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戊的神情一点点黯淡，花火下意识侧过脸，朝贝尼特的方向瞄了一眼。“邪神，并不是问题啦。长、长老说过，他有办法对付祂。所以你们不要太过担心啦！”
“哦？有办法？”蒂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花火那一瞬间的眼神偏移，视线顺势落到贝尼特身上，像是在寻找某种被遗漏的线索。
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贝尼特只得无奈耸了耸肩，缓缓摇头。
蒂娜的眉头随即皱起，目光重新压回花火身上，眯起眼睛。“说说看。”
“不，不知道啊……”花火的视线迅速飘向洞窟顶部，“长老他……没跟我说清楚。”
嗯？是说谎的味道！
戊猛地抬起头，表情变成了硬汉脸，要不是蒂娜就在身旁，他估计舌头都伸出来了。
“啧。”
冰冷而短促的咂舌声，在洞窟中异常清晰。
花火背脊一凉，冷汗几乎是瞬间渗出。明明比自己还要矮半个身子的蒂娜，却让她感觉到了与长老相同级别的威压。
“我、我只是听长老说过！”
她立刻举手投降般解释，“只要能想办法消灭四蛇塔，长老就有办法重创邪神！嗯！真的！”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而且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白蛇塔的倒塌，是你们的杰作，对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颗陨石砸进水面。
原本还沉浸在低落情绪中的贝尼特三人，几乎同时一震。
“……白、白蛇塔？”
比拉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娜缇？我没听错吧？她说白蛇塔——倒了？”
多娜缇的瞳孔猛然收紧，大脑飞速运转。
“路上……确实感觉不对。”
她喃喃道，“白蛇塔看起来，比记忆里矮了很多。当时太黑，而且急着赶路，我以为只是错觉……”
“那、那这么说——！”
比拉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多娜缇一步走到他身旁，激动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在确认某个不敢相信的现实。
“你们……没有收到消息吗？”
花火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昨晚大家就已经都知道了？”
“抱歉。”
这一次，贝尼特站了出来。
他郑重地低下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歉意：“这是我的失职。本该在昨夜就告知你们，但为了尽快出发，我擅自选择了隐瞒。”
多娜缇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所以……是真的吗？”
比拉的声音压得极低，手轻轻覆在多娜缇的手背上，“白蛇塔……真的倒了？”
花火这才察觉到那只手抖得有多厉害。
贝尼特抬起头。
那两双目光刺得他心口发紧，却不似蒂娜的冰冷，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没错。”
“昨夜出发前，戴摩斯亲王与长老已经确认，并正式通知我——”
“白蛇塔，已经倒塌。”
话音未落，多娜缇忽然“呜”地一声。
她猛地捂住嘴，转身几步跑向洞窟深处的阴影，靠着岩壁蹲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比拉也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冲出了洞窟。
片刻后，外头传来了一阵——
比哭还要撕裂的狂笑声。
“……他们这是怎么了？”戊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到洞窟深处那微弱而断续的啜泣。
察觉到他的用意，贝尼特朝他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话音同样放轻。
“多娜缇……从小就失去了父母。”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翻阅一段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记忆，“是比拉的父母，邱比叔叔和瓦诺阿姨，把她抚养长大的。”
“两年前的冬天，村子能源告罄……冻死了很多人。”
“邱比叔叔和瓦诺阿姨，作为当时村中最强的战力，受长老之命与父亲一起去偷取存储在白蛇塔中的堕星花种。”
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们成功找到花种，却在返回时遭到了四蛇塔的联合围剿。”
“为了掩护父亲撤离……他们选择返回白蛇塔。”
“在那里，他们化作了群星。”
此时，戊注意到贝尼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花火，又很快收回。
“父亲的腿就是在那时候受伤的，要不是花火提前去救援……或许父亲也回不来了。”
“……”
沉默再一次席卷了洞窟，只剩下洞穴深处压抑的抽泣声，以及洞外那近乎疯狂的笑声。
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对白蛇塔以及白蛇天王的仇恨、无力、长年积压在心口的重量，很难想象它会沉到什么程度。
如今，那座名为“白蛇”的巨山，一瞬间破碎，
若是自己遇到，或许会表现得比他们两个更加不如。
“……”
沉默了许久，像是想要将那股低沉的情绪打散，戊有些跳脱地出声。
“没想到，花火你这么厉害。”
“嘻嘻，”
像是读懂了戊的用意，花火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腰背一挺，“毕竟我可是群星王国最厉害的观星师，那点未来，我还是能看到的。”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干掉白蛇女的？这么多年，我们连让她受点伤都难得很！”
