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丝妲清缴了南洛林斯北部的所有盗贼团伙之后,奥尔德温元帅便下令第二军正式进驻贝斯塔城,那座曾经属于帝国南洛林斯太守的州府,如今城头上飘扬的已是银辉复国军的银鸟旗帜。
而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最近还发生了许多件足以震动整个大陆的大事。
其一,便是季布斯尼亚的战线完全的溃败,从西线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那条由第五公主埃莉诺·范加德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了数月的防线,终于在帝国大元帅赛尔维乌斯亲自指挥的围剿下全面崩溃。
埃莉诺本人生死不明,有说她在乱军中被黑阳骑俘虏,也有说她带着十几名亲卫成功遁走的,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有离开崩溃的中军,早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其二,便是雷奥尼斯正式的向帝国宣战,那个在参议院冗长的辩论中筹备了许久的南方王国,终于正式向奥比希德帝国递交了宣战布告,檄文措辞华丽而激昂,将这场战争命名为“南方自由诸国对北境暴政的圣战”,宣称不日便将出兵收复被帝国控制的亚里兰地区。
但是这些都与维丝妲没有任何关系。
她依然一如既往地,愉快地度过着每一天。每天从太阳才升起不久时就开始,直到太阳落山之前,都对穴蚁众们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训练。
而一到晚上,就拉着艾恩托尔,和鲁迪格一起喝酒引发骚乱,巡逻的宪兵不止一次被食堂方向传来的喧哗声引来,推开门便看见两个上级百人长和一个元帅的儿子,勾肩搭背的合唱一首完全跑调了的军歌,场面混乱到连宪兵队长都只能揉了揉太阳穴假装没看见。
实在是让伊莉雅丝和卡桑德拉头疼的不行。
当然,小号的练习也没有落下,在卡桑德拉重新修好那把古旧的小号后,维丝妲又从军械库中又翻出来了几件落满灰尘的旧乐器,还细心的交给了艾恩托尔一面有些松面的军鼓,而维丝妲自己则是拿了一支短笛,一脸不情愿的卡桑德拉也没有逃过这场灾难。
几人各自为了能做出优秀的演奏而不断的练习,不久之后,已经能够做出让伊莉雅丝都目瞪口呆的演奏了。
“........真,真是精彩,完全看不出来是只训练了两周。”
“啧,我可完全不想把时间浪费到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要不是那个红毛傻瓜的要求,我才不会吹奏。”
卡桑德拉第一个将乐器从唇边移开,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紫色长袍,而是套着一件训练用的轻甲,将她本就瘦削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但她的站姿比她刚加入第三军时直了不少,伊莉雅丝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像是随时在防备某种从背后袭来的打击,虽然现在依然是满嘴抱怨,但却像是放松许多了。
卡桑德拉不快的咂了咂嘴,视线瞥向身旁站着的艾恩托尔。
“哼,而且这种程度的演奏哪里精彩了,这个橘毛猴子有几拍的节奏都敲乱了,要是把这家伙剔除掉,演出效果可是会更好。”
感受到那透过镜片所投射过来的嘲讽,原本正得意洋洋地转着鼓棒的艾恩托尔脸色猛地一沉,那根在空中翻了一圈的鼓棒被他一把攥住,末端直直地指向卡桑德拉的鼻尖。
“喂喂,你这个该死的阴沉女!本来大好的气氛都被你这张臭嘴给污染了,能不能赶快滚出我的视线啊?维丝妲大人的副官只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啧,橘毛猴子果然是没有大脑的吗?我可是完全不想当这个副官......给我听好了!我只是因为和那个红毛笨蛋约好了才继续任职的,倒是你这种连大脑发育不完全的生物,能不能赶紧滚一边去。”
虽然卡桑德拉是这么说的,但伊莉雅丝还是细心的差距到了,在那句话中间停顿的那一刻,卡桑德拉的脸上闪过一丝的绯红,就连伊莉雅丝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虽然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紧绷到了一触即断的程度,但是周围的人都没有当回事,训练场上还在收拾武具的穴蚁众们已经对此司空见惯,莫里克甚至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朝旁边的哈根摆了摆手,示意弟兄们继续搬器材,不用理会那边两位副官大人的日常交流。
虽然这两人之间的争吵在第三军中已是司空见惯,但伊莉雅丝还是忍不住出声叫停了那对互相瞪视,眼看就要将斗嘴升级为某种更具破坏性行为的组合。
“那个,先停一停......两位的关系,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善吗?”
伊莉雅丝清了清嗓子,将声音里那些不太确定的部分用力压平,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又不失长姐般无奈的语气问道
艾恩托尔不快地扭回头来,他先是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强行将一团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火气重新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用一种显然还在气头上,但却已经努力克制的语气,回答了伊莉雅丝的问题。
“......呼,我可还没沦落到会高兴的向那个管我叫猴子的阴沉女摇尾巴的地步,况且.....我所认可的就只有维丝妲队长一个人,正是因为仰慕她的强大,所以我才会继续忍耐。”
“哼,你说的前半段话我可是举双手赞成,人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和低等生物共事的,倒不要说,是我这边在忍耐才对。”
卡桑德拉将小号用一只手夹在腰间,用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两人的关系做出了总结,这使得伊莉雅丝忍不住面颊抽搐。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呢......”
