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董欣怡从早上开始就很忙。
准确来说,是很有气势地忙。
她一边把手机架在厨房台面上,一边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还非常郑重地对屏幕那边说:
“妈,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手机里传来董妈妈温柔但明显不太放心的声音。
“欣怡,火不要开太大。”
“知道。”
“油热了再下菜。”
“知道。”
“盐少放一点。”
董欣怡沉默了一秒。
“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洗青菜,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董欣怡立刻补充:
“而且现在我们家有盐。”
我低声说:
“还有备用盐。”
她看向我。
“马晓雨,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揭短。”
手机那边,董妈妈笑了起来。
“晓雨在旁边吧?”
我擦了擦手,走近一点。
“阿姨,新年快乐。”
“晓雨新年快乐。”董妈妈声音很软,“今天辛苦你看着欣怡了。”
董欣怡立刻抗议:
“妈,我不是危险厨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董妈妈很委婉地说:
“你是有成长空间的厨师。”
我低头笑了一下。
董欣怡看着我。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只是觉得阿姨说得准确。”
她捂住胸口。
“这个家今天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我想了想,把洗好的青菜递给她。
“我站在你旁边。”
董欣怡愣了一下。
然后耳朵有点红。
“这种时候突然说这种话,很犯规。”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菜。
“只是事实。”
她小声说:
“你每次说只是事实的时候,都最犯规。”
除夕的合租屋,比平时热闹很多。
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放着。
冬天阳光不算强,可它们还是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很安静。董欣怡早上特意给它们擦了叶片,说今天是过年,植物也要有仪式感。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盘子。
一盘青菜。
一碗热汤。
一小锅饺子。
还有董妈妈远程指导、董欣怡亲手完成、我负责提醒火候的年菜。
严格来说,它们没有董妈妈做得好看。
青菜有一点点塌。
饺子有几只煮得太软。
汤里的葱花撒得不太均匀。
但董欣怡看着那张餐桌,眼睛亮得像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比赛。
“马晓雨。”
“嗯。”
“我们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
“嗯。”
“你这个嗯太冷静了。”
“很厉害。”
她立刻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
我也看着那张桌子。
两副碗筷。
两个座位。
不是空的。
这一点让我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很久以前,董欣怡也给我摆过一副碗筷。
那时候,我吃不了。
碰不到。
只能透明地站在旁边,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个位置。
她说,因为你在。
那时我不明白,一个吃不了饭的人,为什么还需要碗筷。
后来才知道。
人需要的,有时候不是能不能吃到东西。
是有没有人承认你在这里。
而现在,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碗是我们一起买的。
筷子也是。
桌上的热汤真的会盛进我的碗里。
饺子也会被我夹起来。
对面是董欣怡。
她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一点刚才忙出来的红。
她低头拍照。
“这个角度不行,绿萝没拍进去。”
她站到另一边。
“这个也不行,汤反光。”
我说:
“饭菜要凉了。”
她立刻说:
“再一张,就一张。”
她拍照的样子太认真。
认真到像王璐附体。
最后,她终于满意,把照片发给爸妈。
很快,董爸爸回复:
【看起来很好。】
董妈妈回复:
【新年快乐,记得趁热吃。】
董欣怡看着消息,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又把照片发进高中小群。
不到十秒,张甜甜出现了。
【张甜甜:啊啊啊啊啊你们真的自己做年夜饭了!!!】
【张甜甜:我要云吃!!!】
【张甜甜:那个饺子看起来好香!!!】
宋小雨:
【宋小雨:你像远程蹭饭。】
张甜甜:
【张甜甜:你懂什么!这是精神参与!】
陈明月:
【陈明月:新年快乐,看起来很温暖。大家都要好好的。】
王璐:
【王璐:已保存。命名为:她们的第一张年夜饭桌。】
董欣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王璐真的很适合当历史资料管理员。”
我点头。
“嗯。”
张甜甜又开始刷屏:
【张甜甜:以后每年都要发!!!】
【张甜甜:我要看你们年夜饭进化史!!!】
宋小雨:
【宋小雨:她已经开始预定未来资料了。】
陈明月:
【陈明月:每年都平安顺利就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消息。
忽然觉得,过去并没有离开。
它只是从教室、跑道、病房、荷塘、车站,一路走到了这张餐桌旁。
那些人还在。
只是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董欣怡把手机放到一边,郑重坐下。
“好了,开饭。”
我看向她。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等等。”
我问:
“怎么了?”
