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雷乍起,那腥爽的水汽携带着雨后的青草香、铺天盖地的花香毫无征兆的涌了过来。
李青雯醒了,意识到走廊上的飘窗一夜未关,走过去把那一场春潮关起来,地面上果然已经积了水。
脸上湿漉漉的、冰冰凉,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梦中哭了。
祁寒。她又梦见了祁寒。
讨厌、虚伪、做作、有点令人恶心了。
02
爱是什么呢?过去、现在,不同世代,人种、性别或许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对于李青雯而言,爱是注入,像是碳酸饮料倒进空荡荡胃袋的过程,也许会被胃酸腐蚀,但是在被祁寒注入的那一刻,她确实觉得自己被填满了。
就连呼吸,都在冒着咕噜噜又甜蜜的气泡。
03
潭城是湖南的一座边陲小城,那里潮湿、闭塞、似乎永远处于不见天日的梅雨季之中。
李青雯跟随妈妈从北京搬过去,住在房价很低的城中村里。
不太适应天气,才十六就有类似风湿的症状,李青雯把裤腿拉上去,露出青白消瘦的小腿,膝盖实在疼得厉害。
日记上写满了牢骚和痛苦,却做不到完全真实,隽秀的字迹、清灵敏感的文笔让她总幻想自己是个遭到贬谪的诗人,像屈子那样抱着纸墨在楚地徘徊。
洗过热水澡后,膝盖的疼痛会缓解,短暂的红润蔓延了苍白的躯体。
抹开镜子上的水汽,一张白净面庞露出来,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望不到底的眼睛,长睫密密的覆盖下来,投下病殃殃的阴影,眼珠深黑明亮,微微的下三白像是流动的浮冰。
想要一个可以随时洗上热水澡的干燥温暖的屋子,想要钱,不要在长身体的年纪吃没有味道的挂面,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利用身体、不凡的容貌。
不过具体要做些什么呢,她还不知道。
那是一个雨天,空气中是雨后的土腥味、香樟树授粉的气息以及衣服阴干的霉味。
并不特别、很常见,至于李青雯为什么会记得那一天,是因为祁寒。
那布满青苔的水泥墙面、萧索的居民楼、回环的楼梯和不知何时爬上面颊的红色小虫是砼制的雨林。
李青雯拎着黑色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廉价卫生巾和护垫在相互摩擦,细长的双腿被空荡荡的裤管包裹着,每上一节楼梯都像是新做的弓被拉满。
她抬起眼睛,望到楼梯上的平台,看到那里蹲着一个女孩。
女孩在喂猫,餐盘里盛着吃剩下的晚饭。有点恶心了,李青雯心想。
过高的盐分会害死猫。
兴许是听到了陌生的动静越来越近,那认生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小猫往后缩了好几步。
女孩抚摸着受惊的猫儿,偏过头望了一眼李青雯,单薄的眼下缀着两颗交叠的小痣,看着李青雯,她慢吞吞的笑起来,晴朗的笑容像是熹微的阳光透在薄云后面。
就在这时,天空放晴了,阳光在云层下缓缓流淌,女孩墨色的瞳孔浏亮得宛如焦糖和琥珀。
:“嗨喽嗨喽,你是哪个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孩先开口了。
:“呃,我叫李青雯,不久前刚刚搬过来”
李青雯低头看着女孩,咯吱咯吱的捏着自己的黑色塑料袋。
:“原来如此”女孩站起来,
她和她视线齐平、身高几乎相仿,但是身形却像是未发育完全的孩子,比李青雯还要瘦,如同湘江河畔一支艳绿的残柳。脸上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清棱棱的五官被包裹得柔而糯。
:“你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还要漂亮,你的眼睛像布布一样”
被这样注视着、赞美着,李青雯有点不好意思,错开视线问:“谁是布布?”
