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天,沈阿姨帮我把围巾整理好。
“外面冷,走累了就休息。”
她说话一向很慢,声音也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点头。
“嗯。”
沈阿姨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欣怡会来接你?”
“嗯。”
“那就好。”
她没有多问。
这段时间以来,很多人都在尽量不多问。
班主任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愿意见人了。
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董欣怡的父母也没有问我和董欣怡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们只是把我从那栋房子里暂时接出来。
给我安排检查。
帮我联系安全的住处。
告诉我,有事可以打电话。
我还不太习惯。
但我正在慢慢学。
学着在别人说“有事可以找我”的时候,不立刻回答“没事”。
学着在沈阿姨问“晚饭想吃什么”的时候,不只说“随便”。
学着在董欣怡发来消息时,回复得比“嗯”多一点。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抬头。
沈阿姨去开门。
门外站着董欣怡。
她穿着浅色羽绒服,围巾绕得很厚,帽子下面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恢复得还没有完全好。
脸色比以前白一点,走路也没有过去那么快。
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冬天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马晓雨!”
她挥了挥手。
沈阿姨立刻说:
“慢点,医生说你不能太激动。”
董欣怡的手僵在半空。
“我只是挥手。”
“挥手也不要太用力。”
“……”
我忍不住低下眼睛。
董欣怡看见了。
她立刻眯起眼。
“马晓雨,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绝对笑了。”
“你看错了。”
她走进来,小声说:
“你现在都会撒谎了。”
我看着她。
“你不要乱动。”
董欣怡:“……”
她安静了。
我发现这句话很好用。
灯会在附近广场。
不算太远。
但因为董欣怡不能走太久,所以我们坐了一段车,又慢慢走过去。
路上,她一直想装作自己完全没问题。
可是每次步子稍微快一点,我看她一眼,她就会自动慢下来。
“我真的没事。”
她说。
“医生说不能走太快。”
“我这已经很慢了。”
“再慢一点。”
“马晓雨,你现在管人越来越熟练了。”
“嗯。”
“你居然承认?”
我看着前面的路。
“因为你需要被管。”
董欣怡沉默三秒。
“无法反驳。”
风吹过来,有些冷。
我能感觉到。
不是以前那种穿过身体、没有停留的风。
是会吹到脸上、吹进围巾边缘、让指尖微微发凉的风。
街边挂着灯笼。
一盏一盏,连成红色的光。
元宵灯会比我想象中热闹。
还没走到广场入口,就已经能听见人群的声音。
小孩在笑。
摊主在吆喝。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有人喊朋友的名字。
远处传来猜灯谜的广播声。
灯很多。
人也很多。
花灯被挂成一排,兔子灯、莲花灯、鱼灯、宫灯,全都亮着。灯光落在人群肩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入口处,忽然停了一下。
董欣怡也停下。
“累了吗?”
我摇头。
“不是。”
她没有催我。
只是站在我旁边,陪我一起看。
我以前也去过庙会。
那时候,我是透明的。
灯笼的光会穿过我。
人群会穿过我。
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不会撞到我。
我看得见糖画,闻不到甜味。
看得见汤圆的热气,却尝不到温度。
看得见董欣怡替我写愿望牌,却碰不到那支笔。
她那时对我说:
“我替你看热闹。”
又说:
“那我替你记住。”
那天的热闹,确实被她记住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自己站在这里。
穿着自己的衣服。
围着自己的围巾。
用自己的眼睛看灯。
用自己的手握住手机。
用自己的身体,站在人群里。
旁边有人经过时,会绕开我。
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差点撞到我的衣角,被母亲轻轻拉住。
“慢点,别撞到姐姐。”
我怔了一下。
姐姐。
是在说我。
我不再像影子一样被世界穿过。
董欣怡转头看我,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
“走吧?”
