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得很慢。不是穿越白光那种瞬间褪去,是一层一层剥开的。像晨雾,像薄冰,像睡了很久的人睁开眼睛时睫毛上还挂着的那层水汽。
最先清晰的是声音。人声。很多很多人。叫卖声,议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马蹄铁敲在地面上的脆响。孩子笑着跑过,女人在二楼窗户里喊谁的名字。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吵闹,是热闹。
然后是气味。烤面包,烤肉,辛香料被磨碎时挥发出来的辛辣,水果切开后那种很快就会变色的甜。还有花的香气,不知道从哪来的,一阵一阵。
最后是画面。天空还是那个天空,但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像在不同的时空,我站在一条大街的中央,比森恩镇的主街宽三倍,不,五倍。两侧的建筑不是木石结构的矮屋,是真正的楼。三层,四层,白色石墙,深蓝色瓦顶,每一层的窗户都开着,窗台上摆着花盆,红的黄的紫的,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晾晒的衣物从窗户之间的绳索上垂下来,在风里懒懒地晃。招牌从店门前伸出来,铁制的,木制的,画着靴子,画着面包,画着剪刀。字迹工整,有的描着金边。
街上全是人。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扛着货物,提着菜篮,牵着孩子。穿长袍的商人,腰间挂着皮袋,走几步就摸一下。穿丝绸的贵族,身后跟着仆人,仆人手里捧着盒子,盒子上盖着绒布。有人骑马,马鬃编成辫子,缀着彩色丝带。有人坐轿,轿帘半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套着几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响。
我站在大街中央,被人群推着走。肩膀被撞了一下,一个扛着布匹的年轻人侧身挤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挡路了,外乡人。”
语气不带恶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完就继续往前挤,布匹在他肩上晃来晃去,消失在人群里。他叫我外乡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上衣,皮护腕,半旧皮靴,确实和这里有点不搭。
“请问。”我开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现在是什么年份。”
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问太阳从哪边升起来的人。“两千四百年。你从多远的乡下来的?”
“很远。”
他没追问,扛着布匹继续往前走了。两千四百年。一百年前。这扇门通向的是一百年前的繁荣之章。森恩镇的石板路磨得光滑发亮,这里的石板还带着凿痕的棱角。镇口那棵老橡树上的刻痕层层叠叠,这里的树还只是苗。
白站在我身边。白衣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但没有人看她。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像水流过一块石头。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不是她自己发的,是这个时代的光照在她身上被留住了。现世的光穿过她,什么都不会留下。这里的光不一样。灰白色的眼睛望着街的尽头,睫毛动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顺着目光看过去。
大街尽头是一座广场。比这条大街还宽,铺着同样的白色石板,石板之间的填缝是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喷泉,不是石雕,是铜的。铜铸成三匹奔马,前蹄腾空,鬃毛飞扬,水从马嘴里喷出来,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回水池里,溅起细密的水花。阳光穿过水雾,在池面上折出一道很淡的虹。喷泉底座上刻着字,笔画像刀刻的一样深。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意思自动浮现在脑子里。
“繁荣之泉。
铸此泉,记盛世。
王国历一千八百年完成。”
喷泉周围全是人。摆摊的,卖水果的,卖布料的,卖首饰的。一个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十个木雕,有马,有鸟,有骑士,有巨龙。刀还在手上,正削着一块新木头,木屑落在膝盖上,积了一小堆。一个孩子蹲在他面前,眼睛盯着那些木雕,手指塞在嘴里。他拿起一个骑士,递给孩子。孩子接过来,举过头顶,嘴里发出一声“嚯”,然后跑开了。老人没有追,低下头,继续削下一块木头。
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外乡人?”
“……是。”
“坐。”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得很暖。白站在喷泉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水雾里的虹。水从她身边落下去,穿过她的轮廓,但水雾在她周围停了一瞬。很短,像被什么留住,然后才落下去。
“你从哪儿来。”老人问。刀没有停。
“很远的地方。”
“多远了。”
“比边境还远。”
点点头,没有追问。刀锋削进木头里,卷起一片薄薄的卷屑。削的是马,前蹄已经开始成形,后蹄还是一块粗坯。
“这个城市叫什么。”问。
“艾尔德兰。”
“艾尔德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意思。”
老人的刀没有停。“老名字了。一直都这么叫,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就这么叫了。他也不知道。”把削好的马放在布上,和前蹄那匹摆在一起,“没人问过。名字嘛,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什么意思不重要。”
“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吗。”
“今天不算什么。”把削好的马放在布上,“上个月是建国纪念,那条街从早到晚全是人,挤都挤不动。骑士团游行,从王宫一直走到城门。最前面是星岚骑士,铠甲擦得比镜子还亮,马鬃编成金色的辫子。小孙子骑在脖子上,看了一整天,晚上回去嗓子都喊哑了。”
星岚骑士团,是她所属的骑士团,看来由来已久。
“你呢。”老人看着,“来王都做什么。”
“不知道...只是来旅行。”
老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削木头。刀锋在木质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没有追问,没有说“不知道找谁怎么找”。只是削着木头。
“你往那边走。”用刀尖指了指广场另一侧,“那边是贵族区,现在限时开放,这段时间好好玩。”
站起来。
“多谢。”
“不用。”没有抬头。
穿过广场。白跟上来,脚步无声。艾丝特走在前面,红色披风在人群里时隐时现。走得很快,不是急着去哪里,是想看清楚更多东西。从人群里挤过去,跟上。
“这里。”站在广场边缘,手指着一面石墙。墙上刻着纹路,一圈一圈,围绕着一道竖线。和阿斯特拉家徽结构相似。
“阿斯特拉家的旧宅。”说,“一百年前,阿斯特拉还不在边境。在王都。”
抬起头,看着石墙后面露出的屋顶。深蓝色瓦片,在淡紫色天光里泛着很淡的光。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纹路,只有一块很小的铜牌,刻着阿斯特拉家的家徽。和她剑柄上那个一样。艾丝特站在门前,没有推。知道推不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铜牌。
“小时候听家里人说过。阿斯特拉家曾经在王都有宅邸,后来搬走了。没人说为什么搬走,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收回视线。
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很近。以某种像抚摸的动作触碰一面不存在的门。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