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转回身。
她抱着的牌子,变成了三个字。
「跟我来」
她静默地立在那里,黑色长发安静垂落,洁白的脸面无表情,纯黑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我。
就带我去找雨了?行动派啊这是?
我傻眼了。
拒绝是肯定要拒绝的,问题是怎么才能保住这刷到的一点点好感度。几乎是本能一样,我低下头,展开纸条,把空白那面对着我,手指在纸条上划拉,假装写字,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
重点不是我说什么,而是安想听什么。我反复捉摸着她那一点点言行,终于抓到了一点头绪。这一刻,我觉得我适合当奸臣。
把纸条边缘贴到镜子上,我温声开口:
“可是,我是个胆小鬼啊。”
“我不敢进镜子,她不敢出镜子,没有可靠的人在中间牵线,不就只能永远错过了吗?”
“安,我找你,只是想,你也许能明白胆小鬼的感觉。明明不是没有渴望的东西,却只能停在原地,害怕得迈不开步子,眼睁睁地错过,只是想保护自己不被任何人伤害。可难道胆小鬼就不配拥有朋友了吗?我不敢进镜子,就永远见不到雨了吗?”
“如果这时候,有谁能理解我,帮我一把……”
“咳,”镜子微微震了一下,震掉了一点灰,“你确定要这样说?”
“难道安不想听?”
会说雨最勇敢,那不就是觉得自己没她有勇气的意思吗?把相信任何人评价为勇敢,经得起失败,那不是隐藏着羡慕吗?安既然是安璃梦的切面,安璃梦渴望的,她不会无动于衷吧?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我算是见识到了……”镜子嘟囔着,老老实实帮我写下文字,还在句末添了一朵小红花。
纸条再度推入镜中。安用发丝卷着纸条,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嘴的线条突然延长,然后裂开了。那张纸脸分成两半,却还有一层白底在底下。那纸条被她发丝一卷,竟投到那分开的纸脸中间。那纸脸一上一下,一张一合,竟嚼吧嚼吧地咀嚼起纸条来!
纸片人在吃纸,这诡异的一幕让我大脑直接当机了。好半天,我才找出形容来:
“纸片……裂口女?”
这么玩?
大概是我表情太过古怪,安居然又转过身,只拿白色背面对我。那背面还连在一起,也不知道吃下的纸都到了哪里。
“她吃纸干嘛?”
我有点紧张地戳戳镜子。
“这个嘛,让我回想一下,毕竟纸片人有半年没出来活动了……”镜子沉吟着,“哦对,安破损的时候会吃纸修补自己,不破损的时候,有时也会吃——吃完也没啥变化。”
“那她现在是?”
“呃,安上次做这种动作时,应该是在吃书?”纪夜的语气带着不确定,“她有时候会一个人看书,看着看着,就会把书吃掉一两页,往往还是故事的高潮部分——还挺没公德的。还好她不看教材,所以也不吃课本作业试卷什么的……”
我稍稍松口气。
“这样说起来,她倒像是……会吃自己喜欢的纸……和自己融为一体?”
“不知道。她话很少,以前那些对峙场合也没这么和平过,这么多字全靠你骗……咳,我是说全靠你精准的沟通技巧……”
说话间,安似乎是把纸条吃完了,转回身,又恢复了那副简笔虚线黑长直美少女黑白稿的样子。她立在原地,纸片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字牌换了:
「去上学吧」
“呃,这什么意思?”我有点困惑。
“什么意思”的血字一瞬间画在镜中,那血还往下淌,活脱脱像在恐吓——于是镜子赶紧又补了朵血花。
字牌字迹闪动:
「放学找我」
“可我下午才去市一中……我不敢……可在这里见面……”
我卡壳一下,绞尽脑汁,才琢磨出下一句:
“就像在反复对你说,你只会被排斥一样。可我不这么觉得啊。我想拜托你。”
“阻止你当渣男的,只有性别了。”镜子一边写,一边没忍住评论一句。
“别这么说,我又没说谎,我就是真心想勾搭她们两个啊,”我戳戳镜子,“只要没危险,谁能拒绝和纸片人做朋友呢?——前提是没危险。”
镜子没有说话,只是用情绪感染给我传达了→_→的情绪。
安的一根发丝悄然飘起,掠过脸侧,接着抓了抓脸,似乎在思考。
「下午放学」
“那总得约好联络位置吧?”
