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一点暑气,吹过教学楼走廊时,却总像被旧墙皮和灰尘滤了一遍,变得有些发闷。
林晚镜站在社团楼三层的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怪谈研究社。
活动室:旧社团楼 307。
招新负责人:沈见微。
她把手机按灭,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块有些歪的门牌。
307。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缝,里面透出一点偏暖的灯光。她本来只是想把入社申请表交掉,流程走完就走。怪谈研究社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适合消磨放学后的无聊时间,也很适合在新学期招新周骗到一批叶公好龙的新生。
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
更准确点说,她对所有社团都没什么持久兴趣。
热闹太费力,熟起来更费力。
她正想抬手敲门,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你就是林晚镜吧?”
门后的人比她想象里高一点,校服穿得一丝不乱,浅色长发拢在耳后,袖口和领结都整齐得像刚从宣传照里走出来。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带一点笑,像是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只是直到现在才终于等到人。
“我是沈见微。”
林晚镜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申请表递过去:“来交表。”
“先进来吧。”沈见微侧过身,让出门口,“刚好赶上吃晚饭。”
林晚镜下意识说:“不用,我——”
“便当已经多准备了一份。”
沈见微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林晚镜拒绝到一半,停了两秒,还是走了进去。
活动室比她想象里整洁。靠窗那边摆了两张长桌,几把椅子围在一起,白板上还留着上次活动的字迹。角落是书架和旧档案柜,窗台上摆了一盆快要死又还没完全死的绿萝。
桌上放着六份便当。
林晚镜脚步微微一顿。
她先看见的不是便当,而是椅子。桌边总共围了六把椅子,其中五把已经有人坐着,或者说,看上去像是准备给人坐。还有一把在她正对面,摆得比别的椅子都更端正一点,连筷子都已经放好了。
“来啦?”坐在窗边的短发女生抬头,冲她挥了挥手,“新人?”
她说话很快,整个人也像随时会从椅子上弹起来。旁边另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在整理相机,闻声抬眼,朝她点了点头。
“梁知夏。”短发女生用拇指指自己,又一指旁边,“她许闻笙。你别看她话少,她记东西比谁都清楚。”
许闻笙把镜头盖扣好,轻声道:“你好。”
林晚镜也说了句你好,视线却还是落在桌上。
六份便当。
她在门口贴着的招新海报上看到过,怪谈研究社现有成员四人,招新一到两人。今天她来交表,就算算上她,也该是五个。
可这里摆着六份。
像是,少一个人还没到。
“怎么了?”沈见微把申请表放到桌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合口味吗?”
“不是。”林晚镜收回目光,“你们社团……今天还有别人来?”
梁知夏已经拆开了便当盒,闻言抬头:“别人?没有吧。”
“那这份是谁的?”林晚镜指了指最边上那盒没动过的便当。
梁知夏看了一眼,表情很自然:“先放着。”
自然得像她问的是今天有没有带水。
林晚镜没再接话。
不对。
不是便当本身不对,是她们的反应不对。太顺了,顺得像一套提前排演好的动作。她刚刚明明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但梁知夏给出的回答却像是在绕开什么,偏偏语气里又没有一点闪躲的痕迹。
就像——
她本来就该知道那份便当为什么放在那里。
“晚镜,坐这边吧。”
沈见微已经把那把空椅轻轻拉开,正是桌上唯一摆得格外整齐的那一把。她抬头看过来时,眼尾带一点温柔的弧度,像是在照顾第一次来活动室、不太合群的新生。
“靠窗会亮一点。”
林晚镜站着没动:“不是还有别的位置?”
“这里方便一点。”沈见微说,“而且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她说得很自然,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林晚镜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坐下了。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像刚好嵌进某个预留的位置里。
沈见微把她的申请表拿起来,坐回她对面,低头扫了一眼:“林晚镜,一年级。兴趣栏写的是‘随便看看’。”
“嗯。”
“加入理由呢?”沈见微念出来,“‘离宿舍近,活动听起来不算吵’。”
梁知夏差点把嘴里的饭呛出来:“这理由也太实在了吧。”
林晚镜面无表情:“我不擅长编。”
“挺好的。”沈见微笑了笑,“至少是真话。”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印章,在申请表右下角轻轻盖了下去。
林晚镜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她看见那张纸上原本那一栏写着的不是空白,而是两个已经被划掉的字。
——考虑中。
而此刻,红色的“同意”端端正正盖在上面,像是这个结果早就定好了,只等她过来走一遍流程。
“你们社团招新都这么快吗?”林晚镜问。
“快吗?”沈见微抬眼。
“我表刚交。”
“因为我已经想好了。”
她语气还是很轻,轻得像一句随口的话,却让林晚镜莫名停了一下。
梁知夏一边吃饭一边插话:“社长看人挺准的,她说你会来,我们都信了。”
“你们连我会来都能提前知道?”林晚镜看向她。
“倒也不是知道。”梁知夏咬着筷子想了想,“就是觉得——”
“觉得你很适合这里。”沈见微替她接了下去。
她接得太顺,顺到像不想让梁知夏把后半句说完。
林晚镜垂眼去拆便当盒,没再追问。米饭还是热的,炸鸡块酥皮没完全软掉,旁边配了切得很整齐的小番茄和玉子烧。她其实并不饿,可是坐下之后,那股从走廊一路带进来的空落感,反而被这种过分妥帖的日常压住了一点。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饭盒边缘的细响,和窗外球场隐隐约约传来的哨声。
如果忽略那第六份便当,这画面几乎称得上温柔。
“对了,”许闻笙忽然开口,“门口值日表是不是还没改?”
“我上午改过一次。”沈见微说。
“那可能又被贴回去了。”许闻笙说,“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好像看见还是旧的。”
林晚镜动作顿了顿:“值日表?”
