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科面色阴沉地回到了第一军所在的营区。
军帐内,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脱下那件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然后重重地坐进了那张宽大的高背椅。
侍从动作麻利地在矮桌上摆好了茶具,热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开来,一股清苦的香气在帐内弥漫开来。
“都出去。”
茶倒好了,侍从还没来得及退到一旁,皮尔科便挥了挥手,侍从们不敢多言,鱼贯而出,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皮尔科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从喉咙滑入腹中,却丝毫没能浇灭他心中那股翻涌的怒火。
他咬着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啪——!”
茶杯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残余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脚。
皮尔科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在议事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带着眼镜的红发少女,一本正经地站在大厅中央,用那种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当着全军高级将领的面说出了“军中可能有间谍”这种话。
皮尔科自认为隐蔽得很好。
他从未做过任何有明显破绽的事情,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是通过最隐秘的渠道;每一次在军事会议上的发言,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确保自己扮演的是一个忠心耿耿,且勇猛善战的将军角色。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刚刚从平民升上来的丫头,究竟是怎么察觉到蛛丝马迹的?
“说来.......”
皮尔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
“这两次计划的失败,都是和这个家伙有关呢。”
里斯提比的两百精锐骑兵,眼看就要将阿尔比恩王子的中军大营踏成齑粉。是那个丫头,单枪匹马冲进了帝国骑兵的阵列,在万军丛中斩杀了里斯提比,将唾手可得的胜利从帝国手中硬生生夺走。
亚里兰太守派出的精锐拦截部队,撒下天罗地网,几乎已经将王子的使节团逼入绝境。结果又是那个丫头,主动穿上王子的铠甲,以自身为诱饵引开了上百名追兵,最后还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呢?
皮尔科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椅子的扶手。
不止如此,眼下,那个丫头已经从十人长升为了百人长。
当初,皮尔科之所以没有特别针对维丝妲,就是因为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十人长。一个连军服都穿不齐整,手下只有十几个新兵的末等军官,能翻出什么浪花?
然而,他错了。
十人长的确翻不出浪花,但百人长可以。
以维丝妲现在展现出的实力和奥尔德温对她的赏识,她很快就会在军中站稳脚跟,拥有自己的部队,甚至参与到更高层级的决策中去,到那时,再想铲除她就难了。
“一步错,步步错吗?”
皮尔科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真该死。”
他盯着帐篷顶部的木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坐直身体,伸手摇了摇桌上那只银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帐内回荡。
片刻之后,一名侍从掀帘而入,垂首听命。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是。”
侍从动作麻利地清扫着碎瓷片和茶渍。皮尔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等侍从收拾完毕,躬身退下时,他忽然又开口了。
“传卡桑德拉来见我。”
“........是。”
侍从微微一愣,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皮尔科依然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卡桑德拉·海普卢姆,皮尔科的女儿,第一军弓兵队百人长,同时也是皮尔科所率亲卫队的小队长。
她穿着一件与普通士兵无异的制式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弓,背上背着满满一壶箭。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苍白的脸颊和那副总是让人觉得阴沉沉的、没有光彩的眼睛。
她与皮尔科保持着一段距离,在屋子中央的位置单膝跪下。
“将军大人。”
因为戴着的眼镜镜片反光的关系,皮尔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本来就不在意。
“今日的行赏会议,你也参加了吧?”
皮尔科没有让她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木梁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是。”
“奥尔德温元帅所拔擢的新晋百人长维丝妲,由于经验尚浅,有进行帮扶的必要。”
卡桑德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是表情却是充满了诧异与不可置信。
“反正你也不善武艺,只有那颗充满阴谋算计的脑袋值得一提。故而,你就辞去我近卫的职责,去担任维丝妲百人长的副官吧。”
皮尔科终于低下头,冷冷地瞥了卡桑德拉一眼。
“我会和第三军的将军斯托克交涉的。准备好了的话,就立刻去复命。”
卡桑德拉的身体微微僵住了,那张被镜片阴影遮住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了充满不快的表情。
她一直知道父亲厌恶自己。
从王都陷落的那一天起,从她躲在下水道里靠着吃老鼠和脏水活下来的那一天起,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厌恶、鄙夷,以及一种仿佛在看一件失败品的冷漠。
她拼了命地练习弓箭,因为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近身搏斗,她带领着弓兵队,在无数次战斗中为第一军提供了精准的火力支援,她从不违抗父亲的命令,哪怕那些命令再不合理、再让她感到屈辱。她始终为了不辱海普卢姆这个姓氏而奋斗。
可是,这些都完全没用,在父亲眼里,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现在,他竟然要把她踢出第一军,送到一个刚刚晋升的平民百人长身边当副官?
“非常抱歉。”
卡桑德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皮尔科。
“我一直按照父........将军您的指示而努力,始终为了不辱荣耀的近卫军与海普卢姆的姓氏而奋斗。为什么现在不得不成为新晋百人长的副官?我明明也是百人长才对。”
皮尔科看着女儿那张因为压抑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却是微微的勾起。
“哼,作为我的近卫也好,为了海普卢姆的家名而奋斗也罢,和能自由率领部队的伊莉雅丝百人长比起来,你所做的,不过是装装样子的杂耍而已。”
就跟我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空有好的姓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他在心中补上了这一句话,但那轻蔑的眼神,已经将一切都传达给了卡桑德拉。
“我一直以来都是按照既往的战术进行指挥!”
卡桑德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压抑的怒火终于在言语中泄露出来。
“您怎么能这样贬低我!”
“只是这样就满足的话,现在就辞去军队的工作!”
皮尔科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比卡桑德拉更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色彩。
“能代替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去和维丝妲百人长好好学一学武艺吧!”
卡桑德拉没有再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因为气愤而变得扭曲,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即使隔着数步的距离,皮尔科也听得一清二楚。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再说一遍。”
皮尔科从椅子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一字一顿。
“辞掉近卫,担任维丝妲百人长的副官。这是我身为海普卢姆家主的命令。”
卡桑德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去是吗?”
“当然。”
皮尔科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仿佛在施舍什么的态度。
“这只是暂时的。你只是去担任她的副官,不代表你永远回不来。”
卡桑德拉抬起头,充满怀疑地看向皮尔科,眼前这个心早就飞到了帝国那边的人,打破约定,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听到了的话,就出去吧。”
皮尔科挥了挥手,下达了逐客令。
卡桑德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愤然起身,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行礼,只是转过身,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