「圣夜学园」
我盯住那四个字,眼睛刚睁大一点,镜子就震了震,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是学校的里世界——现在是万俟的地盘了。安璃梦不会进去了。”
我勉强维持住表情,安的眼睛却凑近了一点,中间还多了个小小的v,像在皱眉。我赶忙哄道:
“要不,你在镜子里留个标记,让我知道你来过?”
安沉默地看了我一会,我也压住呼吸看她。最后,她举起牌子,遮住了半张脸。牌子的字被清空了,变成纯粹的白板。接着,在这白板上,红色血迹像被人用手指沾着一样,一笔一笔地,画出一朵有点歪扭的小花。
接着,安便转过身,白纸面背对着我,飘一样地,往镜子深处飘去。她飘得很远很远,直到小得快要看不见,镜子才忽然闪动一下,映出我的脸。
“她真走了。我先在这里封着,你可以回去了。”
纪夜听着如释重负。
“事情还没完吧?”我皱起眉,“这可是她放的东西……”
“你也知道是她放的啊!”纪夜猛地拔高声音,“对着她们,我还能提醒你,别撩了,安璃梦会听到的?我怕你表情绷不住!你话都跟她说完了,还能有其他事?”
“啊?”我愣住了,“那你们说话还那么……你们不怕她听到?”
这不就隔了面镜子吗?
镜子把墙拍得啪啪响。
“不要低估两个前反对者的含金量啊!我们在这里,她就不会去听我们说话,有什么好听的,不怕听到坏话吗?你要对她态度不好,那肯定也是我们带坏的,她有借口!可你上去撩纸片人了啊!”
他简直痛心疾首了:
“她再收缩不听,也可以共享她们听到的、看到的东西啊!”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最开始遇见的是你们仨……一个冷淡的,两个反对的……是她设计的?”
还是表现出一副“为你好”姿态,提供实用建议的冷淡者和反对者?这是她的测试?我真采纳的可能性明明很大吧?
“哪能呢?是班长跟安璃梦说什么,‘要先让她了解全部的你’,安排我们过来,安璃梦没反对而已!”
它狠狠地跺了跺地:
“你看,她就是悄悄放了纸片人,你怎么能上钩呢!”
我有些心虚地笑笑。
“我这不是……这不是践行我跟她说的那个什么,种什么瓜得什么果嘛!我又不能直接跟她说‘你不行’,我这是、这是演示一下怎么我才能接受,交朋友状态的我是什么样的,直白拒绝哪能长久啦!我这不是……稍微推她一下,往改变的方向走嘛!”
镜子传来鄙视的情绪。
“理由是很充分,就是你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后补的——”
“咳,”万俟轩终于出声打断了,“你别怪纪夜那么激动……”
他犹豫一阵,纪夜也没动静了,课堂的喧嚣填满了我们的空隙。我悄眼看他,他却只是眼垂着,脸沉着,嘴抿着。好一会,他才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他只是担心你接近她之后,后面又害怕到离开……那样的话……还不如从来没接近过呢。”
“那我这不是……这不是拒绝的另一种形式嘛,”我干笑着,“她不变,我就不变嘛!”
他深深地看着我。
“我们都担心你逞强。”
这话太直了,直得我一懵,直得我退了一步:
“不是,你拿我的招式对付我,没用的啊?”
万俟轩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什么重压似的,他看起来,竟松了点:
“曾经有个女孩,很勇敢很勇敢,说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们也很信任她,把该她做的任务都交给她,不去思考她的感觉。后来,她……”
“死了?”我攥紧了伞柄。
“害怕得逃跑了。算起来,学校从鬼校变成魔王城,有她的一点关系。现在她又回来了,我却希望她可以不要那么勇敢,大家也不要那么勇敢。我见过大家最崩溃的时候,我一直留在过去,却总希望有人能把我们拉出来。”
他看着我。
“所以,你不要逞强……我们会不知道,该阻止你,还是该支持你——我想支持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话重得我没法先开个玩笑,连纪夜都不来打圆场了。僵了好一会,我才松了松肩膀,几乎自暴自弃地摊开了手:
“那我不管。”
“我就是承不住压,就是容易碎。所以,我就是会,想方设法地哄住别人,哄住一切和她有关系,对她还有那么一点希望的人,利用他们那一点点改变的心,借大家的力,尽量精准地卸我自己的压——以弥合裂缝的方式。不用脑,不用心,那我还能用什么?”
万俟轩定定地看着我:
“你执意。”
我没有避开:
“对。”
明明是沉闷的教室,却有一阵风掠过,吹动他束起的马尾。明明没有阳光,他却抬手,挡住了脸——仿佛这样,他才有勇气,把我推到前方:
“那……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