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逃避主义原则,在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宣告破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种化学反应的完成。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咀嚼声,伴随着偶尔被呛到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了。
如月瞬转过头,看到安藤予希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个三明治的包装纸,像是捧着什么圣遗物。她的脸颊鼓鼓的,还在机械地咀嚼着,看到如月瞬看过来的视线,她浑身一僵,差点噎住。
“咳……咳咳……”
“没人跟你抢。”如月瞬无奈地递过自己的水壶——还好,他没拧开盖子,“喝点水。”
安藤予希颤抖着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却始终不敢和如月瞬对视。等她把水壶还回来时,那个三明治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个……”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月瞬挑了挑眉:“嗯?”
“如、如月……君……”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但因为过于紧张,尾音都在发抖。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台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痛……”她眼角泛起泪花,却强忍着不敢揉,而是对着如月瞬深深地鞠了一躬,身体弯成了90度,“非、非常感谢!那个……这、这个……”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又掏出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薄荷糖,最后甚至掏出了一枚硬币。
“这、这个……请、请收下……”
如月瞬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发懵:“这是?”
“啊……不、不是……”安藤予希慌乱地把东西塞回口袋,脸涨得通红,“硬、硬币是找零……不、不是……我是想说……这、这个三明治……多少钱……”
“不用钱。”如月瞬摆摆手,“便利店买的,没多少钱。”
“不、不行!”安藤予希突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声音瞬间变小,“那、那个……无功不受禄……我、我不能白吃……”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裙摆,指节都泛白了。
“我、我只是……打翻了便当……如、如月君……把午饭分给我……这、这怎么行……”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也开始混乱:“我、我会还的……明天……不、后天……我会带……带最好的玉子烧……不、或者是……那个……”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如、如月君……是不是……很讨厌我……”
如月瞬愣住了:“哈?”
“因、因为……我、我很奇怪……”安藤予希的眼圈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我想和大家说话……可、可是……一紧张……就、就会结巴……大、大家都觉得我很阴沉……不、不愿意理我……”
如月瞬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种“麻烦”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酸涩。
这个女孩,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明明渴望被抚摸,却因为害怕再次被伤害,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试探着触碰这个世界。她把他刚才的注视,解读成了“厌恶”;把他善意的给予,解读成了“施舍”。
“不是。”如月瞬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我只是在想,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
“诶?”
“还有,我不讨厌你。”如月瞬平静地说,“相反,我觉得你很……特别。”
“特、特别?”安藤予希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有些滑稽,“是、是哪种……特别……”
“就是……”如月瞬斟酌着措辞,“明明很害怕,却还在努力活着的感觉。很……了不起。”
这是一句谎言。他其实只是觉得她很麻烦。但看着她那副认真得近乎虔诚的表情,他觉得,或许可以说一点好听的。
安藤予希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谢、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如、如月君……是个好人……”
“我只是怕麻烦。”如月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如果让你饿晕了,我还要叫老师,很麻烦。”
“不、不是的……”安藤予希拼命摇头,“这、这就是……温柔……”
她看着如月瞬,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感动、羞耻和某种决心的光芒。
“我、我叫安藤予希……请、请多指教!”
说完这句话,她迅速低下头,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如月瞬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一切。
“我知道。”他说,“安藤予希,转学生,座位在我右边。”
安藤予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你知道我?”
“毕竟离得近。”如月瞬撒了个谎。其实他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每次借书都喜欢借植物图鉴,知道她走路总是贴着墙根。
“那、那个……”安藤予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她其实想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这句话在她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她不想再做那个透明的幽灵了。渴望朋友,渴望到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我、我会还你的……钱……”
如月瞬看着她那副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一切。
“不用了。”如月瞬把书包甩到肩上,“就当是……封口费吧。”
“封、封口费?”
“嗯。你看到了我在这里偷懒,如果不想我被老师发现,就保守秘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这段关系看起来不那么像“施舍”。
安藤予希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是!我、我会保密的!绝对!”
那个笑容很浅,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个灰暗的楼梯间。
如月瞬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要回去了。”他转过身,推开了通往教室的门,“你也快点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是!再、再见!如月君!”
身后传来她清脆的道别声。
如月瞬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如月瞬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空空如也,但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安藤予希……”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看来,我的逃避主义生活,从今天开始要增加一个新的变量了。”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笨拙的笑容,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而在楼梯间里,安藤予希抱着空空的便当盒,脸颊依旧滚烫。
“如月君……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她小声嘟囔着,手指轻轻抚摸着便当盒的边缘,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个三明治的温度。
“下次……下次我也要……做点什么回报他……”
在这个狭窄、阴暗的楼梯间里,两颗孤独的心,因为一个三明治,第一次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仅仅是漫长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