女孩清棱棱的的眼睛望着她:“是猫,布布是我给它起的名字”
:“我叫祁寒,我们以后一起玩吧”
李青雯笑起来,昏暗的楼道里绽开一朵幽幽的白色昙花。
:“好啊,一起”
04
祁寒是个穿孔师,只比李青雯大一岁,她说在去年的时候,也就是她十六岁的时候,给自己穿了现在这个唇钉。
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久违的阳光像是银币在翩然起舞,跃然、又止,树影翩跹,一枚一枚的、投掷在祁寒孤零零的床尾,李青雯看着祁寒的下唇,穿过丰饶血肉的银色金属,突然很想碰一碰,用手指感知它是如何被刺入的。
:“我可以摸一下吗?”李青雯脸上是做实验一般近乎痴迷的神态。
嗯?祁寒看了一眼李青雯,有点诧异和害羞,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唇:“行吧”
李青雯撑在那吱呀的木床上,细长手指伸过去抚摸那枚银色的唇环,上下推动它、缓缓转动。
:“痛吗?”李青雯问。
祁寒摇了摇头,声音含混不清:“不,一点也不”
摸到口腔内面,祁寒还是乖乖坐着任李青雯摸,她能感觉到她对这一切很好奇,要不然也不会一整个下午都缠着自己。
李青雯的手指白得发青,指腹覆盖了一层写字产生的薄茧,手指开始上下摸索着,刮擦着口腔,上午吃冰棍时被咬破的内壁被碰到,祁寒咽了咽口水,白眼的同时咬了一口李青雯。
:“嗷”李青雯很小的叫了一声,抽回手。
大而美丽的长圆眼垂下来,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
祁寒盯着李青雯,眼神既乖张又迷惑:“李青雯你为什么要摸我,你是不是经常看色情片所以学坏了,我要告诉你妈妈”
李青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餐巾纸狠狠擦了几下手指:“我没有啊,你这是在诬告”
祁寒看着李青雯清丽无辜的脸孔,装模装样的龇了一下牙,攒起拳头佯装要打她:“骗子”
李青雯包住祁寒的拳头,抿嘴笑,用看喽啰的眼神挑衅她,祁寒也不甘示弱,扑过去压住李青雯,用全身力量死死压住她,钉她在床上。
但毕竟祁寒才是体重更轻的那个人,打闹之中又被李青雯一反攻势,压在身体、裙摆和长腿底下。
:“你不行哦,祁寒”
李青雯得意的望着祁寒,支起上半身准备坐起来,光裸的膝盖无意间从祁寒裙子未覆盖到的腿心蹭过去,湿淋淋的。
:李青雯,你故意的吧?
:什么?
:又是摸嘴又是……你找干呢是吧
:是你想吧
祁寒偏过头,不在去看李青雯,脸和耳朵全红了,伸手挡住 。
李青雯心跳了一下,晃了晃头,把祁寒的裙子拉下来盖好。
:“你好x哦祁寒,那现在还出去玩吗?”
李青雯跳下床,在床边看着祁寒,朝她伸出了手掌。
祁寒推了李青雯一下,有点不甘示弱的样子,跳下床之后,却又找到李青雯的手,十指相扣的牵起来。
我牵到你手的时候就知道,李青雯,你不是一个轻松的女孩子,你经常洗冷水,做不属于你这个样貌和年纪的人做的粗活,你也没有钱买好一点的护手霜。
祁寒心想。
公交车在这小县城里一直转,李青雯从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城市规划,原本就晕车的她现在更是被绕得想吐。
了无生气的靠着车窗,胃内和胸口随着颠簸不断翻涌,好难受,逐渐闭上了眼,耳朵里只有祁寒airdrop里的音乐声:
我的心 像失重在天空
翅膀越硬 遇越高的气流
无所谓 向左或向右
有多辽阔就有多空洞
飘啊飘啊飘 飘不到出口
找啊找啊找 找不到以后
即使飞得高也未必看得透
其实先走的人最不想放手
祁寒让李青雯靠着她,开了车窗,那饱含水汽的风从外面灌进来,三千青丝随风飘扬。
她知道李青雯现在很脆弱、难受,连嘴唇都是白的,但是她实在是太美了,睫毛和鼻翼都渡着一层泛水光的忧翳。
:“奔奔,就快要到了”祁寒于是说,用纸巾擦着李青雯流汗的脸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她,只是某一个瞬间,那个昵称突然间钻进了她的心,占据了她的思想,这和杨博雯带给她的感觉并无二致。
李青雯靠在祁寒的肩膀上,被骨头膈得疼,恍惚间听见了祁寒那么叫她,那么轻的两个字、像吐息、像耳语。
好温暖,虽然她其实并没有觉得很冷。
好香,祁寒好香,初雪消融阳光晒透一样暖洋洋的气息,好好闻,好湿。
05