“啊,门边那个。”梁知夏随口道,“我们社团一周轮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数了一遍什么。
“六……哦不,反正就那样轮。”她干笑一声,“社长最清楚。”
她停顿的地方很短,短到别人大概不会在意。
可林晚镜偏偏记住了。
她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起身走向门口。
“出门右拐到底。”沈见微在身后说。
“嗯。”
她拉开门,先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边,看向贴在墙上的那张值日表。
A4 纸,普通打印,边角用透明胶贴得很平。最上面一行写着:怪谈研究社活动室值日安排。
下面是名单。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沈见微。
梁知夏。
许闻笙。
……
……
林晚镜。
她盯着那张纸,微微皱起眉。
不对。
不是名单多了一个名字,而是顺序不对。最下方那个“林晚镜”,像是后加上去的,可整张表又没有任何后期修改的痕迹,字体、字号、间距全都完全一致。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这张表显然不是给五个人排的。
她数了一遍格子。
六格。
也就是说,在她名字上面,应该还有一个人。
可她现在看过去,却只觉得中间某一行像被视线自动滑过去了一样。不是看不清,而是大脑在很自然地告诉她:没什么问题,名单就是这样。
这种感觉很怪。
像你明明记得抽屉里只有五支笔,重新数时却数出了六支,但每一支都摆得理所当然,让你说不出第六支究竟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林晚镜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手,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值日表拍了一张照。
咔哒。
屏幕里的照片跳出来。
名单比肉眼看时更清楚。也正因如此,那股异样感反而更重。她看见六个名字整齐排在那里,可视线一落到中间某一行,心里就莫名发空,像是照片里有个位置已经被填上了,却又拒绝让人真正读出来。
她正要放大,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沈见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但声音落下来时,还是让林晚镜无端生出一点被人从背后看见屏幕内容的不适。
她按灭手机,转过身:“随便看看。”
“看出什么了吗?”
“你们值日表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像是比你们实际人数多排了一个位置。”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见微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连唇边那点笑意都还在。可就是因为太稳了,才更像是在把什么情绪按下去。
“晚镜,”她轻声说,“我们社团本来就有六个人。”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一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话,熟练、平静,甚至带一点安抚意味。
林晚镜和她对视两秒:“不对吧。”
“哪里不对?”
“招新海报上写的是四人。”她说,“算上我,也只有五个。”
“海报旧了。”沈见微说。
“申请表上也是五个人的栏。”
“那是旧版表格。”
“桌上有六份便当。”
“因为今天人齐。”
“可我从进门到现在,只看见四个学姐,加上我,五个。”
话说到这里,空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值日表边角轻轻发颤。透明胶贴得不牢,有一小段翘起,反复拍打着墙面,发出极细的啪嗒声。
沈见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别急。”她说,“你刚来,很多事情还不熟。”
又是那种很轻的语气。
像在安抚,像在哄人,也像在把真正的话藏到更后面。
林晚镜皱眉:“学姐,你这句听起来比值日表还怪。”
沈见微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眼:“那我换个说法。你可以先把表交了,把饭吃完,再慢慢怀疑我们。”
“你承认我该怀疑?”
“我承认你很敏锐。”
她说着,伸手替她把被风吹起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几乎像长辈照顾晚辈,可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还是太近了,近得让林晚镜本能地往后偏了一下。
沈见微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洗手间在右边尽头。别走错,左边仓库最近锁不稳。”
林晚镜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可她走出去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见微还站在原地。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干净。她神情温和,姿态从容,看上去没有半点值得警惕的地方。
可林晚镜就是觉得不对。
不是那种“这个人是坏人”的不对,而是更细一点的,像一张平整纸面下压着折痕。你乍看以为没有问题,可手指一摸,就知道下面藏着东西。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回活动室时,桌上的便当差不多都吃完了。
那第六份还是没动。
“你们不吃就凉了。”她坐下时随口说。
梁知夏愣了一下:“什么?”
“那份。”林晚镜朝桌角扬了扬下巴。
梁知夏顺着看过去,竟像是这时才意识到桌上还有一盒便当。她眨了眨眼,刚要说话,沈见微已经把那盒便当拿了起来。
“我晚点带回去。”她说。
“给谁?”
“给忘记来的人。”
“谁忘了来?”
沈见微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清。可偏偏就是这一点淡下去的表情,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与方才不同的冷静。
“晚镜,”她轻声说,“有些问题,最好不要在点名前后问。”
活动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梁知夏低头去收饭盒,像没听见。许闻笙把相机带子慢慢缠回手腕,也没有插话。窗外的风声、楼下的说笑声,全都隔得很远。
林晚镜看着她,慢慢重复了一遍:“点名前后?”
沈见微却已经不再回答,只是把便当盒盖重新扣好,动作依旧平稳得近乎温柔。
社团活动散得比她预想中早。
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活动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旧社团楼的走廊灯一盏亮一盏不亮,把地面分割成断断续续的冷白色。林晚镜站在门口,刚想低头看一眼手机时间,视线却忽然被门边多出来的一张纸吸住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来时那里只有值日表。
现在,值日表旁边多贴了一张新的社团守则。
纸还是普通打印纸,字却比值日表更黑,更清楚,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连墨粉都没完全冷透。
上面只有三条。
本社团一直有六名成员。
请勿在点名前后讨论人数。
若发现合照与现实人数不符,请优先相信合照。
林晚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里那一点发空的回响。
她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对着那张守则拍了张照。
屏幕亮起的瞬间,照片里那三行字清晰得刺眼。
而在镜头边缘,活动室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里,似乎正好映出室内长桌的一角。
六把椅子。
像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