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雷奥尼斯王国的正式宣战，将近三万人的庞大军队，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地跨过边境，直逼亚里兰地区的州府密斯特城。
太守卡尔·布伦瑞克一身戎装，双手死死地按在城垛上，他那一向沉稳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阴霾，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越过城墙，死死地盯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营寨。
“王都方向的支援，依旧没有消息吗？还有西边，赛尔维乌斯元帅的军队，也一样没有任何动静吗？”
卡尔的声音有些烦躁，自从敌军围城以来，他已经快一周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同样面色铁青，艰难地摇了摇头。
“是的，太守大人。无论是帝都还是西线，都没有任何支援的消息传来......上面的大人物们，多半是打算让我们自生自灭了。”
听到副官这对于最坏情况的猜测，卡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与里格·德鲁卡或是罗德里希·艾森哈特那些出身高贵的太守不同，卡尔·布伦瑞克并非贵族出身。
他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个只有贵族才能冠以的姓氏，并且坐上太守的位置，全凭他在过往的战事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赫赫军功。
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没有那些传统贵族死要面子的酸腐气，对他而言，向后方求援从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比起维护那虚无缥缈的有关姓氏的荣耀，能够活下去，能够获得胜利，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雷奥尼斯王国的军队已经在城下围了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们并没有发起任何实质性的进攻，只是不断地加固营寨，打造攻城器械，虽然没有立刻遭到攻击算是一件好事，但这种引而不发的压迫感，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密斯特城内的军民日夜煎熬，人心惶惶。
“该死的银辉复国军.......”
卡尔咬着牙，头疼地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低声咒骂着。
如果不是那群死灰复燃的亡国奴在南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死死地拖住了北洛林斯的州兵主力，后方的支援肯定早就按时抵达了，自己也绝不会陷入如今这种孤立无援的死地。
如果.......如果当时自己派出的部队，能够成功抓住或者杀掉银辉军的阿尔比恩王子，那想必眼下的情况会截然不同吧？
但是，多说无益，没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没能做到，战场上从来没有如果，即使现在站在这里抱怨，也无济于事。
作为防守的一方，若是兵力充足，卡尔当然想要分出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扎下掎角之势的营寨，只有城外的机动部队与城防相互配合，互为依托，才能够真正守住一座城池。
但是，整个亚里兰地区目前能够动员的兵卒，满打满算也只有区区三千人，面对将近十倍于己方的雷奥尼斯大军，卡尔根本没有分兵的资本，只能无奈地收拢所有士兵，躲进密斯特城内死守。
无论在什么时代的兵法中，被动地死守孤城，永远都是最糟糕，最绝望的下策。
倘若密斯特城是一座依山傍水的要塞，或者哪怕只是靠近一条宽阔的河川，卡尔也能通过水路接受附近州郡的支援，或者在州府被破时保留一条退路。
但不幸的是，亚里兰地区的整个地势极其平坦。这里土地肥沃，适宜耕作，若是放在和平时期，绝对是帝国南方最优良的粮仓。
可一旦像现在这样沦为被攻打的一方，那平坦开阔的地势，就成了易攻难守的致命弱点。
防守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安排伏兵的险要地形，而敌人则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推着沉重的攻城塔和投石机，直接兵临城下。
就在卡尔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着破局之策的时候。
“呜——呜——”
一阵低沉、肃杀，且充满了压迫感的巨大角笛声，忽然从城下那黑压压的雷奥尼斯军营中冲天而起，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卡尔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雷奥尼斯人，似乎终于结束了这场折磨人的心理战，有了全面进攻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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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斯特城外，那片连绵数里，旌旗蔽日的雷奥尼斯军大营中，其实也有一个与城头上的卡尔·布伦瑞克同样苦恼烦躁的人。
“该死的.......这群只知道在后方喝茶的蠢货！”
雷奥尼斯军的主将，夏尔·蒙莫朗西，此刻正头痛欲裂地坐在宽敞奢华的帅帐中，烦躁地用双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率领的这支将近三万人的雷奥尼斯大军，已经在密斯特城下安营扎寨整整七天了。
面对城内仅仅只有三千人，且士气低落的亚里兰州兵，这本该是一场轻松写意，且结局毫无争议的碾压战。
夏尔作为一名在雷奥尼斯境内颇有能力的将领，他有绝对的信心，只要全军压上，最多两天时间，他就能把那面象征着帝国的黑阳旗从城头上扯下来。
