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那只魔物。
整个战场都停住了。
汉斯铁锤挥到一半，停在空中。艾伦的断矛刺出半截，定格不动。一只魔物被箭矢射中胸口，箭头穿透皮肉的瞬间凝固——血珠悬停在半空，像是红宝石雕成的装饰品。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悬停在天地之间。每一滴雨水都凝固成一颗透明的珠子，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线将千万颗水晶串成了幕布。
时间停止了。
莉茜娅是唯一还在动的存在。
她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思维还在。但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没有风声，没有喊声，没有嘶吼，没有金属碰撞。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项链那已经超越了声音、变成纯粹震动的嗡鸣。
她放下猎刀——或者说，猎刀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缓缓停住，悬浮在那个凝固的姿势里，像是失去重力的尘埃。
莉茜娅环顾四周。
静止的战场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每一个细节都被定格成永恒的画面——村民们脸上的恐惧与勇气，魔物身上的混沌与疯狂，鲜血飞溅的轨迹，火焰凝固的形状。她看见了那场战斗的全部——不是局部，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一帧。
然后，脚下的地面开始发光。
紫色的光纹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或是冰面上的裂纹。光纹沿着静止的雨滴向上攀爬，沿着悬停的血珠向外延伸，沿着凝固的火焰向内渗透——直到整个世界都被那层淡紫色的光纹覆盖。
覆盖完毕的瞬间，光纹收拢。
所有的紫色——从地面、从雨滴、从血珠、从火焰——全部向莉茜娅脚下汇聚，像是千万条丝线同时收针，编织成一个新的平面。
她脚下不再是泥泞的战场，而是一片平整如镜的水面。
水面映不出她的倒影，却映着头顶的天空——那片紫红色的天幕此刻也变成了纯白，像是被某种力量擦去了所有的颜色和污染，只留下最原始的空白。
战场消失了。
魔物消失了。
村民消失了。
雨滴、血珠、火焰——全都消失了。
莉茜娅独自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色空间中，脚下是镜面般的水面，头顶是空白的穹顶。她的猎刀不在了，她的伤口不在了，连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被重新铸造成了一个完整的、没有破损的形态。
只有项链还在。
那枚紫色的晶石此刻正悬浮在她胸前，不再需要她的触碰就能自行发光。光芒稳定而柔和，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被镶嵌在了她的胸口。
莉茜娅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白色空间的深处传来，清脆、慵懒、带着一丝像是刚睡醒般的含糊。不像警告，不像质问，更像是一句随意的问候。
莉茜娅循声望去。
白色空间的尽头——或者说，在她感知中那个“尽头”的方向——出现了一座王座。
那王座巨大得不成比例，高度足有普通房屋的三倍，黑色的石质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凝固的夜空被切割成了家具的形状。椅背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紫色宝石，排列成某种星座的图案，在白色空间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而王座上——
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精致的哥特萝莉裙，黑色的裙摆铺开在王座上，像是一摊被打翻的墨水。裙子上绣着紫色的蕾丝和银色的纽扣，每一处细节都精巧得像是工匠耗尽毕生心血才完成的杰作。她的双腿悬空，够不到地面，一只脚上穿着黑色的小皮鞋，另一只脚上的鞋不知去向，露出白皙的脚趾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是淡紫色的，很长，长到从王座上垂落下来，铺在地面上像是流动的丝绸。她的脸——莉茜娅看见了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小巧的五官，白瓷般的皮肤，还有一双——
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莉茜娅的完全不同。莉茜娅的棕色瞳孔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是烘焙过的面包散发出的色泽。而这个小女孩的紫色瞳孔是深邃的、古老的、像是两颗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星辰，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光芒。
她怀里抱着一个玩偶——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填充物似乎已经老化到塌陷了一半。玩偶的脸上只缝了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用的是黑色的线，表情僵硬得像是被迫微笑的囚犯。
小女孩的右手正在无意识地拨弄玩偶的线缝嘴巴，左手撑着下巴，整个人的姿态懒散到了极致——像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待下课的学生，或是躺在午后阳光里数云朵的退休老人。
她看见莉茜娅了。
那双紫色的星辰微微眯起，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像是发现新玩具般的笑容。
