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外围大桥的风雪尚未散尽。
霜星的结局落定在冰封的桥面,雪怪小队最后的火种就此熄灭。凛冽的河风卷着碎冰,掠过每一名作战干员的战甲,空气中混杂着硝烟、源石粉尘与寒冰融化之后潮湿阴冷的气息。
大桥战场没有得到喘息。公共通讯频道骤然响起博士冷静而急促的声音,穿透炮火残留的轰鸣,传到每一个还在桥上作战人员的耳中。
“各作战单位注意,不要放松警戒。梅菲斯特以及牧群部队还在龙门城区内部游荡,依旧具备极大威胁。大桥战场留部分人员处理善后,回收伤员、收拢雪怪小队战俘;其余作战干员,即刻回援龙门城区。牧群已经开始无差别袭击,龙门近卫局多处防线已经被撕开缺口。”
简短的命令落下,大桥之上立刻开始重新编组。煌留下来主持大桥战后收尾,一部分干员就地搭建临时急救点,救助双方负伤人员;另一批作战力量迅速集结,准备搭乘运输机折返战火纷飞的龙门市区。
娜特德拉将那面伤痕累累的重型盾牌斜靠在脚边。盾牌表层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痕,边缘多处崩裂,冰层融化之后,湿漉漉的冰水顺着盾牌的轮廓,一滴滴落在结冰的桥面之上。
刚刚与雪怪小队厮杀带来的肌肉酸痛依旧盘踞四肢,但是哥伦比亚陆军军事学院常年严苛训练打磨出的强悍体魄,加上莱茵生命改良药剂在体内持续调节机体,肉体层面的损耗被强行压制在可控范围。她的呼吸平稳,瞳孔锐利,依旧具备投入高强度巷战的全部能力。
方才亲眼见证霜星赴死的画面,沉甸甸压在她心底。
她明明手握足够摧毁对手的力量,却选择克制自己,不去强行改写属于霜星的结局。心底那一份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傲慢,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撞击。力量可以撕碎工事、击倒敌人,可它救不回被源石吞噬的生命,也无法剥夺一个人选择死亡的权利。
“还在出神。”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是阿米娅。少女的斗篷沾满风雪,脸颊冻得微微发红,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刚刚和霜星最后的对话,同样在她心上刻下伤痕。
“只是在想。”娜特德拉弯腰,重新把盾牌背起,金属背带扣紧肩甲,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很多悲剧,就算打赢战场,也依旧阻止不了。”
阿米娅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战斗。走吧,城区还在流血。”
集结完毕的作战小队登上运输机。机舱之内气氛压抑,没有人闲聊,干员们默默检查武器弹药,修补战甲破损处。飞行器引擎再度轰鸣,机身调转航向,离开冰封的跨河大桥,向着龙门主城区疾驰而去。
透过舷窗向下俯瞰,整片龙门城区已经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火海。楼宇之间到处升腾滚滚黑烟,火光断断续续在一栋栋高楼之间明明灭灭。街道之上到处可以听见隐约传来的枪声、爆炸声,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不属于人类的嘶吼,顺着风远远飘到高空。
那是牧群的声音。
被梅菲斯特源石技艺催化异化的感染者,失去自我意识,肉体被疯狂增殖的源石扭曲变形,没有理智,不分敌我,只会本能地扑向一切活物,撕咬、破坏、杀戮。他们曾经也是普通人,是饱受压迫的感染者,如今只剩下腐烂而狂暴的躯壳。
“即将抵达城区作战空域,注意,地面环境极度复杂,建筑物损毁严重,大量牧群游荡在街巷之中,还有残余整合运动战斗人员混杂其中。”飞行员的警示声响起,“降落点选在第三街区损毁的商业广场,绳降作战,落地之后立刻结成战斗队形。”
舱门轰然向两侧滑开,滚滚热浪与硝烟扑面而来。高空俯瞰,下方广场到处是倒塌的立柱、粉碎的玻璃、翻倒燃烧的车辆。地面上数道扭曲的黑影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正是牧群。
“准备绳降!”
