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在听完传令兵所汇报的情报之后,罗德里希·艾森哈特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那名战战兢兢地窥探着自己脸色的传令兵退下。
由于此行带来的全都是坏消息,传令兵在汇报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每念出一条便偷偷抬眼看一下主帅的脸色。
实际上,前些天的时候过来汇报情报的传令兵,便全程目睹了罗德里希的发飙。
那时正值真正的物资储藏库被烧毁的消息传回,愤怒到极点的罗德里希不仅一把掀翻了整张沉重的红木长桌,还将帅帐内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撕了个粉碎,笔墨与碎纸散落一地,在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场面一度混乱到帐外站岗的卫兵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但今天与之前不同,罗德里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生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见此,如蒙大赦的传令兵立刻敬了个军礼,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间。
“你们也出去吧。”
罗德里希又再次挥了挥手,屏退了帐内的几名侍从。
侍从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小心翼翼地拉好了帐帘,这下,整个帅帐之中便只剩下罗德里希一个人了。
偌大的营帐中,军靴踩在木板上的吱嘎声消失了,传令兵急促的呼吸声消失了,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斟茶倒水的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了压抑着的,几乎能听到自己耳鸣的沉默。
帐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巡逻队换岗时的口令,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了几圈便消散无踪。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
罗德里希枯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抵在额前。
他的目光越过指缝,盯着桌上那盏还在跳动的烛火,自问自答般地呢喃着。
烛芯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火焰在蜡油中忽高忽低地挣扎,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张空无一物的地图架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罗德里希像是在短短几天之内骤然衰老了十几岁,不止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球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脸色灰败得如同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羊皮纸,全然看不出往常那个站在众将面前意气风发的北洛林斯太守的模样。
在真正的储藏库被银辉军的奇袭部队付之一炬之后,罗德里希便慌慌张张地派遣手下去收缴北洛林斯境内各处村庄的粮食。
但却收效甚微。
派出去的征粮队,能满载而归的寥寥无几,大部分要么空手而回,要么干脆在半路上被袭击,连押运的士兵都折了进去。
那支深入己方腹地的银辉军骑兵根本没有急着撤离,他们就如同鬼魅一般,阴魂不散地在北洛林斯的多山地带四处出没,总是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突袭,打完就跑,绝不留恋。
每一次袭击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已经伤痕累累的补给线上来回锯割,以至于收缴来的粮草数量虽然看起来颇为可观,但真正能安全送上前线的,却是少之又少。
在出征之前还气势如虹,全军上下都想着能够一举击溃银辉军,踏平贝斯塔城的那份雄心,此刻已然成为了一纸可笑的空谈。
经历了数天的围城,北洛林斯军营中的气氛已经变得一天比一天阴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哗变的紧张感正如同水下的暗流一般,在整个营区中无声地蔓延着。
罗德里希很清楚,现在浮动的军心完全都是靠着他在北洛林斯军中积累的威望在强压着,但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
再没有解决粮草问题的方法,之后的反噬或许会比单纯的哗变更难以应对,那些当初选择了背弃银辉王国,毫不犹豫地依附帝国的投机者与地方豪族们,绝不可能在看到他陷入困境时什么也不做。
他们会一如当初所做的那般,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背弃自己,转而向着下一个可能的主人摇晃尾巴。
一阵夜风忽然掠过了帅帐,从帐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桌上的烛火在一瞬间剧烈地摇曳起来,也将他自己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扭曲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残影。
罗德里希莫名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宛如眼前这盏风中残烛一般,已然陷入了四面漏风的绝境。
“该死的银辉军——!”
内心的怒火终于压过了理智,罗德里希再也无法忍受地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面前那张沉重的红木长桌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一把掀翻。
桌上的东西,全部哗啦啦地摔落在地,烛台从桌面滑落,当的一声砸在地面上,微弱的火光在这一冲击下骤然熄灭。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我才是洛兰平原上的胜者!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怒吼着,发泄着心中的愤懑,甚至将摆放着水壶和玻璃杯的木架一脚踹翻,木架轰然倒地,玻璃器皿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水渍和碎片溅了一地。
帐外值守的卫兵在这一连串巨响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银辉军难道是真的受到神明的宠爱吗?!为什么我无敌的北洛林斯军队只能被困在城角下不得推进一步——!”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帐篷深处咆哮着,像是在质问那些早已退出去的侍从,又像是在质问这个对他太过残酷的命运本身。
罗德里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的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叶都一并咳出体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唤来侍从倒水,但却忽然反应过来,所有的人都已经出去了,而他自己方才,也将装着凉水的水壶摔碎在了脚边。
罗德里希努力地平复着粗重的呼吸,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住椅子扶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双拳紧紧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吗,又是因为她吗,在逼死了里格之后,这一次的屠刀,对准了我吗?开什么玩笑——!”
回想到自己战死的老友,罗德里希不甘地抿紧了嘴唇。
现在他陷入的一切困境,似乎都拜那个女人所赐。
“最后一天....明天再攻最后一天,如果还不能成功的话,就撤军。”
他呢喃着,抬起脚,将脚边的水壶碎片一脚踢飞,碎片划过地面,撞在帐篷边缘的角落里,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哀鸣,
罗德里希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理智,像是一个已经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中耗尽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终于不得不开始考虑该怎么体面地走下牌桌。
然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帅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城池。
贝斯塔城的城墙上点满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但是——只有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即使是撤军了,我一定要抓住她,把她碎尸万段!”
罗德里希死死地瞪着那片火光,面色扭曲地这样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