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群越来越近了。
灰白色的岩石从地下鼓起来，不像石头，像骨头。不是一块一块散落着，是连成一片，从泥土里挤出来，把地面撑裂。裂口边缘翻卷着，和那棵嵌着断剑的老树一样——愈合了很久的旧伤，但伤口还是伤口。
白走在我左边，脚步无声。她的白衣在灰白色的岩石中间像一片没有落地的雪。艾丝特走在前面，红色披风在岩群的光影里格外扎眼，像灰烬里唯一还在烧的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岩石越来越高。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际。表面有细密的孔洞，风穿过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根断了孔的笛子。我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块。很凉。不是石头本身的凉，是从里向外渗出来的。指尖离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一层很薄的灰白，搓一下就不见了。
“秽蚀。”艾丝特没有回头，“这里的石头被秽蚀泡过。不是污染，是泡过。像水泡木头，泡透了。”
她继续走。我跟上去。
又走了一段，岩石开始变形。不是形状，是方向。所有的棱角、纹理、孔洞的排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和那些扭曲的植物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拧过去了。
白停下来。她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岩群深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岩群的最高处，一块比周围都大的巨石半埋在土里。表面覆满干枯的苔藓，颜色不是绿的，是灰的。巨石底部有一个洞口。不是天然的，边缘有工具痕迹，被风化得很圆钝。
克罗恩进去过。骑士团那三个人也进去过。
“天快黑了。”
艾丝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淡紫色的天光确实暗了一层。从中午的葡萄皮颜色，变成了傍晚的、更深一点的紫。
她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夹缝里找了片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清出一块空地，把枯枝拢成一堆。剑尖在石块上敲了一下，火星溅出来，枯枝冒烟，一小片火苗从底下舔上来。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很多次。
“骑士团教的？”
“自己学的。”她把剑收回鞘里，“骑士团教的是怎么杀人，不教怎么生火。”
篝火稳定下来之后，她从腰间摸出两块干饼，丢了一块过来。我接住。很硬，咬下去像在啃木板，边缘磕着上颚，但嚼久了有麦子的味道。不是好吃，是饿。
白坐在我对面。不是椅子，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表面爬满了干涸的苔藓。她坐上去的时候，苔藓碎裂，发出一声很轻的、干燥的声响，然后稳住了。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篝火，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但没有颜色。不是灰白色盖住了火光，是火光照不进她的眼睛。
我嚼着干饼，把口袋里的东西摸出来。皮绳，还有项链。皮绳断口参差，编得很紧，三股细皮条拧成一股，断掉的时候一定弹了一下，抽在脖子上。项链坠子是一小块木头，刻着石楠村的标记，背面刻着米拉的名字。兄弟俩互相戴着对方的名字。
“你弟弟会这样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
艾丝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干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嘴里，嚼得很慢。“我是独女。”她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但骑士团里有兄弟。一对兄弟，都是从东境来的。哥哥先入团，弟弟晚两年。平时打架打得最凶，为一块肉能吵一晚上。但哥哥犯错，弟弟替他挨鞭子。弟弟被罚站，哥哥半夜偷偷给他送水。”
“后来呢。”
“后来弟弟死在边境。帝国那边的斥候，遭遇战。”她把木柴往里推了推，“哥哥没有哭。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和人打架了。”
篝火烧了一会儿。干饼吃完了，嘴里还留着麦子的味道。
“你说的冒险故事。”我开口，“是什么样的。”
艾丝特抬起头。
“小时候，家里有一个书库。很老的书，皮面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很轻。”她的手比了个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真的碰碎什么，“里面有一本，画着骑士和巨龙。不是龙族，是真正的巨龙，比山还大，翅膀展开能把整座城堡遮住。”
“你见过龙族吗。”
“没有。北境的龙族很少离开山脉，南境更见不到。”她把手放下来，“但那本书里的巨龙，鳞片是金色的。骑士骑在马上，矛尖指着巨龙的喉咙。”
她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面被撕掉了。”她看着篝火，“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火噼啪响了一声。
“还有一本，写的是远方的海。”她的声音轻了一点，“海尽头有一个王国，女王用珍珠串成权杖。她的舰队从不靠岸，永远在海上漂着。船上的人一辈子没见过泥土，没踩过地面。孩子出生在海浪上，死的时候也是。”
“一辈子在海上？”
“书里是这么写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一辈子没踩过地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篝火暗了一层。她把一截新柴丢进去，火星溅起来，在林间暗影里亮了一下就灭。
“你呢。”她看着我，“你的世界，有冒险故事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都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被关在监狱里很多年。十几年，还是二十年。挖了一条地道，用一把小锤子，把墙挖穿了。逃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老了。但他出来了。”
艾丝特听着。
“还有一个渔夫，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被一条大鱼吞进肚子里。他在鱼肚子里活了三天，然后用鱼骨头磨成刀，把鱼肚子剖开了。”
“真的？”
“故事。不知道谁编的。”
她把木柴往里推了推。“但有人信。信了很久。”
“嗯。信了很久。”
篝火烧着。白坐在岩石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火焰。她的睫毛很久没有动。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她听过多少故事。多少人坐在篝火边，讲骑士和巨龙，讲远方的海，讲挖地道的人，讲被鱼吞进肚子里的渔夫。她听着，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听着。
“等找到克罗恩。”艾丝特说，“我要去北境看看。听说那里有真正的龙族，比书里画的还大。”
“不是去调查森林异常吗。”
“调查完了就去。”她看着篝火，“骑士团的假，攒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篝火越来越小，从火焰变成火苗，从火苗变成炭，从炭变成灰白色的余烬。白还是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丝特裹着披风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长。
我靠在另一块岩石上。头顶的岩缝里露出一小片天空，淡紫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变成一种近乎于灰的深蓝。没有星星。这个世界的夜晚，天空是空的。只有风穿过岩群孔洞的呜咽声，很轻，很远，像火在说梦话。
白坐在岩石上。灰白色的眼睛望着余烬。
我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篝火彻底冷了。灰白色的炭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艾丝特站起来，用土把余烬盖住，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白从岩石上站起来。动作很轻，苔藓碎裂，发出一声干燥的声响，然后稳住了。她的白衣在晨光里像一块没有落地的雪。
我站起来，把皮绳和项链收回口袋。
洞口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巨石半埋在土里，边缘有工具痕迹。克罗恩进去过。骑士团那三个人也进去过。
我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灰白色的岩石上，鞋底很薄，能感觉到石面上细密的孔洞。白走在我左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洞口。艾丝特的红色披风在岩群的光影里像灰烬里唯一还在烧的东西。
三个人。往深处走。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