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饮!好!”
十香第一个高举双手。
而令音已经走在了前面。
推开那扇镶嵌着透明玻璃,边框漆成明黄色的店门时,门楣上悬挂着的一串海蓝色玻璃风铃,发出了“叮铃——”一声,清脆的与门外游乐园的喧嚣截然不同的声响。
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首先感受到的温度上的深刻的侵袭。
冷气。
紧随冷气而来的,是味道。
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的,令人鼻腔发痒却又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香草奶油那醇厚柔滑的甜,仿佛能想象出它在舌尖融化的绵密感。
草莓、芒果、蜜瓜等水果的清新酸爽,交织其中,巧妙地化解了纯奶油的厚重。还有巧克力那深沉微苦的诱惑,可可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一席之地。或许还混杂着一点焦糖的焦香,以及饼干底烤制的麦香。
由高悬的太阳之下进入阴凉的店内,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光线的变化。
店内的光线明亮,却异常柔和。
视觉焦点在于柜台后方,那整整一面墙的、被打着精心调试的暖黄色灯光的玻璃陈列柜。
柜子里陈列的,并非真正的冰淇淋和饮料那会很快融化。而是制作得极其逼真,色彩饱和度被刻意调到最高,宛如童话绘本里直接走出来的模型。
彩虹芭菲,巧克力圣代,草莓奶昔,粉红色的液体盛在剔透的玻璃杯里,细腻的泡沫顶端点缀着一颗完整的、挂着水珠的草莓,杯壁上凝结着细密如珍珠般的水雾。
还有各种造型可爱到犯规的冰淇淋杯。戴着巧克力做的猫耳朵,顶着棉花糖云朵的小熊。
以及,四糸乃的视线,牢牢锁定的那一个。
洁白的、仿佛新雪堆砌而成的香草冰淇淋,被塑造成一只蹲坐着的小兔子形状。
“哇——!!!”
十香的惊叹,如同预料中的炮火,率先在安静的店内炸响。
她整个人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块,瞬间就吸到了那面巨大的玻璃柜前。
紫水晶般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倒映着七彩斑斓的甜品模型,光芒几乎要实体化地迸射出来。
她的鼻尖,真的就那么毫无顾忌地、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冰凉的玻璃表面,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光滑的平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白蒙蒙的雾。
“士道!士道!你看你看!”
她的手指,带着迫不及待的力道,在玻璃上“哒哒哒”地点着。
“那个!还有那个!堆得好高!会不会塌下来?那个巧克力看起来也好好吃!在流下来!草莓的!粉粉的!啊!还有芒果的!黄色的!”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语速快得像一挺火力全开的机枪,每一个词汇都裹挟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直地投向柜台正上方悬挂着的、用可爱圆体字书写的价目表。
阳光透过店门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照亮了他额角渗出的、新的细小汗珠。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数字——
“彩虹芭菲 - 1200円”、“星空银河特饮 - 980円”、“巧克力圣代 - 850円”、“缤纷水果冰淇淋杯 - 750円”......
喉结,不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十香,冷静点……”
他试图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弱,
“一个一个看。我们时间还很多,就是资金...”
但安抚的话语,立刻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哥哥~我要这个!”
“你看,”
琴里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士道,白色的缎带随着她仰脸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嘟起嘴,用一种混合着撒娇的语气,补充道:
“不准说贵哦。是哥哥你自己说要来休息喝东西的~”
士道的脸颊肌肉,似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杯标价980円的“银河”,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等着他回答、仿佛在说“我的彩虹芭菲呢?”的十香,最后目光落回琴里那写满了“我就要这个”的脸上。
一种混合着宠溺、无奈、肉疼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情绪,在他蓝色的眼底飞快地搅动。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带着明显吐槽意味的声音,从士道腿边的高度响起——
是四糸奈。兔子手偶在四糸乃微微发抖的左手上,激动地挥舞着它短小的手臂,
“看看士道小哥的脸!都快跟这店里的抹茶冰淇淋一个颜色了!而且那个什么星空银河,一听就是骗小女孩钱的!”
它毫不留情地抨击着琴里的选择,然后话锋一转:
“还是我们四糸乃有眼光!看上的那个兔子冰淇淋多可爱!白白软软的,跟四糸乃一样!对吧,四糸乃?”
被突然点名的四糸乃,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只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尖。
那双湿漉漉的蓝色大眼睛,依旧透过士道手臂与身体的缝隙,牢牢地、依恋地望着玻璃柜里那个洁白的小兔子。
“……黑咖啡。热的。谢谢。”
村雨令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柜台的最前方,对着那位脸上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年轻女店员,清晰地说道。
黑咖啡?
热的?
在这样一个闷热到连呼吸都觉得黏腻的夏日?
在游乐园的、以缤纷冷饮和冰淇淋为主打的冷饮店里?
安夜的银灰色眼眸,也微微转动,落在令音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士道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令、令音小姐…您确定吗?”
他忍不住再次确认,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措。
“热的黑咖啡……不会觉得更热吗?”
令音缓缓地转过头,平静地迎上士道的视线。
然后,她非常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嗯。”
她回答,声音依旧平淡,
“习惯了。不用在意。”
士道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安夜站在稍靠后一点的位置,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士道的侧脸。
他微微蹙着眉头,嘴唇抿起。
额前的发丝,因为之前的汗水和此刻店内并不流通的冷气,而微微潮湿,有几缕不服帖地黏在他的额角。
他抬起右手,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蓝发。
这个动作让他白色的、略显宽松的衬衫袖口,向上缩起了一小截。
露出了一截精瘦的、骨节分明的手腕。
腕骨的凸起,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背线条。
安夜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偶然的观察。就像观察阳光透过玻璃杯,在桌面上投下的、晃动的水光波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份相对简洁、没有太多花哨图片的饮品单。
价值580円的柠檬苏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