娜特德拉扣紧安全锁,再一次顺着绳索跃出机舱。身体快速下坠,双脚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广场地面,碎石飞溅,尘土扬起。落地瞬间,她立刻举盾,摆出防御姿态。
其余罗德岛干员相继落地,迅速完成编队。
“分作三支小队。”现场作战指挥的声音响起,“一队肃清广场周边牧群;二队向前推进,和近卫局残部建立联系;三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告急点位。”
娜特德拉被划入机动预备队。
广场四周的街巷之中,很快响起激烈的交火声。源石铳枪声、爆炸轰鸣、牧群嘶哑的嚎叫混杂在一起。被源石扭曲躯体的怪物从倒塌的楼宇缺口、破碎窗户、地下通道源源不断涌出来。它们不怕伤痛,不畏死亡,哪怕躯体被子弹撕开巨大创口,依旧会拖着流血的身体继续向前冲锋。
“东侧巷道告急!大量牧群突破防线!请求机动部队支援!”
通讯频道之中突然传来急促的求救呼叫。
“跟我来。”娜特德拉低喝一声,高举盾牌,向着东侧巷道全速突进。同行的数名干员紧随其后。
转过倒塌墙体的拐角,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一小队龙门近卫局警员被数十头牧群围困在巷道尽头的断墙后方。警员们弹药已经消耗大半,好几个人身上带伤,不断后退,眼看防线就要被彻底撕碎。
数头体型庞大的牧群嘶吼着扑向断墙,扭曲的手掌疯狂抓挠混凝土墙体,源石结晶在它们体表疯狂凸起闪烁。
“爆破装置投掷!”
娜特德拉奔跑途中,直接拉开保险,将一枚爆破装药奋力掷出。爆炸在牧群集群的侧面轰然炸开,灼热的冲击波席卷整条巷道,碎石与源石碎片四下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牧群直接被爆炸掀翻。
趁着爆炸造成的短暂混乱,娜特德拉举着盾牌,直接冲入牧群群之中。厚重的盾牌横劈横扫,重重撞击在怪物扭曲的躯体之上。骨头碎裂的闷响接连不断响起,牧群接二连三被撞飞出去。
“集中火力!瞄准头部源石结晶!”她高声呐喊。
跟上来的罗德岛干员立刻开火,源石铳的火光照亮昏暗巷道。一头又一头牧群倒下,但是更多的异化感染者,依旧从巷道深处黑暗的缺口源源不断涌出来。
娜特德拉一边作战,内心却翻涌着巨大的煎熬。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怪物,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年轻人,甚至还有尚未长大的孩子,只是被梅菲斯特残忍的源石技艺剥夺心智,肉体被源石腐蚀扭曲,沦为没有思想的杀戮工具。
她可以挥动盾牌击倒它们,可以投掷炸药摧毁它们,可她没有任何办法把这些被彻底异化的人重新救回来。
心底那股熟悉的傲慢又开始躁动。
如果我拥有更强的力量,如果我能够一次性清空整片街区,是不是就可以终结这一切苦难。
但下一秒,巷道角落里一头牧群倒下之后,破碎面罩之下露出来一张年轻少年的面孔。那张面孔,狠狠扼住她心底那一份躁动。
力量可以消灭怪物,却抹不去造就怪物的苦难。
“不要留手,但记住他们曾经是人。”娜特德拉压低声音,对身边并肩作战的干员说道。
经过一番惨烈的缠斗,巷道之内的牧群终于被全部肃清。幸存的近卫局警员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疲惫。简单处理伤口之后,警员向罗德岛干员致谢。
“往城区深处走,前面的大楼,梅菲斯特就在那栋高层商厦的楼顶。”一名负伤的小队长喘着粗气,指向远处一栋残缺大半的摩天商厦,“大量牧群以那栋楼为中心向外扩散,那是源头。”
通讯频道之中,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确认情报。梅菲斯特就在那栋商厦顶层。浮士德牺牲之后,他已经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催化牧群。我们不能放任他继续释放源石技艺。各机动单位,向商厦方向集结。注意,沿途街巷到处都是牧群,推进速度会很慢。”
得到指令之后,小队休整片刻,继续向着目标商厦艰难推进。
这一段巷战是不折不扣的炼狱。
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每一栋残破楼房内部,都潜藏着游荡的牧群。时不时就会从破碎窗户、地下管道、倒塌废墟的阴影之中冲出数头异化感染者。战斗断断续续,枪声几乎从未停歇。
