,但脚没动。
莉茜娅走到艾伦指给她的位置——防线右侧的一片高地上,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叶稀疏,正好提供掩护又不妨碍射击。她爬上树,半蹲在枝干上,弓在手,箭在弦。
从这个位置,她能俯瞰整个村口防线,也能清晰地看见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风变了。
原本从西往东吹的晚风,此刻突然转向,变成从北往南。风中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那是大量魔物聚集时散逸的魔力味道——像是腐烂的蜜糖,令人反胃。
莉茜娅按住胸口的项链。晶石滚烫,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她闭上眼睛,感知向北方延伸——
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而是情绪。无数扭曲的、狂暴的、饥饿的情绪洪流,正从边界方向涌来。它们像是一群被鞭子驱赶的野兽,不是自愿进攻,而是被某种更高层的意志推着向前。而在那些狂暴之下,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冰冷的、计算着的、审视着的恶意。
“它们不是来掠夺的。”莉茜娅睁开眼睛,低声对攀上树旁的艾伦说,“它们是来毁灭的。有人在驱赶它们。”
艾伦皱眉:“驱赶?谁?”
莉茜娅摇头:“我感应不到那个源头。太远了,太强了。但……它就在那片紫光后面。”
艾伦沉默片刻,然后将手中的猎刀换了个握法,刀刃朝外。
“不管是谁驱赶的,挡在我们面前的只有魔物。”他说,“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了,再操心幕后的事。”
“嗯。”莉茜娅拉满弓弦,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远方树林中第一双亮起的红色眼睛。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第一百双。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浮现,密集得像是被人撒在夜幕上的火星。它们从树林边缘开始蔓延,缓缓向前推进,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和树枝折断的脆响。
大地开始震颤。
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行走,又像是无数脚步同时落地的共鸣。拒马的木桩在震动中微微摇晃,陷阱上的草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汉斯铁匠握紧了锤柄:“来了。”
巴诺村长站在防线后方,拐杖拄地,身形稳如磐石。他没有武器,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这个老人代表着溪风村的历史、传统和意志。只要他站着,村民们就不会溃散。
“点火!”村长一声令下。
几桶油脂被倾倒在拒马前方,火把掷上去,火焰轰然腾起。金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片明亮的区域,将防线前方三十步的范围照得通明。
而在那光亮的尽头——
无数黑影从树林中涌出。
狼型魔物、野猪型魔物、还有一些扭曲得不成形状的怪物,它们的皮毛溃烂,露出底下紫黑色的肌肉和骨骼。红眼在火光中闪烁,獠牙间滴落着黑色的涎液。它们被驱赶着、裹挟着,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那道微弱的火光防线倾泻而来。
莉茜娅的呼吸一滞。
她见过单只魔物,见过小股魔物群。但她从未见过——这种规模。
上百只。也许更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黑暗本身在流动、在吞噬。
“稳住!”艾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如铁,“等它们进陷阱再射!”
莉茜娅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恐怖的数量上移开,聚焦到弓弦和箭尖。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心绪压下去,只留下一份最纯粹的意志——
守护。
项链的热度似乎回应了这份意志,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心脏的搏动。
“来吧。”她轻声说,手指扣紧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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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洪流撞入第一排陷阱的瞬间,整个村口仿佛被一只巨手猛然攥紧。
那些粗糙的土坑和铁刺并没有辜负制造者的期望——至少在最初几秒内没有。
冲在最前面的狼型魔物一头栽进陷阱,铁刺贯穿了它的腹部和四肢,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沾满了坑底的泥土。它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尾巴疯狂甩动,将坑壁的土块击得粉碎。紧跟在它身后的第二只、第三只魔物同样陷入了泥潭,叠压在一起,形成一堆蠕动的黑色肉块。
陷阱起效了。
但只有最初几秒。
莉茜娅趴在歪脖子柳树的枝干上,弓弦拉满,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那些被困住的魔物并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挣扎至死。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魔力从伤口中涌出,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般缠绕住铁刺,将其缓缓腐蚀、溶解。几秒钟后,铁刺变成了一堆锈红色的粉末,而那些魔物——虽然腹部有着贯穿的伤洞——却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在再生?”莉茜娅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射出第一箭。箭矢精准命中一只正在挣脱陷阱的狼型魔物的眼窝。箭头深入颅腔,魔物身体一僵,随即倒地。这一次,它没有再站起来。
“核心!”艾伦在下方大喊,“打核心!眼睛或者胸口!只要核心碎了就不会再生!”