“哦——”她的声音从王座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你就是她的孩子。比预计晚了十七年呢。不过……也不算太晚。反正时间这东西，对我来说只是装饰品。”
莉茜娅站在原地，心跳在加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项链——那枚从她出生起就陪伴着她的晶石——此刻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嗡鸣声从震动变成了歌唱，从杂乱变成了旋律。
“你……是谁？”莉茜娅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孩歪了歪头，紫色的眸子在白色空间中闪烁了一下。
“是谁？这个问题好难。”她用拨弄玩偶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莉茜娅的项链，“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大概是‘奶奶’？‘太奶奶’？‘太太太太奶奶’？唔，辈分太难算了。总之——”
她打了个哈欠。
“我是诺克缇丝的初源。魔族血脉中第一缕意识的残响。你可以叫我……唔，‘祖先’？太正式了。‘老祖宗’？太土了。就叫‘初源’吧。简单，好记，而且听起来很酷。”
她从王座上跳下来。
跳的动作很轻，像是猫从书架上跃下，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裙摆都没有飘动。她落地后踩着自己铺在地面的头发走了几步——那头发在她脚下自动铺开，像是移动的红毯，让她永远不会踩到冰冷的镜面。
她走到莉茜娅面前，仰头看着她。
小女孩的身量只到莉茜娅的腰部。她必须仰头才能看见莉茜娅的脸，但那种仰头的姿态里没有任何敬畏或仰慕——更像是一个老师在审视学生的作业，带着审视的、评判的、略微好奇的目光。
“让我看看……”她踮起脚尖，凑近莉茜娅的眼睛，紫色的眸子与莉茜娅的棕色瞳孔对视，“嗯。眼睛是棕色的。也没有角和尾巴。看来那丫头对你做了些什么。”
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莉茜娅的整体。
“但你的力量……”她的表情变了，从慵懒变成了认真——那种认真很短暂，像是闪电划过夜空，一瞬即逝，但足以让莉茜娅看见那双紫色眸子深处翻涌的、古老的、不可测的光芒。
“你的力量很有意思。”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莉茜娅胸口的项链上。
晶石的反应瞬间剧烈——嗡鸣变成了轰鸣，光芒从柔和变成了刺目。莉茜娅感到一股力量从项链中涌出，沿着小女孩的指尖流向她的身体，像是两根水管被接在一起，水流开始双向循环。
小女孩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喜？
那种惊喜很纯粹，像是孩子在生日蛋糕里发现了双倍的糖果，像是探险家在地图的空白处标注了新的岛屿。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莉茜娅无法定义的光芒——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更单纯的兴奋。
“有意思。”她绕着莉茜娅走了一圈，裙摆在地上拖出优雅的弧线，“真的有意思。”
她停下脚步，再次面对莉茜娅。
“你知道普通魔族怎么获取力量吗？”她问，语气像是教授在开启一堂新课。
莉茜娅摇头。
“恐惧。”小女孩竖起一根手指，“欲望。”竖起第二根。“痛苦。”竖起第三根。“仇恨。”竖起第四根。“——这些是魔族的传统食谱。我们从人类的负面情感中进食，将恐惧转化为魔力，将欲望转化为力量，将痛苦转化为快感。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是诺克缇丝家族延续千万年的生存方式。”
她的四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但你——”
她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莉茜娅的心口。
“你吃的是爱。”
她的声音在白色空间中回荡，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井，激起层层涟漪。
“喜爱、感激、信任、守护——这些是人类的正面情感。对于普通魔族来说，这些东西就像是……苦瓜拌蜂蜜？味道奇怪，营养可疑，吃了可能还会拉肚子。但你——”
她又绕着莉茜娅转了一圈，这次走得更快，裙摆飘起。
“你不仅能吃，还吃得津津有味。不仅吃得津津有味，还把它们内化成了纯净、更稳定的魔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同时你还能同化来自其它魔族的魔力，将其过滤为可用的燃料。”
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莉茜娅，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标本。
“你知道这在魔族历史上意味着什么吗？”
莉茜娅摇头。
“意味着——你是第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吵醒什么沉睡的东西，“第一个靠正面情感进食的魔族。”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星辰突然燃烧。
“你是变异体，莉茜娅·诺克缇丝。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论上不该存在的、但偏偏站在了我面前的变异体。”
她拍了拍手，像是给一堂精彩的课做了收尾。
“而变异体——总是最有意思的。”
莉茜娅消化着这些信息，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疑问。但有一个问题——最迫切、最核心的问题——冲到了最前面。
“我的身世。”她的声音很稳，但稳得用力，像是用双手捧着一只随时可能碎裂的碗，“我是怎么来到溪风村的？我的父母是谁？为什么我会被抛弃在那个废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