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第二日天还未亮,窗外的天际还蒙着一层深黛色的薄雾,院角的竹梢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苏小小便在一阵乱糟糟的吵闹声里猛地醒转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一下一下扎着,头痛得快要裂开,整颗脑子昏昏沉沉的,软得像是泡在了蜜酒里,比她之前偷偷藏了一葫芦桂花酿喝到酩酊大醉还要难受几分。
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原本还以为是屋子里有师妹起了争执打了起来,皱着眉撑着枕头发愣,仔细听了听才发觉嘈杂声都是从院子外头飘进来的。
隔着一层糊纸的木窗,断断续续飘来几句零碎的话语——“顾师姐昨夜气得上吊了”,“听说气的都吐出血了”,“宗主今日脸色差得吓人”等等。
苏小小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柔软的枕芯里蹭了蹭,心里琢磨着,这一大早的就不要凑热闹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接着装睡,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么一想,她干脆把身上的锦被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蒙住了自己的脑袋,把外头的嘈杂都隔在了被面之外,没一会儿就又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
哪成想她刚要重新坠入梦乡,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哐哐”砸门的声响,震得掉漆的木门都跟着颤了颤,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女弟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苏师姐!苏师姐你醒了吗?不好了!宗主今日发了好大的怒,现在正在思过堂,师姐们都过去了,就差你一个了!你快些起来吧!”
这喊声穿透了棉被,直直钻进苏小小的耳朵里,扰得她脑子里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肚子的烦躁。
她咬了咬牙,一把捞过枕边放着的软枕,攒足了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丢了过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了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那女弟子的声音猛地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推诿:“那、那我话已经给师姐带到啦!咱们宗主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向来没什么耐心,要是苏师姐你去得迟了,回头宗主怪罪下来,那可就不关我的事儿啦!”
说完这话,就听见院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显然那传话的女弟子说完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生怕被苏小小的火气波及。
苏小小缩在暖乎乎的被窝里,侧着耳朵静静听了好一会儿,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都消失了,院子里外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再也忍不住,低低暗骂了一句“我他妈的!”,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赤着脚就从暖和的床铺上蹦了下来,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她咬着牙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快步走到外间的铜盆架边,拧了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又飞快地梳了梳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门派弟子服,转身就慌慌张张地往思过堂的方向赶。
其实说起思过堂,门派里的弟子都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月尘派用来惩戒犯了错门中弟子的地方,地方不大,但是规矩却重得很。
月尘派立派千百年来,攒下来的门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算来算去刚好整整三百六十五条,一年一条不多不少。
这些门规基本上都是以前历代的宗主们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有的早已不合现下的规矩,等到现任宗主叶凌雪继位之后,她也没有再额外增添删减,只是改了以往严苛的规矩,只反反复复告诫门中所有弟子一句话:行走江湖时,若遇事不决,唯心而已。
苏小小一路小跑,等她喘着气赶到思过堂外的时候,思过堂的里里外外早已经被赶来的弟子们围堵得水泄不通,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踮着脚往里望了望,就看见思过堂殿内陈设古朴大气,梁上悬着两只盘龙香鼎,袅袅的檀香顺着风慢慢飘出来,闻着让人不由得心头发紧。
一进殿门就能看见靠墙那排黑压压的红木供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历代宗主们的牌位,而正堂上座上坐着的,不是宗主叶凌雪还能是谁。
苏小小吐了吐舌头,猫着腰躲在殿外的人群后头,偷偷往里瞥了一眼,就看见几个师姐们都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站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站在最前头的,就是昨晚羞愤交加,一时想不开扯下衣带跑去上吊,结果没死成,反倒闹得全门派都知道,丢了好大脸面的顾月汐。
现在顾月汐把头垂得低低的,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苏小小见没人注意到她,于是弓着背缩着腰,想着趁着叶凌雪正低着头喝茶,注意力都在顾月汐的事情上,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混到弟子堆里,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她来迟了,如此一来,不就大功告成了?
她一边往里边蹭,一边在心里暗暗欢呼雀跃,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绝顶,这个法子简直天衣无缝。
哪成想她刚蹭到殿门边上,还没迈出第二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女声,不高不低,刚好清清楚楚传到她耳朵里:“小小何在?”
被宗主当场点到名字的苏小小,当即吓得浑身一颤,脚底下都跟着打了个绊。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依旧猫着腰缩在柱子后头,在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尊没看见我……
这时候就听见大弟子沈千梨恭敬的声音响了起来:“回师尊,弟子派人去唤小师妹过来了,算算路程时辰,小师妹早该到了,许是路上耽误了些功夫。”
叶凌雪听罢,缓缓抬起眸子,清冷的目光在殿内殿外全场慢慢逡巡了一圈,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极其敏锐地一下子就落在了想要贴着柱子慢慢往人群后躲、打算落荒而逃的苏小小身上。
她好看的眉心微微一蹙,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曲起来,轻轻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开口问道:“门规有言,若宗主召集弟子前往思过堂,若有人来迟或是不来,按咱们月尘派的门规,该是如何处置?”
沈千梨依旧垂着眸子,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师尊,按门规第三十七条,应杖责二百,罚跪山门前反省一日。”
这句话不偏不倚,清清楚楚飘进了苏小小的耳朵里,成功地让她已经抬起来准备往后溜的脚,一下子就定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