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伊斯坦城主楼的最高会议室。
与昨夜那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的奢靡氛围不同,此刻的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前,三方势力的代表泾渭分明地落座。
坐在主位上的,依然是雷奥尼斯王国的国王理查德。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王袍,但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却丝毫未减。他单手托着腮,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仿佛这场关乎大陆南线生死存亡的会议,还不如他昨晚喝的那杯红酒来得有趣。
而在理查德王的两侧,则是雷奥尼斯最高参议院的十二位元老。他们一个个衣着考究,大腹便便,脸上毫不保留地露出了那种令人极度不快的、高高在上的傲慢之色。
长桌的左侧,是季布斯尼亚的第五公主埃莉诺,以及以巴尔特为首的几名铁血武官。
长桌的右侧,则是代表银辉复国军的阿尔比恩王子、首席文官斯坦顿,以及作为贴身护卫、手按剑柄站在王子身后的伊莉雅丝。至于维丝妲,因为她那不可控的脱线性格,被伊莉雅丝强行留在了门外走廊里待命。
“诸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入正题吧。”
雷奥尼斯参议院的议长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用一种仿佛已经将整个大陆踩在脚下的狂妄语气,开始述说起他那宏伟的战争蓝图。
“帝国在北方的扩张已经触及了我们雷奥尼斯的底线,因此,伟大的最高参议院已经做出了决断,我们将主动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些北境的蛮子彻底推回龙骨山脉以北!”
议长越说越激动,甚至挥舞起了手臂。
“这还只是第一步!等我们收复了失地,雷奥尼斯的无敌大军将长驱直入,深入北境腹地!我们将彻底攻下帝国的国都艾维希斯城,把那个坐在黑曜石王座上的狂妄皇帝,像条死狗一样从皇位上踹下来!让整个大陆都沐浴在雷奥尼斯的荣光之下!”
“说得好!”
“为了雷奥尼斯的荣耀!”
“碾碎帝国!”
议长这番极其荒谬且不切实际的发言,竟然受到了同桌其他参议员们极其热烈的赞同,他们纷纷拍桌叫好,仿佛帝国的国都明天就会向他们敞开大门。
然而,在这群情激奋的狂热中,坐在主位上的国王理查德,却只是极其隐蔽地、用一种看小丑般的眼神扫了这些元老一眼,他那总是挂着颓废笑意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讽。
“砰!”
就在参议员们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时,一声沉闷的拍桌声突然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的狂欢。
季布斯尼亚的第五公主埃莉诺站了起来。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雷奥尼斯贵族,声音如同寒冰般刺骨。
“议长阁下,您的发言,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如果只是想做白日梦的话,我看我们也不必浪费这时间了。”
埃莉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的幻想。
“你们根本不明白,你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怪物,帝国军的强大,绝不是靠几句慷慨激昂的口号就能战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沉重、毫不夸张的语气,开始向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描述起前线的地狱。
“他们拥有极其先进的战术体系,他们的士兵悍不畏死,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这绝不是之靠幻想与臆想就能打败的敌人。”
埃莉诺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而更加恐怖的........是此刻正在我们季布斯尼亚的西线战场上,如同割草一般屠杀我国将士的,一支名为‘黑阳骑’的帝国王牌骑兵队。”
“黑阳骑?!”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尔比恩王子浑身猛地一颤,他像是触电般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张稚嫩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仇恨。
“埃莉诺公主殿下!”
阿尔比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您说的‘黑阳骑’......是不是由帝国大元帅赛尔维乌斯亲自统帅的那支直属骑兵部队?”
埃莉诺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少年君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阿尔比恩殿下,正是赛尔维乌斯麾下的那支死神之军。”
得到确认后,阿尔比恩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难怪.......难怪季布斯尼亚的防线会崩溃得如此之快.......”
阿尔比恩咬着牙,开始向在场那些对帝国力量一无所知的雷奥尼斯贵族们,诉说起旧银辉王国主力被歼灭前的那段血色梦魇。
“那支黑阳骑,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军队。他们拥有着极其恐怖的破坏力,仿佛是从暗影中走出的死神,又像是炎之女神亲自赐下祝福后所诞生的怪物部队。”
少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
“骑兵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几乎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力量与速度,他们从不与我们的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像幽灵一样,总能极其精准地从银辉军防线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一旦被他们撕开缺口,他们就会像绞肉机一样,无情地绞杀所有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活物。”
阿尔比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王都陷落那一天的惨状。
“而作为亲率黑阳骑的帝国大元帅赛尔维乌斯,更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我们银辉的国都,之所以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就被攻破,正是因为他设下的奇谋。”
听完阿尔比恩的诉说,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还狂妄叫嚣的雷奥尼斯参议员们,此刻也面面相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埃莉诺点着头,回应了阿尔比恩王子的悲痛。她表情沉重地接过了话茬,诉说起季布斯尼亚此刻的绝境。
“季布斯尼亚的现况,比当初的银辉还要糟糕,我们的主力已经被赛尔维乌斯分割包围,粮草断绝。如果再没有强有力的外部支援,季布斯尼亚的彻底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埃莉诺将目光投向了雷奥尼斯的议长,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与决绝。
“议长阁下,我们季布斯尼亚愿意与雷奥尼斯结成最坚固的同盟。但前提是,我们需要贵国立刻提供粮草、武器,以及至少两个军团的兵力支援,帮助我们稳住西线的防线!”