我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比在医院那天暖一点。
也比那时有力一点。
我慢慢伸手过去。
指尖碰到她掌心。
真实的触感传来。
董欣怡立刻握住我。
这一次,她握得很自然。
像这本来就是我们在人群里该做的事。
“人多,别走散。”
她说。
我低声说:
“你走不快。”
“我知道。”她很坦然,“所以你也不能走太快。”
“我本来也不快。”
“那正好,我们两个组成慢速灯会小分队。”
我看着她。
“名字很奇怪。”
“奇怪但准确。”
她笑起来。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的手很暖。
我们慢慢走进灯会。
摊位上卖热汤圆。
白色的小碗冒着热气,芝麻馅的甜味飘出来。
我闻到了。
很清楚。
甜的。
热的。
以前董欣怡吃汤圆时,会告诉我“芝麻馅的,挺甜”。
我那时候只能站在旁边看。
现在,热气真的从我面前升起来。
董欣怡看着摊位,眼睛有一点亮。
但她很快又严肃地移开视线。
“医生说不能乱吃。”
我点头。
“嗯。”
她叹气。
“你不用提醒我,我已经自己提醒自己了。”
“很好。”
“你这句像老师。”
“嗯。”
“你不要承认得这么自然。”
旁边还有糖画摊。
摊主拿着勺子,在石板上画出一条小鱼。糖浆在灯下亮晶晶的,甜味混在风里。
我想起张甜甜那条滴糖的龙。
想起董欣怡拿着糖葫芦,说山楂背叛了她。
那时我觉得她很吵。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吵。
但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马晓雨。”
董欣怡忽然喊我。
我转头。
她指着前面一盏很大的莲花灯。
“你看那个灯。”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莲花灯很亮。
层层花瓣展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颜色很柔和。周围很多人在拍照,孩子们仰着头看,大人们提醒他们别离太近。
人群很吵。
灯很亮。
风很冷。
董欣怡的手很暖。
这些感觉同时落在我身上。
太多了。
多到我一时不知道该先记住哪一个。
以前董欣怡说,她替我记住。
今天我忽然想,原来自己记住这些东西,是这样的。
不是一句“灯很多”就能概括。
是灯光落在眼睛里的颜色。
是人群从身边经过时衣料擦过风的声音。
是汤圆甜味里混着一点热气。
是手被握住时,指尖慢慢变暖的感觉。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董欣怡注意到了。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她眯起眼。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有点什么。”
“只是觉得……”
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终于碰到了”好像太奇怪。
说“我很高兴”又太直接。
最后我说:
“灯很好看。”
董欣怡笑了。
“对吧!”
她没有追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一段,就休息一会儿。
董欣怡嘴上说自己没问题,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步子比刚出门时慢了。她的手心有一点出汗,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一直握着我。
我说:
“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立刻说:
“不用。”
我看着她。
她停顿一秒。
“……坐一下也可以。”
附近刚好有长椅。
我们坐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还要嘴硬:
“我这是战略性休息。”
“人类没有这种战术。”
董欣怡看向我。
“这句话是你以前说过的。”
“嗯。”
“你居然记得。”
“记得。”
她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
灯火在她眼睛里晃。
我看着她。
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不是马晓雨的身高。
不是马晓雨的声音。
不是马晓雨的手。
是董欣怡。
会笑得很亮。
会给吃的东西加奇怪意义。
会把复健说成“重返赛场前的储备阶段”。
会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仍然想带我来看灯。
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人都能被爱,除了我。
后来,董欣怡给我摆了一副碗筷。
给我买绿萝。
记住我的生日。
替我写愿望。
在除夕夜对我说新年快乐。
我以为那已经是很远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她换回了自己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家,有了妈妈、爸爸、朋友、医院、复健和原本属于她的人生。
她不需要再和我绑在一起。
可是她还是给我发消息。
还是问我绿萝长根了吗。
还是告诉我她爸爸买的护腕很丑。
还是说她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去吃饭。
还是在元宵节前问我:
灯会去吗?