伊莉雅丝的目光在显露出明显敌意的二人之间来回移了一次,然后决定放弃,只能含糊其辞的一笔带过,她和两人都还没熟到可以互相劝诫的地步。
对于艾恩托尔,虽然年幼时便已认识,但奥尔德温元帅很少带自己的家属来温特莱克家做客,而自己的父亲在前去拜访弗罗斯特家是,也亦是如此。
所以她对弗罗斯特家这三个儿子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元帅偶尔提起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感慨上,而非任何亲身相处的记忆。
而对于总是有意无意避开她的卡桑德拉,情况则更是如此了。
她虽然听第一军的同僚说过,海普卢姆家的父女关系似乎十分糟糕,可知道是一回事,当面去和卡桑德拉说“你父亲不该这样对你”又是另一回事,作为外人的伊莉雅丝可没有这样说的立场。
更何况,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卡桑德拉那被常年压抑所扭曲出来的,到处竖着尖刺的性格。
老实说,伊莉雅丝非常不擅长应对卡桑德拉话里话外间那些冷冰冰的刺,一开口不是挖苦就是讽刺,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过滤过一遍才被允许出口。
要是认真地上去攀谈,以自己这种做人一向直来直往的性子,恐怕连忍住不出手的信心都没有。
也不知道维丝妲是怎么办到的,那个平时完全看不懂气氛的笨蛋,却能同时收服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彼此之间又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还能将他们之间的矛盾控制在不会炸到旁人身上的程度。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相当厉害的本事了。
“啊,对了.....说起来,就是那个维丝妲在哪里?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也要训练,所以才抽空过来看看。”
伊莉雅丝忽然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的转折将话题强行岔开,
卡桑德拉稍微往后退了半步,将小号往腰间一挂,双手重新抱回胸前,一副心情糟糕拒绝搭话的模样,她的视线已经飘向了远处正在收队的穴蚁众那边,仿佛这场对话已经不再值得她继续停留哪怕多一秒。
于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任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仍然站在原地,正在把鼓棒一下一下戳在自己掌心里的艾恩托尔身上。
“啊,维丝妲队长的话,说是今天要去王子那里借书。虽然详情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好像做了可以去看珍贵的书的约定。所以就把训练的任务交给我和那个咂嘴女了。”
伊莉雅丝微微一愣,然后便想起来了。
的确,当场在密林逃亡时,两人确实是有做出过这样的约定。
这也是一种人不可貌相吗?维丝妲居然会为了看书,甚至把训练都丢到一边吗?
不过,伊莉雅丝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性格跳脱的笨蛋安静读书的画面,那个永远像一阵旋风一样跑来跑去,看见有趣的东西就会毫不犹豫地凑过去的笨蛋,真的能坐在书库面前,安安静静的翻着书页吗?
还是会把书翻开不到三页就趴在桌上睡着,口水流到那些连王子都舍不得用手直接触碰的珍贵典籍上?
但既然这是维丝妲与阿尔比恩王子之间约好的事,那也就没办法说什么了。
现在比起这个,更该担心的,是那个笨蛋会不会在书库里对王子殿下做出什么失礼到让侍从当场昏厥的举动。
这样确定了行动目标后,伊莉雅丝便准备挥手向两人道别了。
“是吗,那么我也过去看看吧,至少要避免她对王子殿下做些失礼的事。”
做出这样的道别后,伊莉雅丝挥了挥手,艾恩托尔也挥挥鼓棒回以道别,但就在伊莉雅丝即将转过身的那一瞬,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稍远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没有抬高的语调,但却自带某种能让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的阴沉重量。
“避免做出失礼之举?哼,想必已经太迟了吧,那个人形闯祸机就是一场不受控制的自然灾害,每次造成的破坏都难以估量。”
卡桑德拉没有再去管伊莉雅丝脸上那变得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她只是抬起手,将那支老旧的小号重新凑到唇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嘹亮的集合号声在黄昏的训练场上骤然响起。
还在休息的穴蚁众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方才还歪歪扭扭靠在木箱上喝水的几个矿工出身的壮汉们,此刻已经拍掉了手上的灰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那么,我们要继续训练了,告辞。”
卡桑德拉在号声与脚步声中转过身,朝训练场中央走去,艾恩托尔则是收起腰间的军鼓,小跑着跟了上去。
穴蚁众原本就是一个武装集团,几乎没用多久就习惯了军旅生活,也几乎没用多久就开始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去响应维丝妲的每一条命令,这些人在维丝妲的率领下,必定会在今后的战场上大为活跃吧?
那个红发的身影到时候一定会露出恐怖笑容,一边驱策着战马,一边高举着双叉枪刺穿敌人吧?一想到那个画面,连伊莉雅丝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家伙的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嗯......果然,完全想不出来呐。”
伊莉雅丝露出了苦笑,然后望向了天空。
最近很少下雨,一直都是晴空万里,今天的维丝妲也一定心情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