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犬牙交错的峡谷中蜿蜒前行。
这地方看着像峡谷，却更像是在不断下山。
随着海拔持续降低，两侧的峭壁反而愈发高耸，破碎的日光被岩壁切割成金箔般的碎片，在谷底溪边的花丛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光影。
穿过花丛后不久，溪边出现了一块圆盘状的岩石，高度正好到戊的大腿。
戊几乎是下意识地坐了上去，结果刚一放松，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小腿止不住地发抖。
实在没办法，
一路攀岩、钻洞、下坡，只要是稍微超过蒂娜身高的路段，几乎都是他背着蒂娜行动。
戊揉了揉仍在发颤的小腿，习惯性地掏出手机，语气里带着疲惫：“真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都走了快三个多小时了吧。”
“两小时十四分钟。”一侧的蒂娜开口纠正。
或许是身体变小后还没完全适应，她同样皱着眉，靠在岩石旁休息。
戊侧过头，看向蒂娜。
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让本就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干净得近乎不真实。他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么精致——不对，这么精准的吗？”
察觉到他的视线，蒂娜并未回头，只是将垂到耳侧的鬓发拢到耳后，露出别在那里的红花，淡淡道：“是你太没用了而已。”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扎耳。”
那清冷的语调让他回过神来，索性把视线移向另一侧，顺着峭壁向上望去。
高耸的岩壁将天空压缩成仅剩两指宽的一道缝隙，沉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戊忍不住感叹：“话说，这真的是在某人的梦境里吗？现实感是不是有些太强了！”
以往进入的梦境，不论是天上游弋的鲸鱼，还是无限循环的走廊，哪怕是贴近现实的场景，也总会缺失某些细节，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异常。
他低头看着两侧耸立的怪石，一切都显得过于真实。
石头在阳光下投射出的影子，风拂过皮肤时的触感，甚至空气的温度与湿度，都与现实几乎毫无差别。
如果不是蒂娜头上那朵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红花，以及峡谷上空不断被风卷起、或青或红的“棉絮”状种子——
戊甚至会以为，他们只是来某处风景优美的峡谷旅行。
“从五感层面，几乎已经无法分辨这里和现实的差别。”蒂娜开口，“不过——”
她缓缓张开右手，空气中的水汽迅速汇聚，在她掌心凝成了一朵透明的龙胆花。
“这里对【语】的运用，比我们生活的那个空间要顺畅得多。”
戊收回视线，挑眉看着她指尖把玩着那朵水龙胆花：“你这说得……好像我们平时生活的那个现实世界，也不过是谁的梦境一样。”
“……”
蒂娜没有接话。
她看着掌心的花，眉峰轻蹙，低声嘀咕了一句“真小”，随手一挥，让水花散成细碎的水沫。
戊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也是。如果【世界级梦境】都真实到这种程度的话，说不定我们生活的那个空间，本身也只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级梦境。”
“谁知道呢。”蒂娜淡淡回应，“这里再真实，也不过是世界级梦境的一部分。一枚王国碎片，还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世界。”
说到这里，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黑发男子身上。
深色风衣，里面是淡蓝色衬衫和下半身修身的黑色长裤，都是店里发放的制式服装。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黑发微乱，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成熟稳重的气质，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稚气。
把他丢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可蒂娜很清楚，这个人身上的谜团，绝不比眼前这个梦境少。
思绪正要继续发散——
“有破绽！”
戊忽然无声地贴近，一把将现在只有一米三左右的蒂娜提起，抱在了腰间。
“……”
“你这么想死吗？
蒂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不是，等等！”戊压低声音急道，“前面有动静……嘶！”
这并没有什么用，他腰间又一次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
“唔！！！”
戊没再解释，左手死死捂住嘴，右臂用力夹紧蒂娜，迅速闪到峡谷岩壁边，躲进一堆巨石下。
也不知是不是夹得太紧，腰侧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当场落泪。只得可惜地将蒂娜放下，用毅力无视腰间的冰火两重天带来的舒爽，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峡谷前方。
不一会儿，一道两米高的身影出现在峡谷中央，其身后还跟着几团窸窸窣窣的影子。
那身影勉强保留着人形，却早已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蛇鳞，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四肢粗壮如铁，头部前突，下颌裂至耳根，猩红的信子不停吞吐，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嘶声。
一双狭长的竖瞳泛着青紫色幽光，在阴影中来回扫视，像是在搜寻猎物。
它身后蠕动着几团更为畸形的蛇形生物，如同失败的造物。细长的躯干上歪斜地长着几节枯瘦的肢体，支撑着身体在地面艰难爬行，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嗒声。
忽然，人形蛇怪注意到了巨石堆的异样，立刻兴奋地扭着身体爬了过来，让戊不禁屏住了呼吸，按在身后的手掌之下开始飘出点点火星。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人形蛇怪却在巨石堆前方的花朵处停下了身子。
只见一只岩石般坚硬的手一把将花摘下，腥臭的信子一卷，将花朵上大半的棉絮种子送入口中。
下一刻，它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才在身后几只蛇怪的低吼声中勉强恢复。
人形蛇怪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将剩下的花随手向后丢去。
几只不成形的蛇怪立刻躁动起来，疯狂争抢花上的种子。种子瞬间被分食殆尽，只剩下一朵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花，被随意丢在地上。
剩下什么都没有抢到的一只瘦小蛇怪，刚凑近那朵破败的小花想着碰碰运气，便被领头的蛇怪一尾巴抽飞出去。
怪异的嘶吼声再次从人形蛇怪口中传出。
原本还在颤抖的蛇怪们当即清醒，重新在它面前列队，只是仍能看出它们尚未完全恢复，有几只甚至口水都流到了枯槁的手臂上。
人形蛇怪又不耐烦吼了几声，随即又指向峡谷深处，兴奋地怪叫了一声。蛇怪们再次躁动，跟着它一同向峡谷深处行去。
确认彻底看不到蛇怪的身影后，戊才从巨石堆中走了出来。
“也是够神奇的，这都没被发现。”
那朵花，几乎都快要到他们的头边了，只要人形蛇怪再往前看一眼，就能发现两人。
“它们完全被这个吸引住了。”蒂娜也从阴影中走出，语气平静地伸手摸了摸别在耳后的红花。
仰头望向峡谷上方如丝带般飘荡的种子，若有所思：
“那些种子，对这些怪物似乎有极强的吸引力。不知道最终会飘到哪里。”
想到刚刚蛇怪们的癫狂和阵阵抽搐，戊一阵恶寒：“反正感觉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时候。”
“也是。”
蒂娜收回视线，看向又一次拿起手机乱按的戊：“怎么样？还是没消息？”
戊耸了耸肩：“岚、宿木、野菊、重阳，全都联系不上。两位顶尖筑梦师一起搭建的连接都断了——世界级梦境，恐怖如斯！
蒂娜仿佛早有预料：“那，我们还是先去找这个梦境的梦主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戊听到“梦主”，一下变得开心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个梦主是个美少女……好可怕！蒂娜你的眼神好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