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她把手放到水杯上时，她顿了顿。
「我做得简直像是……」
她继续想下去，如同在解剖一只危险的、却不得不面对的标本。
「像是一个熟练的、急于隐藏心事的……女孩子。」
「不对。」
她在心里无声地反驳，却感到一阵虚弱的无力。
「不是“像是”。」
「我现在，从内到外，从生理结构到社会身份，就是一个女孩子。安夜。来禅高中二年四班的女生。五河士道的新邻居，也是他……名义上的约会训练对象。」
这是客观事实，她一直没有怎么在意过的事实。
过去她不用想着这样的事情。
她所思考的不过是如何让明天更好，如何学习更多的知识。
她想着的是什么呢。
刚来到这个时间的见到了那名为空间震的灾难。
啊——是，如果她也可以加入这个故事中，如果她也可以看到他们的模样。
就这样，她对于游戏的乐趣减少了，她带着期待在明天努力着。
然而，在这层薄薄的、崭新的女性身份之下，沉睡着的是什么？
在那个分岔路口，看着他有些窘迫又有些期待的脸，胸口鼓动着一种陌生的、酸甜交织的情绪，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和希冀，主动说出的那句——“明天要再测试一下吗？就模拟一次约会——”
那语气里的试探，那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期待，是训练任务能完全解释的吗？
驱使她说出那句话的，是安夜这个存在本身——这个融合了前世记忆与今生躯体、充满了矛盾和不确定性的崭新个体——发自内心地、想要和五河士道这个人，创造出哪怕只有一段短暂的、可以被称之为共同时间的、纯粹而隐秘的愿望。
那是和与见到十香，琴里她们的时候完全不同的感觉。
为什么会出现呢？她不知道。
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忘记了。
「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一走。」
这个认知，如此赤裸，如此直白，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关于身份和欲望的拷问。
「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为了保护那些孤独的精灵而拼上一切的勇气和包容力？
这些特质，在她还是“他”的时候，也会欣赏，会敬佩，会认为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但绝不会，绝不可能，让她产生现在这种——心脏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漏跳一拍，皮肤因为他不经意的触碰而微微发烫，独处时会紧张又期待，看到他笑，自己心底也会跟着泛起涟。
如此鲜明而具体的，属于爱慕范畴的冲动和渴望。
「这种冲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是这具身体吗？这具属于“安夜”的女性身体，连同它所承载的、完全陌生的荷尔蒙和神经反射，在强行扭曲她的欲望方向？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只要遇到五河士道这个特定对象，就会自动触发心动的反应？
这个想法让她作呕，仿佛她的情感、她的意志，都只是这具血肉皮囊的傀儡。
但另一种可能，却更加令人不安。
「是说……在剥离了前世的身份、社会的桎梏、以及男性这个特定的性别标签之后…我的本质，其实一直以来，就是一个……会被五河士道这样的人吸引的存在？」
「无论外表是男是女，无论记忆来自何方，“我”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她不敢想下去。
痛苦。迷茫。
那究竟是她自己的感情吗？
这样的自我否定。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
就在这片黑暗的潮水中，却始终有一点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温暖的光，固执地闪烁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感觉上却像过了更久——终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她几乎是立刻走过去，拿起了它。
屏幕解锁，通知栏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五河士道。
点开。
“嗯，明天见！(^^)”
简短的回复，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充满活力的笑脸表情。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安夜感觉到自己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一股暖流，悄然流过心间。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混乱、所有的自我质问和伦理挣扎，似乎都被一股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地、蛮横地推到了一边。
占据她整个意识的，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简单到近乎野蛮的感知：他在这里。
因为他而起的，对自己内心彷徨与割裂好像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已经被压了下去。
纵然他什么也不知。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将终端放回桌上。这一次，她的动作从容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最后确认一下，就该休息了。」
她回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这是一个老式的、带背光显示的电子闹钟，是她从原来的住所带过来的，用习惯了。
她将闹钟时间调整到比平时上学起床时间早十分钟。这样，她可以有更充裕的时间梳洗、换上精心准备的衣服，甚至简单地整理一下头发，而不用像平时那样匆忙。
她还是在彷徨，但是，她更加期待着的是明天。
设定完毕，她将闹钟放回原位，按下背光开关，确认时间数字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最后，她走进浴室，完成了睡前的洗漱。温热的水流过脸颊和双手，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尘埃。
关掉浴室的灯，她回到卧室，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细的光带。
她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好。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但大脑却似乎还不愿意立刻休息。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回放：士道那句“要一起吗？”，黄昏街道上的并肩而行，“不合格”的评价，自己拖长尾音的提议，复盘时的自我剖析，查阅资料时看到的那些古怪又认真的分析，检查钱包时的务实考量，发送消息时的心跳加速，以及他回复的那个小小笑脸……
所有画面、声音、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汇向同一个焦点——约会！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带着未知的期待，轻微的紧张，和一丝只有她自己明白的、隐秘的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