十六岁的李青雯在思考什么呢?人生的前十五年,一直被教育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想做一个满身傲骨的文人,坐在面朝大海的房子里,洋洋洒洒地挥文泼墨,而不是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父亲破产自杀后,留下一地鸡毛,自己和妈妈一件多的行李也没拿,风餐露宿的逃回到老家潭城。
之前家里有管家和佣人,妈妈除了李青雯的教育之外什么也不用操心,专心在家侍弄花草,蜿蜒的乌发垂落在一侧,文弱而美丽。
但现在,为了李青雯的学费,她在仙泉幼儿园旁边蛋糕房里卖面包,李青雯路过那里的时候见到过一次,不是刻意去看,狭小昏暗的店面里,刚出炉的面包温度很高,蒸腾的热气把妈妈的脸熏得通红,阳春三月,汗却直冒,止不住,头发全湿了,青丝竟在一夜之间如雪染般苍白。
妈妈很瘦,很瘦,杨博文偏过头去,泪水砸下来,有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偶尔回想到自己在挂画的客厅里弹着施坦威钢琴的样子,阳光是束状的,从过高的落地窗外射进来,落在手指上,后颈有一点灼热的刺痛。手指按在琴键上,弹着裸体歌舞,但是用着德彪西和巴赫的技法,乐章像云一样飘在空气里,心却比石头还要沉重。
十六岁的第一天,想要钱,只想要钱,想要得都快要疯了。
收拾好书包,从校门迈出去,李青雯倦怠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心里还想着等下去妈妈做工的店里帮忙的事。
似睡非睡、眉眼微垂地走在仙泉中学附近,这姑娘面皮白净,不是手机屏幕里那种带着讨好感的网红美女,而是千禧年间、小时候看过的剧情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刚打完球的林洵远被簇拥在人群中间,英姿勃发,汗水沾湿校服,衣襟贴在紧实的肌肤上,喝个水的功夫,他看见了李青雯,一瞬之间周围人的言语讨论全部都翁然作废了,心头轰然一下。
:“喂喂喂,林洵远等下要不要去网吧玩”余钰涵戳了林洵远好几下。
林洵远回过神,对上余钰涵那张娇滴滴的脸孔,这个女孩19岁,因为成绩差和欺负同学留过两级,头发染成深栗色,因为太久没有补染黑色发根已经长出来。
:“唉,太不凑巧了,我妈今天旅游回来了,下次吧”
林洵远笑着对余钰涵说,眉浓眼烈,纵使无情也显得深情款款。
余钰涵埋怨的瞪了他一眼,十分娇纵的环抱着胸口,却也顾及林洵远脸面不敢太放肆的样子。
女生都这样子,林洵远一眼就看透了,不过还蛮可爱的,毕竟谁不想被漂亮女孩子烦扰着呢。
林洵远大手揽住余钰涵,把矮一个头的她圈在怀里,用力揉乱她的栗色头发,余钰涵终于咯咯咯笑出来,花枝乱颤的模样,这下谁都知道她旗开得胜,三两下撩拨就把校草收至麾下。
搂着余钰涵,林洵远望着仙泉中学门口那条小石板路,刚刚令他惊鸿一瞥的女生已经远去,难寻踪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那个女孩子绝对是生面孔,不然在学校关系网四通八达的余钰涵不可能毫无查觉。
李青雯已经走到仙泉幼儿园,幼童们吵嚷的声音困在楼房里若隐若现,不知道误触到哪个按钮,原本还在播放英语听力的手机突然开始放祁寒的歌单。
电子、流行、dream pop抑或是摇滚?已经完全分不清楚。
Get naked, now my bed,
let me feel your heat, your dick,
If u really got something,
Now u show me that thick stick
what the fuck?这是在考我的听力吗,李青雯抓着书包带子,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奔奔”
有个薄荷烟一样冰凉的女声叫了一声李青雯。
不用抬头李青雯也知道那是谁,总之,祁寒就站在不远处的对面,空空荡荡的水洗牛仔裤包裹着长腿,上身穿着黑色蕾丝胸衣,脖子上甚至还带着Choker,奶白色的皮肤从镂空处透露一点,明明是艳俗的搭配,可偏偏所有的俗气都被伶仃身体和单薄五官冲刷掉了。
李青雯分明觉得很好看,可说出来的话却很像贬损,好像很看不起祁寒:“你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用做吗?”
