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学习压力并不大,学生们主要还是在适应新生活。
周道坤开局不利的情形已经得到改善。
除了修女之外,周道坤现在和前面两个女生也可以正常交流了。毕竟看到身后两个人相处挺融洽,她们也就慢慢改变了一开始的偏见。
虽说一开学并没有哪个阿宅同类来同周道坤搭话,但也并不代表班里没有这种人。只是他的开场白过于显眼了,大多的阿宅也不是什么活泼开朗外向的人,那时候去找他多少有点给自己找不自在。但开学已经过去了几天,这些天的观察,可以看出周道坤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学生,并没有天天搞什么嘉豪行为。这些潜在伙伴们就一个个出现了。
周道坤的同伴增多了。
学校的生活,未来一片光明;家中的幽灵,也和周道坤相处得很好。
这宅女幽灵和周道坤的兴趣爱好有不少重合,在知道想要穿越回自己世界至少要等到十年之后,就彻底摆烂,享受生活了。
“我的钻头突破天际!”小羽毛球收起腿,身体变得虚浮,转化为幽灵状态,随后漂浮之中的女鬼模仿钻头转着圈朝前钻着走了一段,又变回了实体,双腿从裙中伸出,稳稳落在地上。
她现在已经可以灵活切换状态了。
“你刚刚看上去更像个打着旋的羽毛球。”
“呜!”小羽毛球对这个比喻相当不满,鼓起腮帮子又飘到半空,背过身去。
“周末了。这一周真快。”看着夕阳西下,周道坤不由得感叹。
走到家附近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坤。”
“念姐。”
念姐最近这几天,每晚都会带着吃的出现在家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熟悉的超市袋子。
“今天没有晚自习。”念姐之前也是在自己这所高中,所以清楚作息。
“是啊。”
“明天,就要去看望道云了。”
周道云,周道坤的哥哥。
“嗯。”
“你能喝酒吗?”念姐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不……”
“也是,你还未成年呢。”她笑了笑。
“我记着你以前也不喝。”
“高考完了后学的。那段时间太难受了。”念姐低头看了看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手。
“……哦。”
小羽毛球在念姐在的时候就保持幽灵的状态。为了不让她感觉无聊,周道坤专门打开了电视,用手机投屏放番剧给她看。羽毛球飘在电视机前,看得聚精会神。
念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当然,是外卖。念姐并没有家里的钥匙,她在刚刚这么短时间里做不出这么多菜。餐盒在桌上摊开,热气混着香味飘起来。
“大学不忙吗?”
“刚开学还好。”
“念姐你没必要每天都过来的,太远了。”
“二十公里而已,开车也就半小时不到。”
“啊?不,念姐,你今晚喝酒,明天怎么去墓地啊?”
那鬼地方出租车可到不了。
“没事,朋友过来接我。”
“那就好。但,吃完你怎么回去?”
“我不能住在这里吗?”念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
“我以前经常住在这里呢。”
“……也是。”
她住哥房间,周道云就会来挤周道坤。如果住的时间长了,他为了不和老哥挤一张床,还不得不去把父母的房间收拾出来住进去。
“我喜欢这里。”念姐放下了啤酒,罐身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很熟悉的感受。”
她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过去,目光飘向客厅的某个角落。
“啊,嗯。”
“你长得和你哥哥很像呢。”
“……”周道坤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但你们两个真的不一样。”念姐放下半杯啤酒,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敲,“你不像他那样油嘴滑舌的。如果是他在对面的话,我想这屋子里会变得很吵。”
是的,哥哥很擅长炒热气氛。
“我没法和哥哥一样。”
“……啊,不,那个。”萧念念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嘴唇抿了抿,便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余晖被夜幕吞没,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光线勾勒着念姐的侧影,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
她没再吃菜,只是又拿起了那罐啤酒。
仰头,喉间轻轻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液体一路往下。
放下,易拉罐底与桌面碰出“咔”的一声轻响。
手指还留在罐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凝结的水珠。水珠顺着罐身滑下,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周道坤默默地扒着饭,咀嚼得很慢。
电视里番剧的配乐和念姐开第二罐啤酒的“嗤”的拉环声混在一起。
她喝得越来越快。
不再说话,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某道菜上,又或者是什么都没看。
只是重复着提起、仰头、放下的动作。手臂抬起又落下,动作逐渐变得随意。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罐身而微微发白,放下时却越来越轻,像是没了力气。
第三罐。第四罐。
她开始用手背抵着额头,肘部撑在桌上。呼吸声变得有些重,带着酒气的吐息在安静中清晰可闻。
“念姐。”
“嗯?”她抬起头,眼神已经涣散了,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脸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
