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冰雹般接踵而至,将罗德里希牢牢地钉在了帅帐里那张翻倒的地图桌前。
“报!后军已经完全被击溃了!残存部队四散溃逃,已无力重组防线!”
“报!太守,贝斯塔城内的敌兵出城迎战了!他们的气势前所未有地高涨,各个城门都有部队涌出!我军先锋的步兵不敌,现在已经出现溃逃的迹象了!”
“报!中军、中军的将领达利尔百人长前往迎战,试图挡住那支赤旗骑兵,结果被敌将当场枭首!他的部队失去指挥,正在向本阵方向溃退!”
罗德里希已然愣怔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微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似乎连语言的功能都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彻底丧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就在片刻之前,一切还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撤退命令已经拟好,只等最后一搏以体面的平局收场。
虽然自己即将主动放弃攻城,将以主动宣告败北的方式撤回北洛林斯,但自始至终,己方攻城的主力都与银辉军打得势均力敌。
双方在城墙上反复拉锯,谁也没能彻底压倒谁,为何情况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忽然如同雪崩一般急转直下?
“又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吗?!又是她吗!”
罗德里希几乎是呓语般地吐出这句话。
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疑问,而是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事实。
他踉跄着想要站起身,想要走到营帐外,想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看,自己费尽心血组建的这支北洛林斯大军,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他的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沉重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太守——!”
亲卫队长一把扶住了宛如梦游般,脚步虚浮到似乎随时都会一头栽倒的罗德里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担忧,但罗德里希对他的呼喊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这个从未在任何困难面前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固执地一把拽开了营帐的帘子。
然后,他看见了,本应固若金汤的中军大营,此刻已经完全乱作了一团。
士兵们慌张地四处奔走,有人抱着头盔,有人连武器都丢了,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般毫无方向地在营帐之间乱窜。
往常井然有序的军制似乎已经完全崩坏了,十人长找不到自己的士兵,百人长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拿着各种武器的士兵们慌张却迷茫地在原地打转。
或许是由于维丝妲的突击过于迅猛,从后军溃败到中军遇袭之间的间隔短得几乎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以至于大部分的士卒到现在连敌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攻来的都还尚未知晓。
“完了,全都完了,继里格之后的……下一个就是我吗.......神明啊!为何,为何如此啊——!”
“太守!”
搀扶着罗德里希的亲卫队长再次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两个人虽然紧挨在一起,但罗德里希却感觉那声音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传到耳边时,已然变得模糊且失真。
眼前的一切,全部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太守!敌人已经逼近了!还请您骑上马匹,迅速撤退才是——!”
亲卫队长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这句近乎嘶吼的话语终于让罗德里希有了反应,他脸上那片死灰般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忽红忽白的剧烈挣扎。
他的脸色在瞬间因为恐惧而变得刷白,那是意识到了死神正在逼近,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即将灰飞烟灭时的恐惧。
但那刷白又迅速被屈辱涨得通红,像是一个被当众扇了耳光的骄傲之人,宁可用最后的力气咬断对方的喉咙也不肯捂着红肿的脸颊转身离开。
“不!我绝不撤退——!即使活下来了,下场也不会比死了更好!拿我的佩剑来!我要和这群亡国孽畜决一死战——!”
“太守!不可啊——!”
亲卫队长几乎是扑上去再次抓住了罗德里希的手臂,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罗德里希。
“我军大势已去,当下务必要保住性命才行啊!只有活下去,日后才有洗清耻辱的机会啊!太守——!”
两人争执之间,一道蹿升的烈焰从数百米外的方向轰然炸响,赤红色的火光将整片阴沉的天空映得如同黄昏,与那扩散的火焰一起被掀飞的,还有数名试图阻挡骑兵冲锋的士兵。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翻滚,然后重重地砸在营帐之间已经被踩得稀烂的泥地上。
维丝妲并没有一口气冲到底,她如法炮制地带着骑兵队再次迂回,马蹄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朝中军本阵席卷而来。
死神如影随形的感觉使前排的士兵们宛如丧家之犬般,纷纷丢盔弃甲,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太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像您以前在战场上所做的那样,带着弟兄们再突围一次吧!等回到了克莱斯顿城,等回到了克莱斯顿城,重振军队之后,定能彻底剿灭敌军的——!罗德里希队长!请不要再犹豫了——!”
亲卫队长字字泣血地当场跪下,他身后那几名同样跟随罗德里希多年的亲卫们也纷纷扔掉武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们没有人再称他为太守,而是不约而同地叫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罗德里希队长!”
或许是亲卫队长忽然提起了曾经还在帝国军中服役时的往事,又或许是因为那个熟悉,但在当上太守之后便渐渐被“大人”“阁下”所取代了的称呼。
在他还只是一个百人长,带着百来号亲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所拥有的称呼。
罗德里希感觉自己的内心被狠狠地敲了一记。
是啊,他曾经也是不被政治与算计捆住手脚的一方大员,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会害怕军务部的清算,会担心好不容易崛起的家族重新衰落的呢?
只要活着,只要还活着,并不断挑战的话,这一切的败北就绝对不会是结束,总有一天,能够洗清今天的耻辱。
他不再去思考之后帝国会对这场惨败进行怎样的军法清算,也不再去思考身后那个在他身上押注了全部政治资本的家族会面临怎样的处境,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数年前那个在战场上率领骑兵所向披靡的百人长。
“我、我知道了......亲卫队!拿我的甲胄来!随我向着克莱斯顿城移防!
几个亲卫迅速从地上弹了起来,有人冲向马厩去牵那些还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有人冲进营帐去取挂在衣架上,保养的十分周到的崭新铠甲与佩剑。
“太守!还请穿上在下的甲胄,作为替代,在下会穿上您的铠甲,还望您允许。”
亲卫队长依然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身上外貌并不起眼的亲卫铠甲,将它高高举起,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罗德里希盯着依然保持着跪姿的亲卫队长,沉默了片刻,强行压抑下自己内心翻涌起的情绪。
“……好,那就麻烦你了。”
“就交给在下吧!”
亲卫队长猛地抬起头,脸上咧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铠甲很快便换好了,罗德里希穿上了亲卫队长的甲胄,将佩剑挂在腰间。
他翻身跃上亲卫们牵来的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穿上自己那身华丽战甲,骑在马上目送他离开的亲卫队长。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猛地一踢马腹,带着残存的亲卫们朝着克莱斯顿城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亲卫队长抽出了腰间那把属于罗德里希·艾森哈特的佩剑,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赤色火焰,将剑尖笔直地指向前方。
然后,他猛地一踢马腹,视死如归地朝着火焰升腾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