祁寒被李青雯哽了一下,不打算做什么表情,反驳道:“我哪有,客人一个电话我就得赶回去呢,今天晚上还有客人约了做订制人皮扣”
:“呐,这个送给你”祁寒偏头看了一眼李青雯,递给她一个纸袋子。
李青雯看着祁寒,接过来,袋子里面装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看到那上面的哆啦a梦图案,她笑了出来。
这一笑犹如晴空映雪,祁寒触动了一下,慢吞吞的告诉她:“回家再看”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祁寒笑着说。
:“哪里?”李青雯看着她,一副毫不在意又随遇而安的淡漠样子。
:“哎呀去了就知道”
祁寒拉着李青雯的手一路狂奔,两只手像蓝牙连接一样拉在一起,李青雯看不清任何街景,眼前的一切画面像被抽帧,快速跳切,只余下四月的樱花花瓣,纤弱轻盈,落在地上,又被她们带去的一场飓风卷起来,飘飘扬扬。
这一切太突然、太快乐了,李青雯兀自笑起来,顺从的被祁寒带到一处下坡,下坡很长,青苔湿滑,她们速度又快,跑得几乎要停不下来,见祁寒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样子,李青雯拉紧她的手。
意外还是发生了,快到平坦地面的时候,一老奶奶推着婴儿车从她们前面经过,祁寒情急之下改变方向,李青雯被她压着推到了关门店铺的卷帘门上,砰的一声。
四目相接,肾上腺作用下,心脏砰砰直跳,两人柔软的身体互相压着,祁寒眼下的两颗泪痣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错开视线,很轻的锤了李青雯两下。
什么啊。李青雯意识到祁寒肩带掉了,细长手指伸过去帮她往上拉了一下,把跑乱的头发从肩带下拿出来。
祁寒脸又红了,李青雯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玩,像某种白色的毛茸茸又高攻低防的小狗,她忍不住想欺负和逗弄她。
:“碰疼了没有?”祁寒看着李青雯,很轻的摸着她的的后脑勺。
李青雯望着她,睫毛密密覆盖下来,表情笼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是摇了摇头。
天空一碧如洗,祁寒领着李青雯拐进一条杂乱的小巷,一块天蓝色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漾趣水族
祁寒拉开玻璃门,她们一前一后的走进去,光线昏暗,如同迈入了一个水波漂漾的世界,观赏鱼类在鱼缸里,成群结队地旋转和舞动。
李青雯俯下身子,看到那些波光粼粼的银鱼,穿行过人工水藻和贝母的蝴蝶鲤,突然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影片,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帝国,水位上涨,城邦完全被海水淹没,国度的消亡反而成就了生态庄园,数不清的海洋生物从遗迹身边穿过去。
咔擦一声,快门响了一下,李青雯的瞳孔被闪光灯照亮。
:“好漂亮”
手持相机已经盖住祁寒的一只眼睛。
李青雯偏头看着祁寒,看到她专注的模样,搞怪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比耶。
:“对对对,保持,好看”祁寒笑着说。
李青雯看着那些冷水鱼,祁寒却看着她,看她想要用眼睛抓住一切的样子,那么用力的看,感受她患得患失的心情,你一定很不安吧,和我一样害怕失去,我不了解你,但是我的眼睛和心是这样告诉我的。
李青雯感受到视线,望回去,看到祁寒,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含泪的瞳孔看起来像是玻璃,她像是趴在自己家门口的落水狗、流浪狗、脏兮兮的、又瘦。
好可怜,想欺负。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李青雯凑近祁寒,吻了她的嘴唇,太突然了,祁寒下意识张开了嘴,李青雯轻咬她饱满的下唇,好像很饿,想要吃掉她的嘴唇,但是不太舍得咬下来。
祁寒头完全晕了,浑身酥酥麻麻的,被伸舌头才想到要回吻,把李青雯抵在鱼缸上,勾着脖子亲她。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视线错开,祁寒想要走开李青雯却又凑上来,她心脏怦怦直跳,鼻尖甚至出了汗,等待承受她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李青雯只是拉着祁寒的手,舔了一下那枚唇钉。
