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荠观里的“不速之客”
仙京的雪，终于停了。
经历了君吾的浩劫，这座神城如同被撕碎的画卷，满目疮痍。然而，仅仅一年光景，它便奇迹般地拔地而起，焕然一新。这其中，那位红衣似火的绝境鬼王，功不可没。花城为谢怜第三次身死，魂飞魄散之际，谢怜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神殿，等了一整年。如今，故人归来，连带着那漫天风雪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此刻，菩荠观内，暖意融融。
谢怜正坐在案前批阅着最后几份重建的文书，眉宇间虽有倦意，嘴角却噙着一抹化不开的笑意。原因无他，那只名为“红红儿”的红衣小纸片人，正乖巧地趴在他手边，偶尔扇动一下纸翅膀，像是在帮他扇走疲惫。而它的主人，那位三界闻风丧胆的鬼王，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一只脚曲起，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茶盏，目光却始终黏在谢怜身上，寸步不离。
“哥哥，这杯茶该凉了。”花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透着无限的缱绻。
谢怜闻言抬头，果然见那茶水已失了热气，无奈地笑了笑：“三郎，我自己会看时间的。”
“我知道哥哥会看，”花城轻笑一声，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谢怜身侧，自然地接过茶杯换上热的，“但我看着，心里才踏实。”
这一年来，花城像是要把那三百六十五天的空白都补回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谢怜。上厕所要等在门外，吃饭要亲自布菜，连谢怜去后院浇花，他都要站在旁边充当活体衣架。这种黏糊劲儿，让菩荠观里的气氛甜得能腻出蜜来。
就在这时，观外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独属于两人的静谧。
“有人来了。”花城耳朵微动，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间收敛了几分，像是护食的猫竖起了尾巴。
谢怜放下毛笔，笑道：“听这脚步声，似乎是有些急促？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慕情那别扭又带着几分掩饰的清嗓声：“咳，那个……殿……殿下在吗？我是来送祈愿表的！”
慕情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指节都有些泛白。其实大战之后，他和谢怜早已解开心结，那些误会与怨怼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他心里其实很想和谢怜好好做回朋友，像小时候那样。可是，这别扭的性格让他实在拉不下脸来主动叙旧，好不容易借着灵文殿要送祈愿表的由头，才硬着头皮自告奋勇接了这差事。
“进来吧，。”谢怜温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慕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刚想开口说几句客套话，目光一扫，却见花城正站在谢怜身后，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谢怜椅背的靠枕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那气场，压迫感极强。
慕情到了嘴边的“好久不见”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那个，这是上个月的祈愿汇总表，灵文让送来的。”
“放桌上吧，多谢你了慕情。”谢怜起身要去接。
“别动，哥哥。”花城比谢怜更快一步，伸手接过了那叠厚厚的文书，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给慕情和谢怜指尖相触的机会。
花城接过文书，随手翻了两下，语气轻慢：“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原来，在慕情身后，还跟着一脸尴尬的风信。
风信挠了挠头，原本是看慕情一个人去太奇怪，怕他把天聊死，便借口“顺路”一同前来。此刻被花城点名，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啊，那个，我来看看殿下这边有什么可以帮……帮忙的，顺便……顺便看看……呃……殿下。”
“哦？帮忙？”花城挑了挑眉，指尖轻轻一弹，屋内的窗户瞬间“啪”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如今屋内暖和，殿下一切都好。两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殿下刚批完文书，正要休息。”
这逐客令下得委婉却直接。
慕情心里那个气啊！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花城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七零八落。他想说的那些“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们还是朋友吧”之类的话，全都被堵在喉咙里。
“那个……殿……殿下，”慕情不甘心地绕过花城，试图看向谢怜，“其实我……”
“其实慕将军是想问殿下还需不需要人手吧？”花城笑眯眯地替他圆了话，“放心，有我在，哥哥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风信在一旁干笑：“哈哈，花……城……主真是……尽职尽责啊。”
谢怜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刚想打圆场：“三郎，慕情和风信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他们……”
“哥哥，”花城忽然俯下身，在谢怜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神官听清，“你的手冷了，该喝姜茶了。”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姜茶，亲自喂到谢怜嘴边。
慕情看着这一幕，脸都黑了。这哪里是请人喝茶，分明是在宣示主权，顺便把他们当空气。
“既然太子殿下身体不适，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慕情咬着牙，几乎是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风信见状，赶紧拉了拉慕情的袖子：“是啊，改日再来拜访，改日再来！”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菩荠观好远，寒风扑面而来，慕情才觉得心里那团无名火稍微降了温。
“气死我了！”慕情狠狠踢飞了一块小石子，“那个花城，简直就像个……像个看门的恶犬！”
风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慕情啊，你也别气了。花城那是怕再失去太子殿下。再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菩荠观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到红衣一闪而过。
“你看太子殿下虽然被管得严，但那笑容，可是发自内心的。既然他幸福，我们做朋友的，不就该高兴吗？”
慕情停下脚步，望着那座简陋却温暖的小庙，沉默了许久。
“哼，下次再来，我一定要找个花城不在的时候！”慕情最终还是别扭地哼了一声，但眼底的担忧却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笑意。
屋内，谢怜无奈地看着花城：“三郎，你太失礼了，慕情和风信是客人。”
花城收起那副防备的模样，重新变回那个乖顺的少年，将头轻轻靠在谢怜肩上：“哥哥，我只是不想任何人分走你的注意力。这一整年，你等得太苦了，现在，该轮到我好好补偿你了。”
谢怜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花城柔软的黑发，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春意盎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