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始前,我和马晓雨开始认真讨论合租。
说是“讨论”,听起来好像很轻松。
但事实证明,只要一件事和房租、水电、通勤时间扯上关系,它就会立刻从恋爱故事变成现实主义作业。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外面阳光很好,树影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我喝着热可可,忽然觉得气氛正好,于是非常郑重地开口:
“马晓雨。”
她从资料里抬起头。
“嗯?”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热血得像要发表人生宣言。
“我们可以拥有一个家!”
马晓雨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先看预算。”
我:“……”
很好。
我的热血只燃烧了不到三秒,就被现实一盆水浇灭了。
马晓雨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上整整齐齐写着几行字。
房租。
水电。
网费。
通勤。
伙食。
生活用品。
应急备用金。
两盆绿萝安置条件。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马晓雨。”
“嗯。”
“你连绿萝都算进去了?”
她抬头看我,语气平静:
“两盆。”
我沉默。
确实。
两盆。
我们两个的绿萝,一盆在我的宿舍窗台,一盆在她的宿舍窗台。它们从同一段过去里长出来,又分别陪我们搬进大学。
如果我们真的合租,它们当然也要一起搬家。
只是我没想到,马晓雨已经严谨到把绿萝写进合租条件里。
我趴在桌上,小声说: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马晓雨低头继续写字。
“家需要预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原本还想反驳。
比如说,家需要的是热情,是爱,是两个人想要一起生活的心情。
可是话到嘴边,又慢慢停住了。
因为马晓雨说得对。
家不是一句“我们住一起吧”就能成立的东西。
家需要房租。
需要水电。
需要钥匙。
需要谁倒垃圾,谁洗碗。
需要两个人都累的时候,还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也需要在冲动之前,先确认这件事是不是能被认真承担。
以前我总喜欢把事情说得很热血。
好像只要足够喜欢,就能一路跑过去。
可现在我已经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不是靠冲刺完成的。
复健是这样。
未来是这样。
家也是这样。
我坐直身体。
“那我们认真算。”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嗯。”
于是,我们的合租计划正式开始。
我负责想象。
她负责把想象拆成现实条目。
我说:
“房间最好有阳光。”
她写下:
“采光好。”
我说:
“窗台要能放绿萝。”
她写下:
“窗台可放两盆植物。”
我说:
“厨房要能做番茄炒蛋。”
她停了一下。
“厨房本来就应该能做饭。”
“但番茄炒蛋是家庭基本单位。”
马晓雨看着我。
我看着她。
最后,她低头写:
“厨房可正常使用。”
我非常满意。
这就是我们两个一贯的分工。
我把事情说成愿望。
她把愿望改成可以执行的计划。
接下来几天,我们开始看房源。
现实比想象中更复杂。
离我学校近的地方,马晓雨通勤不方便。
离她学校近的地方,我上课和训练都麻烦。
两所学校中间的位置,房租又不怎么友好。
我看着手机上的价格,沉痛地说:
“房租比高三数学还可怕。”
马晓雨说:
“数学不会每个月扣钱。”
我:“……”
很有道理。
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我们约了几次看房。
中介姐姐姓秦,人很好,第一次见面就问我们有什么要求。
我刚想说“温馨一点”,马晓雨已经开始报条件。
“两所学校中间,通勤不要太久,采光要好,厨房能用,水电最好民用,附近要有超市。”
秦姐姐点头记下。
“还有吗?”
马晓雨停了一下。
“窗台能放两盆绿萝。”
秦姐姐愣了一下。
我立刻解释:
“家庭成员。”
秦姐姐笑了。
“明白了,两位家庭成员需要阳光。”
马晓雨的耳朵轻轻红了一点。
我假装没看见。
第一间房离我学校很近。
我刚想说还不错,马晓雨已经算完了她的通勤时间。
“不合适。”
“太远了?”
“嗯。”
我立刻点头。
“那不要。”
第二间房离她学校近。
我看了一眼地图。
她说:
“你过去不方便。”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摇头:
“不合适。”
第三间房便宜,但是采光不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近得几乎可以握手的墙,认真说:
“绿萝会很难过。”
马晓雨点头。
“不合适。”
秦姐姐在旁边笑:
“你们对绿萝真好。”
我说:
“它们陪我们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它们确实陪我们很久了。
从水瓶里那一小段枝条,到长出根,再到搬进花盆。它们看起来只是植物,却像是把很多日子都记住了。
后来,我们终于看到了那间合适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
一室一厅。
客厅只能放下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厨房也小,但干净。浴室看起来还算新,热水器正常。
最重要的是,卧室外面有一扇朝南的窗。
阳光正好落进来。
窗台不宽,却刚好能放下两盆绿萝。
我站在窗边,忽然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还没有我们的东西。
没有书,没有杯子,没有锅,没有拖鞋,也没有两盆绿萝。
它只是一个空房子。
可我好像已经能看见以后。
看见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亮。
看见桌上放着两杯温水。
看见马晓雨坐在桌边写作业。
看见我在厨房里研究番茄炒蛋到底什么时候放盐。
看见门口挂着两串钥匙。
看见晚上回来的时候,屋里有一盏灯。
马晓雨走到我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窗台。
“这里可以放绿萝。”
我点头。
“嗯。”
“桌子不能买太大。”
“嗯。”
“离超市步行十分钟。”
“嗯。”
她转头看我。
“你怎么只会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被你传染了。”
马晓雨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空房子好像不那么空了。
回去以后,我们没有立刻决定。
马晓雨又重新算了一遍预算。
房租能不能承受。
生活费会不会太紧。
通勤时间是否合理。
课程安排会不会冲突。
如果其中一个人临时有事,另一个人能不能独立处理生活琐事。
叶弯弯听完我的描述,趴在宿舍桌上感叹:
“你们合租怎么像在做项目立项?”