“呵呵........支援?”
然而,面对埃莉诺的求援,参议院的议长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他脸上的惊恐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便再次被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所取代。他用一种看乞丐般的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埃莉诺和阿尔比恩。
“公主殿下,王子殿下。请你们搞清楚状况。”
议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你们一个是即将亡国的流亡公主,一个是连国都都丢了的丧家之犬。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向伟大的雷奥尼斯王国提出条件?”
“你!”
埃莉诺怒目圆睁。
“不过嘛........”
议长话锋一转,施舍般地摆了摆手。
“伟大的雷奥尼斯王国向来宽宏大量。即使是你们这样渺小无力的残兵败将,我们也会将你们视为盟友,并支援各位夺回故土。”
议长身体前倾,图穷匕见地提出了他们真正的要求。
“为了配合我国军队即将在南线发动的全面攻势,我要求你们季布斯尼亚的残军,以及银辉复国军,立刻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反攻,你们必须从东西两条战线,不惜一切代价地向帝国军发动反扑!”
“只要你们能用生命拖住帝国的主力,让他们陷入多线作战的劣势,我们雷奥尼斯的大军,就能轻松地直捣黄龙。”
议长看着脸色铁青的两人,理所当然地笑了笑。
“毕竟,我们出兵是为了帮各位夺回故土,作为回报,让你们的士兵去当做诱饵,这样合理的命令,诸位应该也可以理解吧?”
“砰!”
面对这近乎让他们去集体自杀的无耻命令,埃莉诺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抽出长剑,腰间的骑士“锵”的一声出鞘,冰冷的剑刃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随着她的动作,站在她身后的巴尔特等季布斯尼亚武官们,也纷纷怒吼着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欺人太甚!你们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巴尔特像一头发怒的灰熊般咆哮道。
银辉王国的众人虽然没有立刻拔出武器,但斯坦顿等文官也都愤然起身,阿尔比恩王子更是死死地盯着台上的议长,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站在王子身后的伊莉雅丝,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剑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放肆!竟敢在雷奥尼斯的王城动武!”
议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负责护卫雷奥尼斯权贵们的数十名重装近卫兵立刻涌上前来。
他们手中那长长的镀金长戟瞬间架开阵势,将参议员们死死地护在身后,锋利的戟尖直指季布斯尼亚和银辉的使团。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场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好了,都退下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慵懒,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在剑拔弩张的大厅内响起。
一直坐在主座上,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国王理查德,终于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如临大敌的近卫兵们退下,随后,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瑟瑟发抖的侍从吩咐。
“去,给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重新倒上一杯热茶,火气这么大,可是谈不成什么好对策的。”
理查德王的声音不大,但那些原本只听命于参议院的近卫兵们,在接触到国王那看似慵懒,实则深邃如渊的眼神时,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心悸,乖乖地收起长戟,退回了原位。
“诸位贵客,请息怒。”
理查德王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语气平和地说道:
“雷奥尼斯王国既然已经准备了向帝国宣战,就绝不会坐视盟友覆灭,唇亡齿寒的道理,孤还是懂的。”
他看向埃莉诺公主,微微一笑。
“关于季布斯尼亚的困境,孤很乐意加大给予贵国的物资与武器支援,希望这些微薄的帮助,能让公主殿下的防线撑得更久一点。”
随后,理查德王又将目光转向了阿尔比恩王子。
“至于银辉复国军.......孤自然也会提供一定的物资援助,但并不要求你们去和帝国的主力死磕。”
理查德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提出了一个极其精准,且完全在银辉军能力范围内的战略目标。
“孤只希望,阿尔比恩殿下能率领您的军队,牵制住从北洛林斯方向南下的帝国州兵,你们不需要击溃他们,只需要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牵制住他们,只要让敌人没有充足的后续力量,来干扰我们雷奥尼斯王国即将对亚里兰地区发动的攻势,这就足够了。”
理查德王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众人。
“这个提议,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听到这个极其合理、且充满诚意的提议,埃莉诺和阿尔比恩对视了一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如果只是牵制北洛林斯的州兵,我们银辉军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阿尔比恩点了点头。
“季布斯尼亚也感谢陛下的慷慨支援。”
埃莉诺将长剑重新推回剑鞘,身后的武官们也纷纷收起了武器。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被理查德国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站在一旁的议长虽然还是那副倨傲的模样,对国王擅自修改条件的举动感到有些不满,但看到局势平息,他也只能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而阿尔比恩王子,此刻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理查德王。
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危机,不仅安抚了盟友,还极其精准地分配了战略任务........
阿尔比恩在心中暗自心惊。
看来,这位雷奥尼斯的年轻国王,其内在绝非是斯坦顿大人所说的那样,只是个沉迷于享乐与酒色的昏庸傀儡。
在那副颓废纵欲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或许是一头深不可测的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