娜特德拉举盾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充当移动屏障,替身后的队友挡下突袭而来的攻击。盾牌已经布满新的划痕与凹坑,多处装甲板已经彻底凹陷变形。手臂长时间负重作战,肌肉持续震颤,莱茵生命药剂持续燃烧,维持着她的作战状态。
沿途到处是战争留下的残骸,损毁的车辆、遗弃的武器、倒塌的墙体,地上随处可见战斗留下的血迹。偶尔还能看见来不及撤离的平民躲在建筑夹缝,瑟瑟发抖,罗德岛干员在推进途中,分出人手把平民引导到临时安全避难点。
一路浴血厮杀,伤亡也在不断出现。有罗德岛干员负伤,也有人不幸被牧群扑倒受伤,不断有伤员被后送撤离。娜特德拉数次动用自己的源石技艺,救回数名濒临死亡的战友,但依旧有生命永远留在这片战火的街巷。
越是靠近目标商厦,牧群的密度就越发恐怖。街道上几乎被异化感染者填满,嘶吼声铺天盖地。整座高耸的商厦,如同一个向外不断散播瘟疫的巨大毒巢。
当罗德岛各路作战队伍终于在商厦楼下完成集结之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硝烟遮蔽天空,整个龙门的上空,是一片浑浊昏暗的灰红色。
地面,街道,墙体,到处布满疯狂生长的黑色源石结晶,如同腐烂伤口之上疯狂蔓延的腐疫。
“底层与低层楼层已经被牧群彻底占据,直接强攻楼梯伤亡会极其惨重。”现场指挥快速分析态势,“方案,一部分干员从正面佯攻,牵制底层牧群注意力;另外一支精锐小队,使用钩锁、飞行器绳降,直接突入商厦顶层,直取梅菲斯特。”
娜特德拉向前踏出一步:“我申请加入顶层突入小队。重装掩护,爆破开路。”
指挥看了一眼她那面伤痕累累依旧坚挺的重型盾牌,短暂思索,点头应允:“准许。娜特德拉,你随突入小队行动。记住,优先压制梅菲斯特的源石技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击杀。我们需要弄清楚牧群源石技艺的原理。”
“明白。”
简短的准备之后,作战开始。
商厦底层方向,枪声骤然爆发,佯攻部队发起猛烈攻击,无数牧群被枪声吸引,疯狂向着大楼底层入口涌去。
趁着牧群注意力被底层吸引的窗口期,数架小型作战飞行器绕到商厦侧面,悬停在顶层天台外侧高空。
“准备绳降,目标顶层天台。”
舱门打开,呼啸的狂风灌入机舱。娜特德拉扣紧绳索,再一次跃向满目疮痍的城市高空。
脚下,是腐疫蔓延、战火熊熊燃烧的龙门城。而头顶,那座商厦的天台之上,便是这一场满城灾难的始作俑者。
战斗,远没有结束。
娜特德拉握紧绳索,身体顺着钢索平稳下坠,盾牌牢牢背在身后,短铳已经上膛。双脚重重踩上天台粗糙的水泥地面,落地瞬间迅速转身举盾,扫视整片天台。
天台空旷,废弃的空调机组、损毁的信号天线歪歪斜斜立在各处。
梅菲斯特就站在天台靠内侧的位置。少年身形单薄,斗篷残破不堪,浑身布满躁动的源石纹路。浮士德的死亡彻底碾碎了他的精神,双眼空洞而疯狂,周身源石能量不安地剧烈震荡,整个人仿佛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不稳定源石容器。
几名忠心的整合运动护卫守在梅菲斯特身前,他们身上也已经被源石严重侵蚀,看见从天而降的罗德岛干员,立刻举枪对准来人。
“不许靠近!”护卫嘶吼,扣下扳机。
源石铳子弹呼啸飞来,娜特德拉横起重型盾牌挡在小队前方,子弹接连不断砸在盾面,迸出一串又一串火星。跟在她身后的突入干员迅速散开,依托天台残存的设备寻找掩体还击。
天台之上立刻爆发激烈交火。
护卫人数不多,却抱着必死的决心死战。源石铳的轰鸣、法术炸裂的脆响在狭小天台来回震荡。娜特德拉压低身形,借着盾牌的掩护向前推进,瞅准间隙甩出一枚爆破装置。
轰隆一声巨响,爆炸冲击波横扫一片,两名护卫被气浪掀翻倒地。余下的人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娜特德拉没有一味强攻,她牢记指挥的命令,优先压制而非击杀。盾牌横扫,用盾面的侧面重击将最后一名护卫砸倒在地,没有直接夺去性命。
护卫尽数倒下,天台之上,只剩下罗德岛突入小队,和陷入疯狂的梅菲斯特。
少年抬起头,涣散的瞳孔聚焦在闯入者身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癫狂。
“浮士德不在了……全都该毁掉。”梅菲斯特喃喃低语,周身源石能量骤然暴涨,“所有人,全部变成牧群!全部!”
