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条厚重的毯子,缓慢而耐心地覆在森林之上。树影在火光中摇晃,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篝火噼啪作响,把四个并不相同的影子揉成一团,投在草地与树干之间。
他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像是要用声音填满夜色的空隙,盖过森林深处漫长而顽固的沉默,奏响一曲只属于“放逐者”的挽歌。
“我要成为最伟大的汗!”
兰斯高高举起手里的木杯,动作夸张,语气庄严得仿佛正在加冕。
“那我要成为最伟大的狐神!”
璃琉月几乎是贴着火焰蹦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笃定——或者说,是对他们“手艺”的信任。
“好了,好了。”
维洛卡笑着打断他们,“说这么大不敬的话,小心被神明大人听见。”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只是伸手把火堆边一根快要滚出来的木柴拨回去,让火焰重新安分下来。
他们用自酿的麦芽果汁浸泡着空荡荡的大脑。那酒算不上好喝,却胜在浓烈,很快就让舌头变得迟钝,让时间变得柔软。在这一刻,凡世的烦忧被暂时遗忘,仿佛能从至高神明的天国中,分得一口不小心溢落下来的残羹。
矮人木拉提抱着他的“旧木桶”,那双宛如铁砧般的手臂稳稳地箍着桶身。桶中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木壁内晃荡,传来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火红的胡子沾满泡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锻炉里捞出来、还未来得及冷却的铁块。
“维洛卡妹子,没事的。”
他说着,又打了个响亮的嗝,停顿了一下,“我不觉得那群神……会多看一眼我们这样的。”
这句话说得并不愤懑,甚至谈不上自嘲,更像是一种早就接受的事实。
话音未落,他那“高大”的身躯便晃了晃,整个人向后倒去。维洛卡还没来得及伸手,木拉提已经稳稳地躺在了草地上,精心打理的红色胡子浸进洒出来的果汁里。
“就……就是说啊……”
他含糊地补了一句,“祂们……才不会多看我们……”
血狐族张了张嘴,想要附和,却先被酒精绊住了舌头。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晃动着,忽而分成九条,忽而又只剩下一条,最后索性纠缠成一团,像一群喝醉的小蛇。
方才还在夸口要成为最伟大狐神的璃琉月,此刻也彻底沉溺在酒意之中。她的视野变得柔软而不安稳,维洛卡仿佛施展了什么拙劣却有效的分身术,化作三道重叠的虚影。
尖尖的耳朵也变成了三对,在她眼前上下摇晃,让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小维……”
她努力眯起眼睛,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哪个才是真的……”
话还没说完,她便迎面倒在草地上,尾巴最后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篝火旁围坐的四人,已经倒下了一半。
维洛卡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抬头看向队伍中最后、也是最“可靠”的那个人——立志要成为世界征服者、“最伟大的汗”的兰斯大人。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将他那身锈迹斑斑的护甲镀上一层银白。兰斯站得笔直,双脚分开,姿态端正得仿佛正在检阅军队。那背影在火光与月色之间显得异常坚定,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剑。
维洛卡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鞋底踏过草地,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鼓着圆圆的脸颊,正准备向兰斯告状,却在靠近的一瞬间,先听见了沉稳而均匀的呼噜声。
那呼噜声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节奏,从“世界的征服者”鼻腔中流淌出来,还混着淡淡的麦芽气味。
维洛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肩膀微微一垮,脸上的神情从紧绷转为无奈。
真是的。
自己怎么会忘了兰斯的“可靠”。
她叹了口气,转而开始收拾残局。
如同往日,维洛卡拍了拍自己红润的脸颊,戳了戳这群被小麦果汁击败的“神”。她先将最轻的矮人——木拉提·赤须——拖回他那顶火红的帐篷,小心翼翼地护着矮人的骄傲:那把漂亮的胡子。
接着是血狐——璃琉月。她看起来和维洛卡身形相近,却重得像多背了几袋面粉,她们关系要好,在加上小队并不富裕,因此理所当然地和维洛卡睡在一起。那是营地里第二大的帐篷,装饰寥寥,初看十分简陋,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到装饰者藏不住的少女心思。
最后是他们的队长——世界的征服者,兰斯大人。兰斯的呼噜震得草叶上的露水滚落,砸晕了一只担任斥候的蚂蚁。那只蚁斥候在坠落的水滴里看见了月亮,以为那是神明给予的指示——向左转。于是,整支蚁族偏离了原本的航线,浩浩荡荡地走向了食蚁兽的巢穴。
将所有人拖回帐篷,耗尽了维洛卡仅剩的力气。她取出一方绣着“维妮卡”字样的手帕,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随后独自来到营地附近的小溪边。冰冷的溪水洗去污秽,她又熟练地准备起祭祀用的物品,将草环编出两个结——一个属于妹妹,一个属于姐姐....此刻的维洛卡,看上去像个虔诚的信徒。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祈祷的对象并非任何一位神祇,而是她的姐姐——那个曾经拯救了她的姐姐。
“看过来,看过来!兰斯大人要发话了!”
清晨的空气尚带凉意。兰斯一脚踩在写着“世界”的旧木箱上,咧开嘴,召集他的小队。木拉提早已恢复精神,双手捋着胡须;维洛卡则挽着仍沉浸在小麦果汁余韵中的璃琉月。众人就这样站在清晨斑驳的树影里,半是期待,半是无奈,望着那位被晨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的兰斯大人——虽然那其实只是一条旧床单。
“咳咳!”
兰斯清了清嗓子,动静大得让璃琉月痛苦地捂住毛茸茸的耳朵,整个人像块化开的黄油,软软地挂在维洛卡身上。
“听好了,我的左膀右臂,还有那边的笨狐狸!”兰斯意气风发地挥舞着手臂,仿佛昨夜打呼噜的人并不是他,“征服世界的第一步,就在脚下!”
“那是两步,兰斯大人。”矮人木拉提实事求是地指了指他脚下的箱子,“你得先从‘世界’上下来。”
“细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木拉提!”
兰斯从旧木箱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险些踩到那只倒霉的蚂蚁。他顺势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食指指向森林尽头,眼神坚毅得仿佛正凝视着千军万马。
“我们的粮袋已经像维洛卡的耐心一样见底了!所以,伟大的征服者决定——我们的征服世界的第一步是:向东进发,去那个什么镇……找个愿意付钱让我们赶走任何东西的冤大头!”
“是‘棍木镇’,而且也不是冤大头,那是雇主。”维洛卡叹了口气,把挂在身上的璃琉月扶正,捏了捏她的脸蛋,顺手替这位“征服者”补上现实的注脚。她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里面钱币碰撞的声响清脆得令人心碎。
“出发!”兰斯充耳不闻,抱着他的宝贝世界,已经大步走在最前面,“让世界颤抖吧!”
“头儿好像走反了……”木拉提小声嘀咕着,背起巨大的行囊。
“嘘——”维洛卡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边正是蚁群前进的方向。也许跟着它们,我们真能发现什么‘神谕’也说不定呢?”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四人——或许还该算上那群走错路的蚂蚁——被拉长的影子上。维洛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熄灭的篝火和那条清澈的小溪,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草环。
昨夜的祈祷已被溪水带走,而今日属于放逐者的荒诞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