:“歪了”她轻声说。
:“李青雯你故意的吧”祁寒闷闷的说。
李青雯很轻的笑了一下,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四月的潭城,好端端的又下起雨来,两个人走着,舍不得回家,也不太舍得花费时间避雨,买了一把十元的透明雨伞,撑起来,雨珠劈里啪啦的弹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肩膀都淋湿了,周围的陈设变得和其他地方都不同,柏油路面干净宽阔,周围种植了许多名贵而高大的植被,被祁寒领着走到一片鹅卵石铺的小路上,看到别人家莺飞草长的后花园,李青雯意识到她们进入了别墅区。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黄色警示牌——正在施工,禁止入内
只是看了一眼,祁寒置若罔闻,绕过路障,径直入内,李青雯举着伞跟了过去。
白色洋房被警戒线包围起来,门和窗黑暗空洞,看起来像爱伦坡诗中坍塌的厄舍府。
洋房正前方有一个挺大的泳游池,荒废了很久,原本池底的蓝色瓷砖被藻类覆盖,池水呈现出淡淡的天青色,雨季很长,池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无数颗银珠从天空中掉下去,一浪一浪,被砸起的水花细密而激荡。
祁寒坐在泳池边缘,小腿垂下去,双手撑着地面,面无表情的望着水面,李青雯靠近她,也坐了下来,雨愈下愈欲大,砸在雨伞上、鼓膜上,听觉好像和视觉一起消失了,沉入了深深的池底。
突然间,一道惊雷劈下来,祁寒瑟缩了一下,也许是不太想丢面子,笑了笑,可是过了一会儿,又趴到了李青雯的腿上。
李青雯低头看着她,并不意外,手指玩着她垂下来的黑色头发。
:“我小时候住在这里”
祁寒很轻的说。
李青雯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听我说过,我爷爷是一个大法官
:没
:“这不重要”祁寒翁翁地说。
:小时候我和家人一起生活在这栋房子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布布,当然,不是现在这一只…
:小时候我是个左撇子,我爸爸看到就会纠正,如果看到我在饭桌上用左手,就会用筷子敲我的头,所以现在改过来啦,不过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用左手…
祁寒自顾自说着
:“左惯手和右惯手只是使用的脑区不同,你爸爸应该学会尊重自然”李青雯笑着说,很轻的摸了摸祁寒的后脑勺。
:我的妈妈其实是我的阿姨,因为我自己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虽然和爸爸妈妈不亲近,但是爷爷对我很好,经常带我去公园,从很深的潭里,我们钓起来一只乌龟,养了好几年,因为它长得像抹布,所以我给它取名叫布布,它爬得很慢,爷爷每天都会喂它,五年前的一天,它突然死了,半年之后爷爷也去世了…
:“之后,爸爸和阿姨就移民去了美国,听说,他们去年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祁寒说着,语气平淡得好像不是再说她自己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块去呢?
祁寒笑了一下: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啊
李青雯低下头,看着祁寒的表情,轻声说:“为什么,就因为你是左撇子?”
祁寒看着李青雯,好像在说一个诅咒:“不,因为我是…同性恋”
李青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那又怎么样?”
祁寒也笑了,支起上半身抱了李青雯,雨伞斜斜的歪了一下。
在拥抱的那一秒钟里,李青雯好像看见阳光倾泻下来,照亮了泳池,不,其实那不是泳池,是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沙滩,她们手拉着手,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