我看着她,忽然很轻地想。
原来选择一个人,是可以在自由之后发生的。
不是被困住。
不是没办法。
不是必须。
而是明明可以分开,却还是走向对方。
休息了一会儿,董欣怡重新站起来。
“走,前面好像有许愿灯。”
我跟着她过去。
许愿灯摊位比庙会那次更漂亮。
桌上摆着小小的纸灯,旁边有笔,可以写愿望,再把灯挂到灯架上。灯架上已经挂了很多,红的、橙的、金色的,像一片温柔的光。
我站在摊位前,手指微微收紧。
董欣怡转头看我。
“这次你自己写?”
我看着桌上的笔。
很普通的黑色笔。
塑料笔杆,笔帽插在后面。
以前我碰不到它。
可现在,我可以。
董欣怡没有替我拿。
她只是站在旁边,把位置让出来。
我慢慢伸手。
指尖碰到笔杆。
有一点凉。
我把它拿起来。
笔很轻。
可是落在手里时,却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我拿住的不是一支笔。
而是某个很久以前伸出去却总会落空的动作。
董欣怡在旁边小声说:
“不急。”
我点头。
纸灯放在桌上。
我握着笔,姿势有点不熟练。
不是不会写字。
而是太久没有这样用自己的手,认真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
笔尖落到纸面上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希望明年也一起看灯。
写完后,我停住。
看着那行字。
不长。
也不华丽。
甚至有点普通。
董欣怡凑过来看。
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愿望不能写得这么小气吧?”
我转头看她。
“不小。”
她愣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盏许愿灯。
对别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愿望。
明年一起看灯。
不够远大。
不够浪漫。
不够震撼。
不像“考上好大学”,也不像“家人健康”,更不像“暴富”那样直接。
可是对我来说,这已经很大了。
因为它里面有明年。
也有一起。
以前,我很少把自己放进明年里。
明天都不一定会期待,更不用说明年。
可现在,我写下来了。
用自己的手。
写在真实的纸灯上。
我希望明年也一起看灯。
不是董欣怡替我看。
不是董欣怡替我记住。
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握着笔,写下自己想要的以后。
董欣怡看着那行字,笑容慢慢变软。
“那就挂起来。”
她说。
我点头。
这一次,我自己拿起纸灯。
它很轻。
灯里有暖色的光。
我抬起手,把它挂到灯架上。
红绳绕过木钩。
指尖碰到绳结。
真实的。
没有穿过去。
没有落空。
许愿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挂在那里。
我看了很久。
董欣怡站在我身边。
她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明年肯定要看更大的灯会。”
我看向她。
“你现在已经安排明年了?”
“当然。”她说,“愿望写了就要积极配合执行。”
“灯会不是考试。”
“但也需要计划。”
“比如?”
“比如我明年恢复得更好,走得比现在快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
“你也要比现在更习惯人多一点。”
我看着她。
“如果还是不习惯呢?”
“那就走慢一点。”
她回答得很快。
“反正灯会又不会跑。”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点头。
“嗯。”
灯会不会跑。
她也没有松手。
我们离开许愿灯摊位时,人群比刚才更多了一点。
董欣怡走得不快。
我也不快。
我们握着手,从一盏一盏灯下面走过。
有人从旁边经过,笑声落在风里。
小孩举着花灯跑过去。
摊位上的汤圆又冒出甜甜的热气。
我能闻到。
能听到。
能感觉到风。
也能感觉到董欣怡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灯火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
我的手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站在事故现场。
透明。
安静。
觉得所有人都能被爱,除了我。
如果那时候的我能看见现在,大概不会相信。
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亲手写愿望。
不会相信自己能在灯会里被人牵着走。
不会相信换回身体以后,董欣怡还是会站在身边。
更不会相信,自己会主动想走向谁。
董欣怡忽然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马晓雨。”
“嗯?”
“明年也要来。”
我看着前方的灯。
很多很多灯。
亮得像把夜晚分成了温暖的碎片。
我握紧她的手。
“嗯。”
灯火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马晓雨想:
原来换回身体以后,我还是想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