黑色源石光芒自他身体向外扩散,楼下街道传来更为狂暴的嘶吼声,无数牧群变得更加狂暴,疯狂冲击着地面罗德岛与近卫局的防线。整栋商厦的墙体都在源石力量的冲击之下微微震颤。
“阻止他释放法术!不要让他继续催化牧群!”通讯频道里传来博士急促的声音。
数道束缚类源石技艺立刻朝着梅菲斯特笼罩过去。可此刻少年的源石力量狂暴到极点,周身涌动的黑色能量直接撕碎袭来的束缚法术。
“不要过来!”梅菲斯特尖叫,大片漆黑的源石冲击波朝着小队横扫而来。
娜特德拉跨步上前,将盾牌竖在小队最前方。汹涌的源石冲击狠狠撞在盾牌之上,盾面瞬间爬满黑色源石结晶,巨大的推力推着她双脚在水泥地面向后刮出两道深深的划痕。
手臂肌肉剧烈抖动,莱茵生命药剂在体内高速运转,抵消源石冲击带来的内伤。
她完全可以借着这股冲击的间隙,突进上去,以爆破或者重击直接终结梅菲斯特。
心底那一丝傲慢又悄然抬头:一击结束,满城牧群的威胁立刻就会解除。
可大桥风雪里的那句话,再一次在脑海回响。
很多悲剧,就算打赢战场,也依旧阻止不了。
杀掉梅菲斯特,能停止牧群继续增殖,但是那些已经被异化的人不会复原;浮士德不会活过来;梅菲斯特身上承载的仇恨、痛苦,也不会就此消失。杀戮仅仅是斩断灾祸的源头,却治愈不了造就这一切的伤痕。
“不要击杀,限制行动!”娜特德拉高声向身边队友呼喊。
小队调整战术,不再追求杀伤,各类禁锢、阻滞的源石技艺轮番倾泻。梅菲斯特疯狂释放源石力量不断抵挡,他本就超负荷的肉体,在无止境的法术透支下正在飞快崩坏,嘴角不停涌出鲜血。
他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说,沉浸在自己毁灭一切的执念之中。
几番拉扯,抓住梅菲斯特法术短暂枯竭的间隙,数道特制的抑制源石装置精准命中他的身体。强光一闪,狂暴向外逸散的源石能量终于被强行压制下去。
梅菲斯特身体一软,踉跄跪倒在天台布满结晶的地面,彻底失去继续催动牧群的能力。
随着源头被压制,楼下街道里牧群那股狂暴的躁动,也一点点缓缓褪去。
危机的火种被掐灭,但灾难留下的疮痍依旧铺满整座龙门。
天台之上硝烟缓缓散开,晚风卷着硝烟吹过,远处城市依旧火光四起。
娜特德拉把盾牌拄在地面,微微喘着气,盾面已经结满一层漆黑的源石结晶,多处装甲彻底开裂报废。她望向跪倒在地、已经彻底崩溃的梅菲斯特,又看向脚下这座饱经摧残的城市。
打赢了这一场战斗。
可死去的人不会归来,异化的受害者无法复原,仇恨与苦难依旧扎根在这片大地。
“战斗目标完成,梅菲斯特已经成功捕获,源石技艺被抑制。请求地面部队接管犯人,天台突入小队请求撤离。”娜特德拉对着通讯终端冷静汇报。
数分钟之后,接应的飞行器盘旋来到天台外侧。
干员押解住失去反抗能力的梅菲斯特,众人陆续登上飞行器。
飞行器缓缓抬升,再度飞离商厦天台。透过舷窗向下俯瞰,满目疮痍的龙门在暮色之下,到处是燃烧的火光与升腾的黑烟。大桥的风雪,街巷牧群的嘶吼,霜星赴死的背影,此刻全部在娜特德拉脑海之中交织缠绕。
这一场龙门大战,罗德岛赢下了战场。
但有些悲剧,终究无可逆转。
飞行器调转航向,朝着罗德岛本舰的方向返航。龙门事变尚未完全落幕,可属于娜特德拉的考验,远远没有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