许知夏很冷静:
“认真是好事。”
叶弯弯说:
“我知道认真是好事,但我还是想听一点浪漫的部分。”
林若澄从画板后抬头,想了想:
“窗台能放两盆绿萝算吗?”
叶弯弯沉默三秒。
“算。”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马晓雨刚发来消息。
【马晓雨:预算可以。】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明明不是情话。
可我还是看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简单的“钱够”。
它的意思是:
我们认真考虑过了。
不是冲动。
不是逃避宿舍。
不是只想每天在一起。
而是真的想试着把生活放到同一张桌子上。
我回复:
【董欣怡:那我们要签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
【马晓雨:你想吗?】
我看着屏幕。
以前,马晓雨总是不习惯说“我想”。
后来她学会了。
现在,她把这个问题交给我。
我没有立刻开玩笑,也没有用很夸张的语气回答。
只是认真打字:
【董欣怡:想。】
几秒后,她回:
【马晓雨:我也想。】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宿舍里叶弯弯凑过来:
“你笑得很可疑。”
我立刻把手机扣下。
“没有。”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
“她脸红了。”
叶弯弯立刻兴奋:
“哦——”
我捂住脸。
大学室友真的一点都不懂得给人留余地。
签合同那天,天气很好。
秦姐姐把合同放在桌上,一条一条解释。
房租。
押金。
租期。
水电。
维修责任。
退租条件。
马晓雨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也很细。
“水电费怎么结算?”
“如果家电自然损坏,维修责任怎么算?”
“押金什么时候退?”
她坐在我旁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忽然发现,她正在认真保护我们的生活。
不是被我带着往前走。
而是和我一起,确认每一步落在哪里。
轮到签字的时候,我握着笔,突然有点紧张。
马晓雨看向我。
“紧张?”
我嘴硬:
“没有。”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笔拿反了。”
我低头。
还真是。
我把笔转回来,努力挽尊:
“这是签合同前的仪式感。”
马晓雨没有揭穿我。
只是轻轻说:
“慢慢写。”
我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董欣怡。
三个字落在纸上时,我忽然觉得它们比平时重一点。
像是从今天开始,我不只是说“我们可以拥有一个家”。
我是真的在那句话下面签了名。
马晓雨也签了字。
她的字还是很清楚,很整齐。
秦姐姐把钥匙交给我们。
钥匙落在我掌心。
小小一串。
有点凉。
也有点重。
我低头看着它。
明明只是一串钥匙,却像一个还没展开的未来。
马晓雨站在旁边,安静看着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听出来,她也不是完全不紧张。
因为“家”这个字,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轻飘飘的。
她曾经有过一个不像家的地方。
空房间。
冷冰箱。
很少响起的电话。
没有人等她的除夕夜。
所以她比谁都明白,家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我握紧钥匙,摇头。
“不后悔。”
她看着我。
我又认真说了一遍:
“马晓雨,我不后悔。”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伸手握住她。
钥匙夹在我们掌心之间,有一点硌。
可是她的手很暖。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嗯。”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一趟那间空房子。
门锁响起“咔哒”一声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门。
至少从现在开始,是我们可以一起打开的门。
房间里还空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把背包放下,直接坐到了客厅地上。
马晓雨看着我。
“地上凉。”
“夏天。”
“也凉。”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我。
我看着那件外套,又看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坐地上?”
“嗯。”
“马晓雨,你对我的行为预测是不是已经形成体系了?”
“还需要继续观察。”
我把外套铺在地上,乖乖坐好。
她也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靠着墙,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我说:
“以后这里放桌子。”
“嗯。”
“那里放小书架。”
“可以。”
“窗台放绿萝。”
“嗯。”
“厨房买一个小锅。”
“还要买砧板。”
“碗可以买好看一点的。”
“预算内。”
我笑了。
“马晓雨,你真的很坚持预算。”
她说:
“因为以后还要交房租。”
“好现实。”
“嗯。”
房间渐渐暗下来。
我侧头看她。
“你会害怕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有一点。”
我点头。
“我也有一点。”
她看向我。
我笑了笑。
“毕竟这不是周末限定版了。”
“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谁洗碗。”
“谁倒垃圾。”
“谁忘了买盐。”
“谁写作业写到崩溃。”
“谁早上抢卫生间。”
我说一句,她听一句。
最后,她轻轻说:
“也会有灯。”
我怔住。
马晓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晚上回来,有灯。”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原来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想象不是小沙发,不是好看的杯子,也不是浪漫的场景。
是晚上回来,有灯。
我靠近一点,肩膀轻轻碰到她。
“会有的。”
“嗯。”
“以后我们回来的时候,灯会亮。”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到我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握住。
夕阳最后一点光停在窗台上。
那块地方以后会放两盆绿萝。
我们坐在空房子里,没有说很多话。
可是我忽然觉得,这里已经开始像家了。
不是因为它有家具。
也不是因为合同已经签好。
而是因为这一刻,我们都坐在这里。
明知道未来会有房租、水电、疲惫、琐事和争吵。
还是愿意一起把灯打开。
离开前,我锁好门。
走廊里的灯亮得有点昏。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马晓雨问:
“看什么?”
我说:
“看我们的家。”
她安静了一下,纠正我:
“现在还只是房子。”
我笑着牵住她的手。
“那我们慢慢把它变成家。”
马晓雨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说预算。
也没有说计划。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