猎户们纷纷射击。箭矢从拒马后方飞出,划过火光映照的夜空,扎入魔物的身体。有几箭命中了核心,魔物轰然倒地,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箭矢只是扎进了肌肉,被黑色的魔力缓缓推了出来,像是被身体排斥的异物。
“不够!”汉斯铁匠吼道,“我们的箭不够!”
他的声音没有消失在风里,而是被更嘈杂的声响淹没了——陷阱被踏平的声音,拒马被撞裂的声音,魔物嘶吼的声音,还有村民们压抑不住的惊叫。
第二排陷阱的命运比第一排更短。因为前面的魔物尸体填平了坑洞,后来的魔物踩着同类的残躯直接冲过。那些铁刺甚至没来得及刺入皮肤——魔物的爪子先一步将尸体扒开,为自己铺出了一条血肉之路。
它们不是在进攻。它们是在碾压。
用自己的身体,用同类的尸体,用那股被驱赶着的不知恐惧的疯狂,硬生生碾过一切阻碍。
“拒马!抓紧拒马!”巴诺村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可辨。
几个年轻农夫冲上去,死死抵住拒马的横木。木桩在魔物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削尖的末端刺入了几只魔物的胸膛,但更多的魔物从两侧绕过,或是直接跳上了横木,踩着它冲向人群。
“啊——!”
一个农夫被跳上拒马的狼型魔物扑倒。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横木,但身体已经被魔物的獠牙贯穿了肩膀。鲜血喷溅在火光中,染红了拒马的木桩。
汉斯铁匠冲上去,一锤砸碎了那只魔物的头颅。黑色的脑浆飞溅,魔物倒地。但那个农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肩膀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以令人绝望的速度流失。
“拖下去!让老约翰太太看一眼!”汉斯吼道,铁锤横扫,将另一只扑上来的魔物击退。
但没有足够的人来拖。防线上的每一双手都在忙——忙着抵住拒马,忙着射击,忙着挥舞手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受伤的人只能自己往后爬,或是由身后的人一把拽开。
莉茜娅在树上不停地射箭。
她的箭术精准,每一箭都命中核心。但她的箭袋只有二十支,而现在面前的魔物——她粗略地数了一下——至少还有上百只。每一只都需要一到两箭才能彻底杀死,而新的魔物还在不断从树林中涌出。
“第十七箭。”她在心中默数。
箭矢射入一只魔物的胸口,紫黑色的光芒从伤口中炸裂开来,魔物倒地消散。莉茜娅的手指已经因为反复拉弦而磨出了血痕,但她不敢停。停一秒,就多一只魔物冲过防线。
“第二十箭。最后一支。”
箭矢离弦,命中。魔物消散。
莉茜娅的手摸向箭袋——空的。
她咬紧牙关,从树枝上跳下,落在艾伦身旁。父亲正在用猎刀与一只扑上来的魔物肉搏,刀锋划过魔物的脖颈,切开了大半的肌肉,但核心还完好。艾伦补了一刀,刀尖刺入魔物的眼窝,它才彻底倒下。
“箭没了。”莉茜娅说,声音干涩。
艾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但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猎刀递给她:“用这个。我去拿备用箭。”
莉茜娅接过猎刀。刀柄上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和汗渍。她握紧它,迎向下一只扑来的魔物。
她从未用刀战斗过。但她的身体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挥动一件武器——力量从腰部传导到肩膀,再从肩膀流向手腕,刀锋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了魔物的前肢。紧接着补上一刺,刀尖没入胸口的核心,魔物消散。
动作不算流畅,但足够致命。
然而,单凭一把猎刀,面对上百只魔物——
防线在第十分钟出现了第一个大缺口。
拒马的中段被一头体型巨大的猪型魔物撞断。那怪物足有普通野猪的三倍大小,獠牙上挂着黑色的粘液,每一次冲撞都带着震耳欲聋的闷响。横木断裂的瞬间,三个抵住它的农夫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个落地后再也没有起来。
魔物从缺口涌入。
“补上!用身体堵住!”汉斯铁匠挡在缺口前,铁锤横扫,将最先冲入的两只魔物击飞。但更多的魔物从他两侧绕过,冲进了村庄内部。
莉茜娅看见三只狼型魔物越过防线,朝着村庄深处奔去。它们的目标不是战士,而是——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
地下储藏室的方向。
“爸爸!”她大喊,但艾伦正在防线中央与那头猪型魔物缠斗,根本无暇回头。
莉茜娅没有犹豫。她转身奔跑,速度比任何猎物都快,脚尖踩过泥泞的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她穿过村口的巷子,越过倒塌的篱笆,朝着储藏室的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