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3047年,秋。
北境,霜息之地。
风从风暴山脉的雪顶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剜着人的脸。艾瑞克·索恩裹紧了身上那件磨损的羊毛斗篷,眯着眼望向山谷深处。他的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教授,就是这里了!”
年轻的向导莉娅从前方跑回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哗作响。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紫,但语气里全是兴奋:“那面石壁下面有个洞口,被碎石堵着,但我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有东西。”
艾瑞克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等了整整十年,才等来这次考察。
帝国皇家历史学院拨给他的经费少得可怜,设备是老掉牙的,团队成员除了莉娅——艾瑞克的学生,出生于霜息之地的少女担任向导,就只剩两个雇来的工人。但他不在乎。
因为那份文献——那本十七年前从某个古代城市遗址中出土的,用无人能懂的文字写成的古籍——他花了七年破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在这片被帝国遗忘的荒原深处,埋藏着某个失落文明的遗迹。
一个曾经拥有辉煌文明的种族的,最后的遗迹——修格斯帝国的遗迹。
从有文字诞生算起,人类文明已经延续了上千年,还从来没有过建立在冰原上的繁荣帝国——除了修格斯帝国。
千百年来,所有学者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幻想,唯有艾瑞克的家族,偏执地相信着这个传说。
千百年来,家族一直传颂着传说中修格斯帝国的民谣
“星辰之子,星辰之子”
“你的毛发是极夜的雪”
“你的呼吸是北风的刃”
……
洞口比莉娅描述的还要小。
艾瑞克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光束刺破黑暗,落在十几米外的一块石壁上。
石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天然纹理,不是动物抓痕,而是人工雕凿的,规整的,带有明确意图的文字。
克索图文字——艾瑞克认得这种古老的文字,那些生活在极地的,用熊皮取暖的古老的克索图人会使用这种文字
艾瑞克勉强能够辨别出上面的文字,这似乎是一首歌谣
“寒风中有脚步踏碎冻土”
“黑夜中有眼睛比极光更明亮”
“祂从冰原尽头走来”
“身前没有影,身后没有路”
艾瑞克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瞬,喉咙发紧
“星辰之子,星辰之子”
艾瑞克低低地吟咏着,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夜晚,母亲教他那吟唱了千万次的歌谣的幸福时刻
“你的毛发是极夜的雪”
“你的呼吸是北风的刃”
“你在我们最深的梦里低语——”
“冻土之下,春天未死”
……
莉娅凑过来:“什么?”
“歌谣”
莉娅好奇地眨了眨眼,顺着艾瑞克的目光看去——作为艾瑞克的学生,莉娅当然也能看懂一些修格斯帝国的文字。
几秒后,莉娅猛地跳起来
“这上面写的,和老师你家乡的民谣挺像的呢!”然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莉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额——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和修格斯帝国有关”艾瑞克顿了顿“莉娅,你作为霜息之地的原住民,难道没有听说过修格斯帝国的传说吗?”
“没有”
“毕竟现在的霜息之地的居住者都是迁徙过来的嘛”莉娅笑了笑“嘛,不过霜息之地向来被学界当做贫瘠的文化荒漠,从来没有学者做过关于霜息之地的研究,现在的霜息之地的居民都是外来者这一点也是我们这些年轻一代通过老人的口口相传才知道的,老师不知道也正常”
清理洞口花了整整一天。
那两个雇来的工人手脚麻利,但碎石的量远超预期。艾瑞克心急如焚,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
黄昏时分,最后一块巨石被撬开了。
一股混合着腐朽尘埃和奇异金属气味的冷风从洞中涌出。艾瑞克第一个钻了进去。
“金属?这个文明的发达程度看起来相当高!”莉娅敲了敲洞口的奇异物件,发出一声惊呼
艾瑞克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往下走
通道向下延伸,越来越宽。艾瑞克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石壁——上面全是壁画。
最初的画面是混沌的漩涡。然后,无数的星辰被无形的力量编织成网。接着,一棵巨树的根系深入虚无,最后,生灵聚集,从他们口中飘出音符般的符号,汇聚成河。
“创世神话吗?”莉娅第一个发声“老师你教过我的,在某些文明的传说中,世界起源于混沌,空间,时间,声音的三柱神——欧,米,迦创造了世界”
“这个文明看来就是流传着这样的创世神话”
再往下,壁画的内容变了。
巨大的鲸鲨劈开巨浪,周身环绕着流动的水纹。雄壮的公牛脚踏碎裂的大地,双角凝聚着土黄色的光芒。燃烧的山羊从蹄下蔓延火焰,角上缠绕着永不熄灭的烈焰。蜿蜒的巨蛇乘风而行,鳞片闪烁着青绿的电光。
水、地、火、风。
“四元素神,看起来和后世的描述没什么差异,一个位于最北端的文明,居然和最南端的文明有交流?”
