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下,飘着碎碎的
老九五更天就爬起来,一推开门,一股子寒气裹着甜腻腻的腥气,直往他脸上扑。不是啥胭脂水粉香,也不是庙里的檀香,是死香——他在停尸房待了七年,人彻底断了气,皮肉里往外冒的就是这股味儿,他闻得再熟不过。
他眯起眼,把身上那件破羊皮袄使劲往怀里裹了裹,踩着地上的薄雪,往城西头走。
停尸房就在城墙根儿底下,紧挨着乱葬岗。夏天臭得熏脑子,冬天冷得冻骨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个人愿意往这儿来。老九在这儿守了七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开封府的差役都喊他“老九”,更多时候连喊都不喊,远远地朝他一指,就使唤他过来收尸。
今儿这具尸首,在城郊的枯井边上。
老九赶到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透。雪地上的脚印,被刚下的新雪盖了一层,唯独那口枯井旁边,黑乎乎的一团,跟有人随手扔了个啥破烂似的。
他弯下腰,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席。
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两只手、两只脚,全都齐根儿断了。
老九戴上鹿皮手套,蹲在地上细细打量。
这伤口一点都不血肉模糊,反倒像是用极快的刀子,一刀一刀修得整整齐齐,皮肉翻卷得规规矩矩,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性。根本不是一刀砍断的,是有人拿着绣花刀,慢慢悠悠割下来的。切口边上都长出嫩肉芽了,摆明了,这女子被砍断手脚后,还活了好一阵子。
他掰开女子僵硬得跟石头似的手指。
指缝里一点泥垢都没有,就留着几道深深的血印子——是她用指甲在硬土里死命抠出来的。凑近了仔细瞧,指甲盖都被掀翻了,血肉模糊的指尖底下,隐隐约约刻着三个小字,像是用碎瓷片一点一点扎进肉里的:
还、活、着。
老九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这种死法,他七年前亲眼见过。
那时候他还在皇城司,穿着绯色官衣,替皇上亲手杀过三十七个人。有一天,上司把他叫过去,说:“有个案子,你去瞧瞧。”他去了,就看见笼子里关着个“人彘”,没手没脚,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爬,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含着舌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司说:“这都是为了大局,你心里明白就行。”
老九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递了辞呈。皇上说:“你替朕沾了脏手,朕保你后半辈子安生。”他别的地方都没选,偏偏选了这停尸房。虽说算不上清净,可挨着死人,离那些勾心斗角的活人远。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彻底躲干净了。
没想到,今儿又撞上了。
老九重新把草席盖回去,从板车底下又抽出一卷草席,把女子的尸首裹了起来。这尸首比他想象中沉,裙子里头像是缝了啥东西。
把尸首搬上车,用绳子牢牢捆好,他拉着板车往停尸房走。雪势小了些,天边泛起鱼肚白,汴梁城总算要醒过来了。
路过相国寺的时候,寺里早课的钟声刚好敲响。老九脚步没停,换做以前,他还会停下脚步,望着寺门,想起最后一次穿绯色官衣,就是在这儿辞的官。可现在不一样了,钟声就只是钟声,啥都代表不了。
赶到停尸房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把女子的尸首抬到最里面的屋子,编上号,仔细登记:丙字七号,女,年约二十,死因待查,城郊枯井旁发现。
登记完,他拿起剪刀,剪开女子身上的旧裙子,细细检查。
裙子里啥东西都没藏,可这女子的身子被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迹都没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这就说明,扔她的人根本不是随手丢弃,是特意把她收拾干净,不想让人看出她生前受过虐待。
老九又发现,她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针孔周围还有淤青,显然是被人绑住之后,打了一针不知名的东西。
他伸手在针孔旁边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拿起剃刀,轻轻挑开皮肤,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玉牌,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的不是“太师”二字,是一只模样怪异的野兽,长着獠牙,像狼又像狗,雕刻得十分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物件。
老九盯着这枚玉牌,眼神沉了下来。
这个图案,他认得。
七年前在皇城司,他见过这图案,是当朝太师府的家徽,是他们府上用来标记私产的,比如……他们圈在笼子里的玩物。
他没吭声,把玉牌收起来,放到枕头底下,挨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燕英。
这是他七年前的名字,皇城司指挥使,正五品官衔,绯衣银鱼袋,替皇上执掌生杀大权。
可现在呢?他叫老九。九,是九死一生的九,也是深埋地下的九。
他坐在停尸房的门槛上,安安静静等着天黑。
等到夜色彻底笼罩汴梁城,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老九打开门,进来一个穿皂衣的年轻人,是开封府的捕快,姓周,叫周小乙。三年前老九救过他的命,从那以后,周小乙每个月来两趟,给他带消息,也把他的消息传出去。
“枯井那具尸首,我听外头传,是被野狗啃了?”周小乙压低声音问。
“是人彘。”老九二话不说,把玉牌递到他手里。
周小乙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着头说:“这图案,我从来没见过。”
“是太师府的家徽。”老九语气平淡地说。
周小乙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发颤:“太师府?那可是一品大员,咱惹不起啊!”