“阿坤啊……你吃,你吃。别管我。”她摆摆手,动作有些摇晃。
她又去拿下一罐。
手指摸索了两下才抓住拉环,第一次没拉开,第二次用力才“嗤”地打开。泡沫涌出来一些,沾湿了她的手指。
第五罐喝到一半时,她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
拿着啤酒罐的手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跟着摇晃,在罐壁上撞出细小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罐子,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把它放到一边。
手臂垂下来,脑袋也一点点低下去,最终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侧脸。
不动了。
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频率很慢。
“念姐?”周道坤放下筷子,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周道坤站起身。
念姐已经彻底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
酒量很一般啊。
念姐似乎很喜欢喝酒,酒量又差,如果在外面喝酒,感觉很危险。周道坤皱了皱眉,想着以后得提醒她。
接下来是费劲的搬运。
周道坤先试着叫了她几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毫无反应。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推的时候只是晃了晃。
他只好弯下腰,一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想去抄她的腿弯。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别扭,手臂使不上全力。
但念姐虽然看起来瘦,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的重量却沉得超出预料。
他试了两次才把她从椅子上半抱半拖地弄起来。念姐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拂过他脖颈,发丝蹭得他脸颊发痒。
恶!
扑鼻的酒臭味,难闻死了。
就算是美女,喝醉了身上的味道也不好受。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拖着步子朝自己房间挪。短短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要小心不让她滑下去,又要避开桌椅。
好不容易蹭到床边,他侧过身,慢慢将她放倒在床上。念姐一沾到枕头,就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再没了动静。呼吸变得平稳深沉。
“Nice chance!”
小羽毛球突然出现,飘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
“现在是好机会呀,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居然在你面前喝醉倒了,不应该发生点什么?”她歪着头,一脸“你懂的”表情。
“发生你大坝,这是我哥女朋友。”周道坤瞪了她一眼。
“你哥不都……”
啪!
周道坤给了羽毛球一记手刀。
“呀嘞嘞,别打头啊,我要变笨了。”她抱头蹲下。
“你说话都不动脑子,变笨能有什么影响。”
“对不起……”她扁了扁嘴,做出委屈的表情。
“没所谓了。今天我得去睡沙发了,你就变成幽灵飘一晚上吧。”
“别呀!飘着睡很难受的!”小羽毛球在空中转了个圈,“感觉一直在往下坠,睡不踏实!”
“书房有凉席,自己铺。”
“呜。”她不情不愿地飘向书房。
一夜无话。
“我是不是穿一身白的更好?”第二日,穿着肃穆黑衣的萧念念,在车后排座上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手指在黑色布料上抚过。
“这又不是吊丧,我哥死一年了,没必要披麻戴孝。”周道坤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
“你这样就行了。真把自己当寡妇了?”开车的女生吐槽道,从后视镜里瞥了念姐一眼。
这就是念姐的朋友,念姐叫她巧儿。
五大三粗,狂放的烟嗓,若不是那张女性化的脸和长发,周道坤都要怀疑她是个男的。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显然是位老司机。
似乎是念姐的大学舍友。
“也是。”念姐叹气,靠回座椅里,“说起来,道云似乎很喜欢未亡人题材来着,他的收藏里面好像有不少这种,在葬礼上讨债的亲戚们和漂亮的寡妇……”
“你想当着小孩儿面前说什么呢!”巧儿打断了念姐的话,声音提高了些。
这里还有一位高一男生来着。
虽然周道坤觉着很无所谓,老哥的收藏也分享给过他,所以也是看过不少的。他摸了摸鼻子,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在周道坤的指引下,车很快到了周家坟地。石子路有些颠簸,车轮压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小段路车开不过去,只能步行。
巧儿没有下车,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余下两人一鬼则是下去了。小羽毛球飘在周道坤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看着自家哥哥的墓碑,周道坤的心情相当复杂。石碑立在草丛中,上面刻着周道云的名字,照片里的哥哥笑得很灿烂。
哥,念姐来了,你不出来看看吗?