“准确来说，是她自爆的。”蒂娜在一旁说道。
“自爆？”贝尼特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的……”戊也没打算隐瞒，简要讲述了与白蛇天王对峙的经过。
可越说，贝尼特与花火眼中的精光就越发明亮。
沉睡之雾。
腐朽沙漏，
曾经给自己族人带来无尽绝望的能力，却被眼前的男人轻松化解。
那是长年被压制、被追杀、被逼入绝境的人，第一次看到“并非不可战胜”的光。
一直到结束，两人都依旧久久沉浸其中。
“白蛇天王……在自爆前念的诗。”
蒂娜适时开口，将两人拉出幻景，“你们听过吗？”
“诗？”花火回过神来，“什么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蒂娜缓缓道出，“『以前，吾等向往着太阳——』”
戊下意识看向她，心中再一次无声地感叹。
这种情况下都能记得这么清楚……我们家蒂娜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贝尼特却已明显震动，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讶异，
“『以前，吾等向往着太阳，祂曾给予我们仁慈与荣耀』”
“这是《流星挽歌》，是群星之民流传百年的童谣。”
“童谣?”戊疑惑道，脑子里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本奇妙的书和人偶。
“对，村里所有人基本都会唱，因为它承载着我们的过去……以及尚未熄灭的未来。”贝尼特说着像是官方定义一般的言语，“只不过我们很久都没有听过了。”
“听不到也没什么……”花火微弱的声音传入了戊的耳朵，他疑惑地看向花火，却发现对方低着头，并不想多说。
“哦？寄予未来的挽歌啊，”蒂娜眯起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确实很有希望，至少那个邪神看起来很不想听。”
“确实——”戊顺势接道，“那么大声地喊‘不！’，能听出来喜欢的，语文应该是新八老师教的。”
“新八老师是谁？”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了情绪的多娜缇走了回来，眼角仍旧泛红。
“别管这个白痴说的。他脑子里的东西，肯定跟你们认知的不一样。”蒂娜提前打断了戊的解释欲，让戊满脸悲伤，装出来的。
“哦，”多娜缇有些呆板地点头，也没深究。
然后她庄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下一刻，她双眸微闭，右手举过头顶，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手指似莲瓣微张。
手沿着额头，如一颗缓慢坠落的流星般笔直下移，到心口处收拢握拳。
屈膝、垂首，深深地鞠躬。
一个庄重而古老的群星之礼。
她的动作不似之前花火一般优雅，多了些柔和与敬重。
“真的，真的感谢两位。”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动摇。“今后若有任何需要——”
“我，多娜缇。”
“以群星为誓。”
“纵使燃尽星辉，陨落成尘——”
“亦在所不惜。”
“我亦如此”
洞口处传来声音。
戊转过身看去，洞口处，不知何时回来的比拉，右手抵住胸口，单膝跪地。
“我比拉！”
“以群星为誓！”
“纵使燃尽星辉，身化流火——”
“万死不辞！”
两人，一前一后。将戊与蒂娜夹在了中间。
花火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无数星光在她眼中划过，星光之中，是一幅幅尚未发生、却正在逼近的画面，充满希望的画面。
“好了，”贝尼特走上前，将比拉扶起。“以他们的实力，你们能不能追上他们都是问题。”
“就算如此！”多娜缇毫不退让。
“今后，会有用的。我们要进王城，必须解决剩下的三座塔。而且蛇塔上的蛇眼也似乎有卡莲与碧尔的线索——看来不去看看不行了。”
“白蛇塔倒了之后，其他三塔的防守应该会更加严格，多一个人，多一份可能。”
她目光如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戴摩斯派你们来，也就是这个用意吧。”
“他和那个长老，早就知道我们会受阻。所以他们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我——”
花火接过话。
“而且，我或许知道长老和老大的计划。”
阳光照到洞窟顶上的岩石，拉出的影子将她眼睛遮蔽，只能看到嘴角泛起微笑。
但戊却感受不到她的开心。
“这些年，每次我们有什么行动，四蛇塔都会同时反应。想用我们的人头向邪神邀功。”
“可笑的是，蛇怪倾巢出动，但四个蛇天王却是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战场上。”
“所以——”
她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只要我们集合所有人去进攻红蛇天王，其他天王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派出全部蛇怪来围剿我们，到时候——”
未等花火说完，贝尼特的一声叹息打断了她的发言：
“不愧身负亚吉萨之名。”
“花火，你所说的与父亲告知我的计划——完全一致。”
然后贝尼特郑重地面向戊与蒂娜，“我群星之民，已经于昨夜集结——”
“预定三天后，开拔进攻红蛇之塔！”
随后贝尼特的手缓缓从头顶滑到胸口。
“为两位——”
“创造消灭灰蛇天王与黑蛇天王的机会！”
此刻，戊像是在贝尼特身上看到了戴摩斯的身影。
“二位觉得如何？我们去吸引所有兵力，你们——去终结剩下的天王。”
戊思索了少许后，回答道：“这个计划，确实可行。但……”
“你们知道代价吗？”蒂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知道!”
贝尼特毫不犹豫地回应，沉重有力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
在他身后，比拉与多娜缇的手也抵住了心口。
“我们群星之民——”
“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