“嗯。”老九从旁边的陶罐里抓出一把炒黄豆,慢悠悠地嚼着。
“府尹大人知道这事不?”周小乙急忙追问。
“知道。”老九嚼黄豆的动作没停,“案子被压下来了,对外就说尸首是野狗啃的。”
周小乙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还年轻,眼里还有几分热血,可这热血里,已经掺了无奈和恐惧。
“这案子,府尹大人绝对不会查的,太师府的势力多大,你比我清楚。”
“嗯。”
“那……皇城司呢?你以前在那儿,有没有旧相识能帮忙?”
“有。”老九抬了抬眼,“但早就被太师府收买了。”
周小乙彻底没了声音,停尸房里只剩下炭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乱葬岗野狗的低吼声。
“九叔,这种死法,你以前见过?”周小乙忽然开口。
老九嚼黄豆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见过,七年前。”
“七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皇城司,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彘,眼睛瞪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我辞了官躲起来,现在,这事又找上门了。”
周小乙往后退了一步,又死死站定,盯着老九,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收尸人:“你……你到底是啥人?”
“收尸的。”老九淡淡回道。
“收尸的能认得人彘?能认出太师府的家徽?”
老九没搭理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三尺长的收尸刀,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两下。冰冷的刀光映着炭火,一跳一跳的,像是活过来一样。
“把玉牌收好,这案子,府尹不查,皇城司不管,你回去吧。”
周小乙站在原地,迟迟没动。
“九叔,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太师府的事,是官府的事,我只管收尸。”老九打断他的话。
周小乙咬了咬嘴唇,终究是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老九没关门,刺骨的风雪往屋里灌,他也丝毫不在意。坐回床上,看着枕头底下的两块牌子,一块刻着“燕英”,一块嵌着那枚兽形玉牌。
七年了。
他以为躲得干干净净。
终究还是躲不掉。
汴梁城的雪,下了一整夜,就没停过。
第二天,周小乙又来了,这次没穿捕快的皂衣,换了一身普通衣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九叔,我又去枯井那边查了脚印。”
“嗯。”
“虽说被雪盖了大半,但我顺着脚印一路追,追到了太师府后墙,那脚印,就是从太师府里出来的!”周小乙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风雪听了去。
老九嚼黄豆的动作依旧没停。
“我还打听了,太师府第七房最近邪性得很。”周小乙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府里下人说,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的声音,还有……那种刻意讨好主子的笑声。”
老九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第七房?不是太师小妾的住处?”
“不是,是废弃的库房院子,平时连下人都不愿意靠近。”周小乙声音发颤,“可最近,每个月都有贡女被送进去,从来没一个人出来过。”
老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朝着太师府的方向望去。
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太师府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九叔,府尹不查,皇城司不管,这汴梁城,还有谁能管这事?”周小乙满眼不甘。
老九望着太师府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那个人彘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满是求生的渴望。
那时候,他选择了躲避。
这一次,躲不掉了。
老九转过身,看向周小乙,语气坚定:“给我三天时间。”
周小乙一愣,满脸不解:“三天?三天能做啥啊?”
老九没再多说,转身拿起墙上的收尸刀,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刀光映着炭火,依旧鲜活跳动。
“把玉牌收好,剩下的,你等着看就行。”
周小乙看着老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老九依旧没关门,任由风雪灌入屋内。他坐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枚嵌着玉牌的木牌,看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那把三尺收尸刀。
三年了,这把刀,从未出过鞘。
今夜,该出鞘了。
汴梁城的夜,愈发深沉。
太师府依旧灯火通明,第七房的窗户上,隐隐约约映出几个人影,像是在观赏什么玩物。
他们丝毫不知,这个雪夜,有人要动手了。
更不会有人知道,动手的人,到底是谁。