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玛莎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么大雪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二十年前？那时莉雅才刚出生，她也刚从蔷薇镇逃荒过来。
她的印象很深，那年冬天德特莱斯的城墙下冻死了大批量的亚人，她和丈夫靠着这些亚人的遗产，在漏风的木屋里用破旧的毯子和煤渣过了整个冬天。
“玛莎。”
温妮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兔人少妇端着一壶热茶走进大厅，白色的兔耳因为天气原因而有些低垂。
“我刚从屋顶上看了，城墙那边好像在作战。”温妮芙将茶壶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些许忧愁：“好多火把。”
“是魔兽。”玛莎望向窗外，雪从昨天傍晚开始下，一直到现在，还在不停地下，街道已经被白茫茫的大雪淹没了：“不知道莉雅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上山去了。”温妮芙将壶里的茶水倒出，拉出一股子热气：“卡米拉给我写信了，她们和罗恩大人受皇子的邀请，一起去讨伐白龙了。”
“白龙吗？”玛莎有些沉默。
老一辈的人都明白白龙意味着什么，玛莎的妈妈曾和她说过这个故事，一个让帝国第七骑士团全军覆没的惨案，直到现在还会时常被亚人们拿出来吓唬孩子。
“应该能赢吧？”
“说不准。”玛莎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但希望她们能活着回来。”
“嗯。”
雪下的更大了。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玛莎打开门时，门口站着的是几个人类小孩，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赤着脚踩在雪地里。
“你好…夫人…”领头的小男孩颤颤巍巍地开口，从声音能听出来，他被冻坏了：“能来您这躲躲雪吗？有个黑头发的先生说过…可以找您寻求帮助…”
黑头发的先生吗？
玛莎心中了然，一定是罗恩大人吧，玛莎曾记得罗恩和她说过某些事。
“当然没问题，孩子。”玛莎将大门推开：“你们等会，我去熬些热汤和毯子。”
“谢谢您。”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大厅。
从迈进门开始，热气就扑腾到每个孩子的脸上。
温妮芙也补充道：“我也来帮忙，孩子们，你们把桌椅拼起来。”
孩子们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的开始搬桌椅，领头男孩的力气最大，一人扛起了两张木椅。
玛莎和温妮芙则找出了最后半袋麦粉和几根风干的鹿角兔腿，这些都是罗恩临走前专门回来交给他们的。
汤很快就熬起来了，兔腿在沸水中翻滚，连带油脂慢慢融进汤里，香气开始弥漫在大厅中，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都赶走了几分。
——
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映出一片惨烈的景象。
城垛上，城门下，每个地方都躺着尸体，守军的枪剑与魔兽爪牙的碰撞声响彻着，被切碎的残肢落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掩埋。
坎特和他的盾阵是被临时调来帮忙的，但饶是如此，他此刻也已经有些山穷水尽了。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就在刚刚，山顶的气息猛然衰退，坎特本以为这场魔兽的暴动要结束了，可未曾设想的是，仅仅几分钟，气息便再度猛然暴涨起来。
“顶住！城门不能破！”
但魔兽属实有些太多了，守军们开始节节败退。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时，几十道身影从城墙上跳下，越过防线冲向魔兽。
“援军到了！”
兔耳少女的声音宣告了她们的归来。
去找援助的卡米拉她们回来了。
“亚人…全都是亚人。”坎特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数十个狼人扛着从废墟里拆下来的柱子冲在最前面，用比人类粗壮得多的手臂将魔兽击退，几个猫人妇女不知从哪找来的粗麻绳，将伤员从战场内运到城墙上。
猫人、兔人、狼人、还有些连坎特都叫不出名字的亚人种，正在和守军并肩作战，亚人们没有铠甲，没有像样的武器，很多人身上甚至都只裹着破棉絮。
他们手握着守军的落下的枪剑、木棍、甚至是石块，身上泛起一往无前的气势。
一只魔狼爬到了城墙上，扑向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人类少女。被另一个亚人一剑挡住。
一个刚从城墙上摔下来的人类士兵被狼人粗的手臂接住。那狼人浑身是血，肩膀上还嵌着一块魔兽的碎牙，却咧嘴朝他笑了笑：“还能站起来吗？兄弟？”
士兵愣了一瞬，他没想到救他的是他平时最歧视的亚人。
狼人没有等他道谢，早已扛起半截木梁，冲向下一个地方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战场上的每一处。
一个猫人将自己怀里仅剩的绷带塞给人类守军，一个人类老兵将盾牌举起，护住身后正在拖拽伤员撤离的兔人，有个人类倒下时，是两名亚人一左一右将他架回城门后的。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开始的，或者说，在生死面前，这种事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白龙轰然坠地的那一刻，罗恩以为他们赢了。
付出了大半冒险者的生命，加之斯洛特和雷德重伤的代价，终于将白龙给杀死了。
包括罗恩自己，钢息带来的反噬让他浑身都在颤抖，血顺着肩膀往下滴，在积雪上滴出一个小坑，也将他的视线模糊了大半。
“成了……”
斯洛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白龙到最后关头还是放出来暴风雪，巨大的冰铺天盖地地袭来，杀死了大半的冒险者，要不是罗恩飞到半空将白龙翅膀砍下，这场战斗的胜负实在是犹未可知。
薇尔也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神愈术的光辉吊着重伤者的最后一口命。
“艾西娅呢…？”
罗恩下意识在战场中寻找熟人的身影，他想确认艾西娅的存活情况，刚刚的战况太乱了。
金发…金发…
找到了。
罗恩发现了艾西娅，她正径直走向白龙的尸体，很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
和所有冒险者或瘫倒，或欢呼，或抱头痛哭的氛围格格不入，此刻的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一条新的。
白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