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到这里应该就没有追兵了,先暂时休整一阵吧。”
巴尔特·克拉伦斯那粗犷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埃莉诺陷入的痛苦回忆。
她恍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环视了周遭一圈,看着那些同样疲惫不堪,互相搀扶着在树林间坐下的士兵们,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西线那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最后一战中,季布斯尼亚军遭遇了毁灭性的败北。
本想要与阵地共存亡,就这样战死沙场的埃莉诺,被忠心耿耿的巴尔特强行打晕,然后被几名亲卫硬生生地拖上战马,带着逃离了那片化作修罗场的战场。
当她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时,跟在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了区区六十七骑了。
季布斯尼亚,已经彻底宣告灭亡了。
再一次在脑海中确认了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埃莉诺死死地咬住下唇,但那充满不甘与屈辱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了脸颊。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成年不久的少女,还是曾经在王宫里受尽宠爱的王国公主。
当初当国都沦陷,父王和母后带着大批财宝和贵族仓皇逃往海外时,是她凭借着作为王室最后的矜持与傲气,拔剑斩断了流亡的命运,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季布斯尼亚的土地上。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退缩,只要自己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就一定能守住这片故土。
但真到了季布斯尼亚彻底灭亡的这一天,她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空虚,仿佛自己作为王室的傲气与矜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一点用也没有。
她拼尽了全力,付出了无数将士的生命,努力过后得到的,却只是更大的失败与屈辱。
埃莉诺迷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作为防守方的季布斯尼亚军,其实已经做到了自己全部能做到的一切。
为了限制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他们不惜挖开河堤,让河水倒灌,将整片战场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为了压制敌人的步兵推进,他们垒起高台,居高临下地布置了密集的弓箭阵地........
正常来说的话,凭借着这样的地利与准备,己方一定还能坚持更长的时间才对。
但事与愿违。
在那支被称为黑阳骑的怪物部队面前,一切的努力与战术,都化作了可笑的泡影。
在又一次的,埃莉诺以为只是平常的两军对垒中,黑阳骑忽然从侧面杀了出来,由于淤泥的关系,他们并没有骑马。
但这,这正是最为恐怖的一点。
他们只靠步行,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冲击力,硬生生地击穿了季布斯尼亚的前军侧翼。
那群穿着黑色重甲的怪物,有着完全非人的力量,他们像是被剥夺了痛觉与恐惧的死物一样,即使身中数箭,被长枪刺穿,也依然不会倒下,而是继续疯狂地挥舞着武器。
为首的那个被称为尤里乌斯的指挥官,更是力大无穷,他甚至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靠着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枪随意舞动,便如同收割麦子的死神一般,成片成片地收割着季布斯尼亚士兵的生命。
前军遭到击穿后,那群怪物居然没有撤走,而是折返了回来,将已经摇摇欲坠的前军再次击穿。
彻底崩溃的前军士兵们哭喊着朝着中军逃窜,瞬间冲乱了中军原本严整的阵势,紧随其后的帝国步兵主力,宛如一支离弦的利箭,顺势凿开了季布斯尼亚最后一道防线.......
回想至此,埃莉诺深感无力地叹了口气,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之中。
“公主殿下,喝点水吧。”
拿着水壶靠近的巴尔特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埃莉诺疲惫地睁开了眼睛,接过了水壶。
“殿下,接下来.......我们要前往哪一个方向呢?”
巴尔特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少女,语气沉重地询问道。
“是向南去雷奥尼斯王国,还是......去银辉军所在的马库希鲁城呢?请您下令吧,不管是去哪,属下和将士们,都会永远追随您的左右。”
埃莉诺握着水壶的手微微一紧。
她很清楚,巴尔特所询问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行动方向问题,而是在询问她——是否还有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
前往雷奥尼斯王国,就意味着她要像自己的父王母后那样,选择逃避与安定,虽然会遭尽白眼,但凭借着她季布斯尼亚公主的身份,雷奥尼斯的贵族们或许会给她提供一处安稳的住所,让她在锦衣玉食中度过余生。
而选择了去银辉军,则是意味着她要像当初那样,选择抗争到底,意味着她要继续面对帝国的追杀,继续在泥泞和鲜血中挣扎。
人类,都是有着向轻松、安逸的生活靠拢的本能倾向的,更别提埃莉诺这样一个刚刚经历了国破家亡,身心俱疲的少女了。
已经失败过了一次,若是还是选择继续战斗,那很有可能会迎来更大的失败,甚至连这最后六十七名忠诚的卫士也会全部葬送。
埃莉诺死死地咬紧了嘴唇,表情因为内心的剧烈挣扎而变得痛苦扭曲。
要继续吗?
要就这样放弃吗?
她在内心中不断的,反复的询问着自己。
周围的亲兵们似乎都感觉到了这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催促,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下,用一种充满敬意与包容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公主。
眼前的这位公主,在亡国的危难关头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了与他们并肩抗争。这已经让这些士兵们打心底里感觉到钦佩与臣服了。
若是在现在,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失败后,她选择了逃避,那所有人也都会理解,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毕竟,比起那些早早地就带着财宝逃往国外的王室蛀虫们不同,她是真真正正地,以自己那娇小的身躯,去阻挡过帝国那不可一世的铁蹄的。
沉默在树林中持续了半晌。
埃莉诺的思绪,忽然飞向了当初在伊斯坦城参加三方会谈时的场景。
她回想到了雷奥尼斯参议院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回想到了他们那轻蔑的眼神,傲慢宛如施舍般的语调,以及将季布斯尼亚军视为炮灰的无耻嘴脸。
如果去了雷奥尼斯,我就要一辈子看那些人的脸色苟活吗?
不.......绝对不要!
埃莉诺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可是光荣的季布斯尼亚的第五公主!我怎么可以放弃自己一直以来所努力的一切,去过那种苟且偷生,摇尾乞怜的生活?!
我绝对不要......成为我父王那样的人!
当埃莉诺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迷茫与软弱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剑刃般锋利的坚定,一如她曾经在季布斯尼亚的战场上,拔剑鼓舞士气时的那样。
“去银辉复国军那边。”
埃莉诺站起身,声音虽然疲惫,但却透着钢铁般的意志。
听到这个决定,周围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露出了释然而高兴的笑容。
埃莉诺的声音在树林中继续回荡,越来越响亮。
“将士们!我们去银辉复国军!虽然我们已经不能再在自己的家园上进行作战了,但是,收复家园的那一天,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只要我们不在那之前放弃的话!”
看见自己的主君再次振作起来,士兵们纷纷高举起手中的残破武器,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却充满力量的欢呼。
士气,在一瞬间重新抵达了顶点。
“埃莉诺大人万岁!”
“季布斯尼亚万岁!”
埃莉诺转过身,将视线投向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巴尔特脸上。
“巴尔特。”
“属下在!”
“我命令你,等我们抵达银辉军的大本营后,你要带着我所有的亲兵,以一个普通将士的身份,正式参与到银辉军的战斗中去。”
埃莉诺看着这位忠诚的护卫长,语气郑重。
“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客军,而是为了复仇与复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
“是!在下遵命!”
巴尔特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胸口,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骑士礼。
短暂的休整过后,季布斯尼亚的残军们,再一次地迈开了前进的步伐。
但与之前那种像无头苍蝇般逃亡的迷茫不同,现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已然变得无比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