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准备好了吗?”
密斯特城内,一处偏僻的营帐中,亚萨鲁压低了声音,目光阴沉地扫过面前的几个人。
亚萨鲁是帝国在密斯特城的守将之一,官拜百人长。但他并非卡尔·布伦瑞克从帝国本土带来的嫡系,而是土生土长的亚里兰地区本地人。
在雷奥尼斯军那令人窒息的攻城战开始后,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十倍之敌,以及逐渐被填平的护城渠,亚萨鲁的心中便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了投诚的念头。
为了在雷奥尼斯军破城后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财富,他必须准备一份足够分量的“伴手礼”。而在这座城里,还有什么比帝国太守卡尔·布伦瑞克的首级,更适合作为投名状的呢?
营帐内,几个肩上别着十人长标识的小队长们已经等候多时了,在听到亚萨鲁的询问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称是。
“是的,亚萨鲁大人,虽然稍微迟了点,但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
其中一名十人长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不过......大人,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卡尔太守再怎么说,也算是对我们有提拔之恩的主君吧?就这样去取他的首级......”
“闭嘴!”
亚萨鲁烦躁地挥了挥手,强硬地打断了下属的话。
“要学会审时度势,才能在这种乱世里活下来啊,更何况,卡尔那家伙是帝国人,我们与他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罢了,他提拔我们,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在和平时期为他平定州内纷争,现在城守不住了,要让我陪着他一起连坐等死?那我可是敬谢不敏。”
亚萨鲁冷哼了一声。
身为太守的卡尔·布伦瑞克固然对他有知遇之恩,但再怎么说,这种恩情也不足以让他将自己的性命奉上。
相信和亚萨鲁这种出身本地的将官们一样,卡尔本人也从来没有完全地信任过他们吧?
所谓的相互利用,就是这么一回事,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生存的真理。
“既然准备就绪了,就赶快出发吧,康威特那家伙今天的眼神也有些奇怪,说不定他今晚也会动手,我们得赶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才行,首功只能是我们的!”
亚萨鲁带着几名心腹走出营帐,就如手下所说的那样,十几个全副武装,面露凶光的士兵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发起政变这种事情,人数的选择是相当讲究的,并不是说人越多越好,如果声势浩大地带着几百人前往主楼,一旦让卡尔提前察觉并逃走,那可就不妙了。
所以,十人左右的数量刚刚好,既能够迅速解决卡尔身边那少量的亲卫,又能在不引起大动静的情况下悄悄潜入主楼。
“出发!”
下令之后,做好了准备的众人便面色凝重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亚萨鲁让三名士兵在前开路,几个十人长的下属在左右保护自己,剩下的人紧紧跟在身后,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很快便摸到了太守居住的主楼附近。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应该有守卫看守的主楼大门,此刻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主楼作为太守平日里居住和办公的核心位置,平时无论昼夜,都应该会有不少的精锐守卫在附近巡逻把守,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兵临城下的状态了。
“莫非是康威特那家伙先动手了?把守卫都解决了?真该死,加快速度!”
亚萨鲁心中一紧,连忙催促手下加快脚步。
然而,越往里走,亚萨鲁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就越深,不只是门口的守卫,进入主楼后,他们竟然连一个活人的人影都没见到。
本来的话,这个时候应该会有侍从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走,替那些熬夜商讨战术的参谋们送上餐点与咖啡才对。
但此时,整个主楼却完全没有活人存在的生气,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这十几个人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在空荡的建筑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黑夜中的主楼内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伸手不见五指,虽然这是亚萨鲁平日里见惯了的环境,但此刻,他却总有一种仿佛踏入了异界,或者是某种巨大陷阱的心焦感。
“啪——!”
终于来到了卡尔所在的起居室门前,两名士兵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什么?!”
门被踹开的瞬间,房间内点满的亮堂堂的火光倾泻而出,忽然增大的光线,让习惯了黑暗的亚萨鲁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他们适应了光线,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全都愣住了。
起居室的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卡尔·布伦瑞克正高坐在房间深处的主座之上,他的副官面无表情地立于身侧。
虽然坐着的人只有卡尔一个,但用来会客的长桌上,却摆满了极其奢侈美味的食物,烤肉,鲜果,甚至还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精致糕点。
而卡尔本人,此刻正心情愉悦地摇晃着手里的一只高脚玻璃杯,杯中盛满了红色的液体,光看那色泽和挂杯的程度,就知道是产自帝国本土的昂贵葡萄酒。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动静,这不是亚萨鲁百人长吗?”