“莉娅,虽然四元素神的传说主要集中在帝国南部,但是你别忘了,中部和北部的一些山区也有类似元素神的传说,你的基础还需要再补一补”艾瑞克轻轻摸了摸莉娅脑袋“所以别太大惊小怪”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材质非金非石,在电筒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光——如同星辰凝固后的碎屑。
石台上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武器铠甲,只有深深镌刻的,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符号。那些符号本身仿佛在轻微震动,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
而在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
那是狼的侧影。一只仰天长啸的狼,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狼口中衔着一把造型古朴,剑尖向下的长剑。
艾瑞克的手指悬在凹槽上方。
“教授?”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还好吗?”
艾瑞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凹槽边缘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一块石头。
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石体上崩落下来的碎片。它就嵌在凹槽旁边的石缝里,如果不是艾瑞克趴得足够近,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一拨。
石头落进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比喻。
石块在他掌心裂开一条缝,从那道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而是雾。黑色的,浓稠的,如同活物般的雾气,从石块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气中扭曲、翻卷、膨胀。
一瞬之间,整个穹顶大厅被黑雾填满。
艾瑞克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听得见。
先是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呻吟。然后是石头的碎裂声——不是一块两块,而是整面墙壁,整座穹顶,整个大厅同时在发出垂死的哀鸣。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艾瑞克的耳膜像被针刺穿,大到他的骨头都在共振——
在意识的深处,在那一片空白的世界中,白发的少女站在远方,看着他——
“星辰之子,星辰之子”
“……”
“教授!教授!!”
莉娅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尖锐而恐惧。艾瑞克循着声音的方向扑过去,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块还在往外涌黑雾的石头,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他的指尖碰到了莉娅的衣袖,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
“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出口的。也许是他手中那块石头在指引方向——它虽然涌出黑雾,却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惨白的光,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那光不足以照亮道路,但足以让他看见脚下的碎石和头顶正在坠落的巨石。
艾瑞克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碎石从头顶砸下来,他躲过了第一块,第二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第三块砸在他和莉娅之间,把通道截成两段。他听见莉娅尖叫,然后看见她从碎石缝隙中钻过来,满脸是血——不是重伤,只是被碎屑划破了额头,但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在黑暗中像鬼一样。
通道在崩塌。
不是从洞口开始,而是从他们身后——从穹顶大厅的方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地塌陷。那声音不是轰隆,而是尖叫,是岩石被撕裂时的尖啸。艾瑞克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是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碎石,他只需要跑,跑,跑。
最后一段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洞口。
阳光——
刺目的,温暖的阳光。
艾瑞克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莉娅摔在他旁边,浑身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但她还活着。两个工人早就跑出来了,蹲在不远处,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后,遗迹入口已经被碎石彻底封死。黑雾不再涌出了——也许是被埋在了下面,也许是它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艾瑞克趴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掌心里那块石头的温度。它不再发光,不再涌出黑雾,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刚从河边捡来的石头。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以为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
远处的雪山——那座万年不化的、像巨人一样俯瞰着整片荒原的雪山——正在崩塌。
不是雪崩。
雪崩是从山顶滑落的白浪,是有规律的自然现象。
眼前的东西不是。
整座山的山脊线在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向上顶。雪和冰从山坡上倾泻而下,但不是滑落,是被震落——整座山都在震动,大地在震动,艾瑞克趴着的地面在震动,碎石在跳动,空气在嗡鸣,就连天空也在崩塌
他看见山腰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黑色的岩石裸露出来,像是大地的骨头。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然后——
山塌了。
不是形容,是事实。那座山从中间裂开,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像一扇被巨力撕开的门。崩塌的冰雪和岩石卷起漫天的白色粉尘,遮住了半边天空。粉尘在阳光中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斑,像是极光,又像是某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颜色。
那座山在所有人的眼前崩塌,那些万年积雪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大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折叠,撕裂。
艾瑞克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
它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温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艾瑞克知道
有什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