但事与愿违。
因为后方最高参议院一纸“不要擅自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的荒谬命令，夏尔与这三万大军，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硬生生地被困在了密斯特城外，寸步难行。
虽然只是安营扎寨，没有发生战斗，但三万张嘴每天消耗的粮草与物资却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这让本应该以速攻取胜，打帝国军一个措手不及的雷奥尼斯军，反而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且危险的境地。
万一拖得日久天长，帝国军在北境或西线的后援抵达了怎么办？万一城内的守军缓过神来，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怎么办？
“该死的！后方的那群吃干饭的文官们，还没有下达进攻的许可吗？！”
夏尔越想越气，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昨天刚收到的，写满了华丽辞藻却通篇都在强调“不准进攻”的文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受不了了！这该死的参议院……”
“将军！慎言啊！”
站在一旁的副官大惊失色，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他慌忙四下张望了一阵，确认帅帐外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听见后，这才稍微安心地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诫。
“将军，您骂骂那些不懂军事的文官也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带上参议院啊！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传回国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反正都一样！参议院现在不都是那些文官和贵族在把持吗？骂文官和骂参议院，不都一个样吗！”
夏尔虽然还在抱怨，但言辞的激烈程度已经下意识地减弱了几分。
在雷奥尼斯王国，最高参议院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绝对权威，贸然辱骂参议院，一旦被定罪，将会受到比肩叛国罪的严厉惩罚。
夏尔·蒙莫朗西虽然是这次被参议院推举出来，负责主攻亚里兰地区的将领，但他心里的苦楚，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参议院大行其道的雷奥尼斯王国，掌握军权的将官们，被参议院的文官集团死死地压制着。
和平时期倒也罢了，但到了眼下这种瞬息万变的战争时代，这种畸形的政治体制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后果。
那就是，前线的将军根本无法有效地差遣自己手下的士兵。
参议院的高官们不仅会插手军队的日常调度，后勤的补给分配，甚至于像夏尔这样在前线领军的主将，也会因为后方那些根本没上过战场的老爷们的一纸命令，而不得不在大好时机面前停止攻城。
每天从国都传来的命令基本上都是朝令夕改，今天说要“稳扎稳打”，明天又说要“积极进攻”，即使兵员和攻城器械早就调度到位了，也因为后方议员之间没有统一的意见，而迟迟无法进行有效的决断。
那么，若是夏尔想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无视后方的命令强行下达攻城指令呢？
很遗憾，这也完全无法做到。
因为在雷奥尼斯的军制中，将领们在军中的绝对影响力遭到了极大的削弱。
在这号称三万人的大军中，真正直属于夏尔，且能如臂使指般直接指挥的嫡系部队，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两千人而已。
除开这可怜的两千人外，其余的两万八千名士兵，全都是王国内其他参议院贵族们派来的私兵。
虽然夏尔在名义上拥有“统率全军”的头衔，但那些私兵的指挥官们，可不会盲目地听从他的命令，若是没有得到各自家主的明确许可，他们绝对不会为了夏尔的军功去参与任何有伤亡风险的进攻。
这便是最让夏尔感到头痛欲裂的两个原因。
他不仅要像个政客一样，每天在军营里与那些随军前来的贵族家主代表们虚与委蛇，互相媾和，还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受限于后方那群完全没亲临过战场，只会在地图上指手画脚的参议院元老们的摆布。
就在副官弯下腰，将刚才被夏尔扔在地上的那份命令捡起来，准备重新放回桌上时，帅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帐内，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盖着参议院火漆印的加急密信，恭敬地递到了夏尔的面前。
“将军，国都传来的最新指令！”
臭着一张脸的夏尔一把扯过密信，粗暴地撕开信封。
信件的开头，依然是那些冗长，华丽且毫无意义的贵族问候语，看得夏尔直皱眉头。
但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废话，落在信件中段的实质性内容上时，他那张阴沉了七天的脸，终于如释重负般地舒展开来，甚至不禁喜上眉梢。
“终于......终于得到进攻许可了！”
夏尔激动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狂热战意。
“快去！通知各部的指挥官，立刻升起战旗，吹响角笛！全军集结，本日准备对密斯特城发起全面进攻！”
“是！将军！”
副官也面露喜色，立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
随着夏尔的命令下达，沉寂了七天的雷奥尼斯大营，终于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争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