这样想着,再看看没有任何动静的坟地,摇了摇头。
周道坤可以看见鬼魂,但是,他从未见过老哥的鬼魂。
老哥下葬那天,他死死盯着棺材,但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时至今日,就更不可能看见老哥的鬼魂了。
周道坤摸了摸墓碑。石碑表面粗糙冰凉,边缘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圆润。
“共感”能力发动时,对象是人或者动物,就可以感受到对方此时此刻的感觉;但如果对方是没有生命的实体,那他就只能感受到“无”。
不是什么也感受不到,是会清晰感受到那种“无”,虚无一物的感受。
但如果这东西与某个人有关,而人与物又曾经有过密切的互动,那么周道坤又会模糊感受到曾发生在这件物品身上发生过的,有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他闭上眼。
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有人在刻碑。
这是最早的记忆。凿子敲击石头的声音,碎屑飞溅,名字被一点点刻出来。
立碑。
父亲在立碑。沉重的石碑被放下,泥土被压实。父亲的手在石碑上按了按,转身离开。
祭拜。
时间流逝。
墓碑大多时间,与人没有接触,
只是偶尔见到人。
父母。他们来的时候总是沉默,母亲会用手帕擦拭碑面。
哥哥的朋友。几个男生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拍了拍石碑,说了句什么。
邻家的姐姐。她放下一束花,站了很久。
一个不认识的戴着眼镜的女生。她似乎来得很匆忙,放下东西,原地愣了几秒就走了。
自己。每次来都只是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念姐。
每一个过来祭拜的人,都模糊出现在这墓碑的“记忆”中。身影朦胧,像隔着一层雾。
所以念姐,之前自己来过这里一次吗。
画面里,她穿着校服,蹲在碑前,肩膀在颤抖。
高考刚结束那段时间吗。
接下来的画面让周道坤错愕。
……哥哥?
哥哥的灵魂,出现了。
很淡,像一层薄雾,站在碑旁。他看着念姐,眼神温柔。
只是一瞬,哥哥的魂魄从出现之后,便开始变得虚幻与模糊。边缘散开,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原来,你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周道坤看到那瞬间就快要消散的魂魄,有些释怀。至少,哥哥最后看过她。
周道坤伸出手,想触摸一下老哥的灵魂。手指朝那团薄雾探去。
如预料一般,手指穿过了灵魂,根本触碰不到。只有冰凉的空气。
但下一刻,状况陡升。
一股记忆洪流,冲入周道坤的脑海。
强烈的思绪。
——念念。
小时候,可爱的念念,在向我伸手。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
初中的,模糊的念念,在用QQ和我聊天。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键盘敲得飞快。
高中的,漂亮的念念,正依偎在我的肩头。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洗发水的味道。
念念。
念念。
念念。
我好爱你啊,念念。
你要好好生活哦,念念。
可是,为什么你来到这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呢。
——————
周道坤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刚刚,属于哥哥的大量记忆片段,强行塞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动,带着强烈的情感。
——怎么回事?
这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有了个猜想。
莫非,这就是,那所谓的交心能力的效果?
不过,不是说必须要双方放下心理防线才能发动吗?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念姐关心地问道,走近一步,手虚扶在他手臂旁。
“不,没什么,念念,不用担心我。”周道坤脱口而出,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听到这话,萧念念呆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像是没听清。
周道坤看着她,有些疑惑,随后想起了什么。
念念?
自己怎么会这样称呼?
“啊不,那———”他话还未说出口,想要解释,但被打断了。
一句欢呼从头顶响起。
“满了,满了!瓶子满了!!”
周道坤抬起头,羽毛球的手中,那个心形的瓶子,开始冒出雾气。雾气是淡金色的,从瓶口涌出,越来越多。
那雾气化作了一团漩涡,慢慢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圆形的门。门的边缘光芒流转,里面是深邃的黑暗,隐约有星光闪烁。
而自己,正在上升。
在被那门所牵引着。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空气。
随后,周道坤便失去了意识。视野被光芒吞没,最后看到的,是羽毛球兴奋挥舞的手臂,以及……下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