她站起来,把厨房灯也打开。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
窗台上的绿萝被灯光照到,叶子边缘有一点柔和的亮。
她重新坐回我对面。
“这样比较像过年。”
我低头看着桌面。
灯光落在碗沿上。
汤还冒着热气。
外面偶尔传来远处烟花的声音,不算大。
这里不是过去那个空房间。
也不是只有速冻食品和电视声音的除夕夜。
这里有饭菜。
有两副碗筷。
有灯。
还有董欣怡。
她夹起一只饺子,放进我碗里。
“马晓雨,新年第一只饺子。”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
“现在还没到零点。”
“除夕夜吃的第一只,也算。”
她说得很有道理。
我低头咬了一口。
饺子有点烫。
馅料味道很好。
董欣怡立刻紧张:
“怎么样?”
我咽下去。
“好吃。”
她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
“嗯。”
“你不是为了安慰我?”
“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确认我没有说谎后,终于放心地开始吃饭。
“太好了。”她说,“我们家的年夜饭成功。”
我们家。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曾经很害怕“家”这个字。
因为它听起来应该很温暖,但我拥有过的却不是那样。
后来我以为,家也许是某个地方。
一个不会冷的房间。
一个有人等的门口。
一张不会空着的餐桌。
可是现在,我坐在这里,忽然觉得家不是固定不变的东西。
它会从一副空碗筷开始。
从窗台上的绿萝开始。
从忘记买盐以后一起下楼开始。
从吵架后还愿意把灯留给对方开始。
也从这张除夕夜的餐桌开始。
董欣怡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马晓雨。”
“嗯。”
“明年我们要不要多做两个菜?”
我看着桌上其实已经不少的饭菜。
“先把今年的吃完。”
“这是未来规划。”
“未来规划也要根据胃容量。”
她不服气:
“那后年呢?”
我想了想。
“后年可以。”
她立刻笑起来。
“好,那后年加菜。”
她说得那么自然。
明年。
后年。
以后每一年。
这些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像一点一点把未来铺在我们面前。
我没有再说预算,也没有提醒她菜可能会做不完。
只是轻轻点头。
“嗯。”
饭吃到最后,汤已经不太烫。
董欣怡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我碗里。
我看着她。
“你不吃?”
“你吃。”
“你刚才只吃了两个。”
“我吃了很多菜。”
“董欣怡。”
她立刻坐直。
“好吧,一人一半。”
最后一只饺子被她认真分成两半。
切得不太均匀。
她把稍微大一点的那半推给我。
我看着那半饺子,没说话。
她假装没发现。
“吃吧,年夜饭最后一口。”
我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把那半饺子吃掉。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桌子。
按照生活表,今天本来是她做饭,我洗碗。
但她坚持要帮忙。
“过年特别版,家务合作。”
我说:
“可以。”
她撸起袖子。
“这次我绝对不会把水溅到你袖口。”
我看了她一眼。
“是你自己的袖口。”
“都一样。”
厨房里水声响起。
我们一个洗碗,一个擦干。
窗外烟花声远远传来,手机群里还在热闹。
张甜甜发了很多表情包。
宋小雨吐槽她像跨年主持人。
陈明月提醒大家别熬夜太晚。
王璐又发了一张倒计时截图。
很普通。
也很珍贵。
晚上临近零点的时候,我们没有去广场。
只是坐在餐桌旁,一人捧着一杯热水。
桌子已经擦干净了。
可空气里还有饭菜的味道。
董欣怡打开手机倒计时。
“十。”
我看着她。
“九。”
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待着。
“八。”
楼外有小孩在笑。
“七。”
远处有人提前放了烟花。
“六。”
董欣怡伸手过来。
“五。”
我握住她。
“四。”
她的手很暖。
“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电话。
二十七秒。
转账提示。
空房间。
没有新年快乐。
“二。”
而现在,我在这里。
“一。”
董欣怡看着我,眼睛很亮。
“新年快乐,马晓雨。”
我也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餐桌上,落在两只空碗旁边。
我轻声说:
“新年快乐。”
手机群里立刻炸开。
张甜甜刷屏。
陈明月发祝福。
宋小雨说终于又活过一年。
王璐发烟花。
董欣怡笑着看消息。
我看着她。
心里很安静。
原来扎根不是停在一个地方。
不是永远不搬家。
不是永远不改变。
是每一年,都有人愿意和你回到同一盏灯下。
从这张餐桌开始。
再走向下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