卡尔停下了摇晃酒杯的动作,抬起眼皮,用一种装傻般的语气询问道。
“你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还拿着那把与你身材不相称的剑闯进我的起居室,是发生什么紧急事态了吗?”
面对卡尔的从容,亚萨鲁冷哼了一声以回应。
“哼,还用问吗?卡尔太守,我要拿阁下的首级当做伴手礼,向雷奥尼斯军投降!我本就是银辉人,才不可能为你等残暴的帝国走狗效力到死!”
“哦?所以你为此专程跑一趟,还真是辛苦啊。”
卡尔并没有露出任何恼怒的神色,他只是神情自若地将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地喝了一口那产自帝国的葡萄酒。
“居然这个时候了都还在悠闲地用餐吗?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看着卡尔这副死到临头的模样,亚萨鲁心中的不安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愉悦。
“我对阁下非常失望,当初正因为觉得跟着您可以踏上荣耀大道,我至今才会努力服侍您,但现在这座城马上就要破了,已经没落的您,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亚萨鲁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长剑,一边向身后的手下打了个准备动手的手势,并幸灾乐祸地把口中的话说了下去。
“虽然您很愚蠢,但您的首级似乎还有点价值,所以我才前来接收,就当成是至今服侍您的赔偿金吧,既然您已经理解了现在的处境,方便不抵抗地交出项上人头吗?”
亚萨鲁甚至有心情打趣地做出了一个砍下自己脑袋的动作。
原本在进入主楼时,他还以为自己召集人手晚了别人一步,被康威特抢了先,但现在看到目标的人头还好端端地长在脖子上,他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其他将官似乎意外地松懈,既然这样,自己就不客气地接收这份最大的功劳吧。
亚萨鲁命令士兵们准备下杀手,解决掉卡尔之后,他们必须立刻去打开城门,迎接雷奥尼斯军入内。
接下来还有得忙,因为作为投诚叛将的亚萨鲁,还必须要协助雷奥尼斯军,对密斯特城内的平民百姓进行合理的处置才行,以此来进一步讨好新主子。
也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着没有说话的卡尔,再次开口了。
“真是可怜的家伙。”
卡尔放下酒杯,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亚萨鲁。
“就这么直接告诉你吧,亚萨鲁啊,你是今晚来的最晚的一个,和你平常在军中的表现一样,总是慢人一步,实在令我失望。”
“什.......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亚萨鲁愣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铿锵!铿锵!”
卡尔的话音刚落,就像是某种行动的讯号一般,起居室的门口与房间内侧的暗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几十个身着甲胄,手持强弩和长戟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房内,瞬间将亚萨鲁这十几个人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弩箭已经上弦,死死地锁定了他们的要害。
“该死!是陷阱!快逃!”
亚萨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要夺门而逃。
“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某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卡尔的方向被扔了过来,重重地砸中了他的后背。
亚萨鲁失去平衡,狼狈地跪倒在地,当他稳住身形,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时,正好和刚才飞过来砸中他的那个东西四目相接。
那是康威特的脸。
那个和他一起在卡尔手底下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死对头。
和至今为止的不同之处在于,康威特脖子以下的躯体,已经不见了,那颗头颅上的表情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愤怒与绝望。
“咕啊!——咿!噫!——”
亚萨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好啦,你就好好看看,叛徒的末路吧。”
卡尔将酒杯放回桌上,然后心情很好似的站了起来,他走到长桌后方,抬起脚,将藏在桌子后面的好几颗球踢了出来。
亚萨鲁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一瞬间几乎被吓到失禁。
那些,全都是被砍下来的人头,每一颗头颅上,都挂着和康威特一样惊恐的样貌。
“动手吧。”
卡尔像是完全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吓得瘫软在地的叛徒,对着底下的士兵们随意地摆了摆手。
“噗嗤!啊——!”
惨叫与求饶声在一瞬间爆发,又在一瞬间化作了沉寂。
鲜血再次浸染了深红色的地毯,密斯特城的主楼在短暂的喧闹之后,再一次恢复到了之前那般死寂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